<h3> 不得不承認(rèn)，這世上真的有很多巧合——比方說：去年的初夏，若不是單位領(lǐng)導(dǎo)突然的一個電話，緊急招回廈門，我差一點點就從上海跑去了“何處望神州，無限風(fēng)光“的鎮(zhèn)江北固樓；今天，因著“郁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我又來到了贛州。巧的是，召喚我前往這兩處樓、臺的，竟是同一位古人——他，便是文才兼?zhèn)湮渎缘哪纤沃~人辛棄疾。因此，本次贛州之行的首個觀光地，便非郁孤臺莫屬了。<br> 800多年前的宋淳熙二、三年（公元1175至1176年）間，辛棄疾任江西提點刑獄，經(jīng)常巡回往復(fù)于湖南、江西等地。當(dāng)來到造口，俯瞰晝夜奔騰的滔滔江水，詞人的思緒也似這江水般波瀾起伏，綿延不絕，于是寫下了這首著名的《菩薩蠻.提江西造口壁》:<br> “郁孤臺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shù)山。<br>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lt;br><br></h3> 曾經(jīng)，每每感懷于詞人“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shù)山”的悵惘，然后更贊嘆詞人“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的豪邁。因此，郁孤臺給了我無限的遐想。我以為，只要登上了辛棄疾的郁孤臺，便可欣賞到清江之水東流而去的壯觀了，可登上頂樓才發(fā)現(xiàn)，那真的僅僅只是我的想象：由于樹木的遮掩，站在郁孤臺上，只能透過樹木蔥郁的間隙，隱約窺見樓下清江一點點碧綠的身影。要想感受三江合流的浩瀚，必得上八境臺。 <p> 八境臺始建于北宋嘉祐年間，距今約950年，當(dāng)時的虔州（現(xiàn)贛州）知軍孔宗翰（孔子第四十六代孫），因江水每年沖壞土墻，而改用磚石筑城墻，并在城東北角構(gòu)筑觀景樓臺。登臨此臺，可將贛州八景一覽無余，如同身臨其境，故名八境臺。<br> 孔知軍將登樓所見繪制成卷，名《南康八境圖》。蘇軾曾按此圖詠詩八章并題序一篇。后蘇軾被貶嶺南，途徑贛州時登臨此臺，遍覽八境，深感前作八境詩未能道其萬一，乃補后序一篇。從此，八境臺因蘇軾的這前后兩序而名聞遐邇。<br></p><p><br></p> 八境臺位于贛州老城東北角章江和貢江的交匯處。這兩條分別發(fā)源于南嶺和武夷山的大江，仿佛兩條巨龍，從崇山峻嶺之中奔騰而來，過峽谷，越險灘，穿過千巒萬壑，在贛州的土地上，終于放慢了腳步，化身為波光粼粼的兩條緞帶，繞著贛州老城靜靜地流淌著，終于在城東北的龜尾處合二為一，謂為贛江，從此一路北上，奔向長江。上圖江中宛如一串項鏈的綠色小洲，便是兩江的分界（左章江，右貢江，前方大橋則是贛江大橋）。 <p> 贛州至今仍然留存的古建有西津門、北門、八境臺、涌金門、建春門……而連接這些樓臺城門的，就是這道北宋古城墻了。<br> 與國內(nèi)其余四大古城墻相比，贛州古城墻的歷史更為久遠(yuǎn)：夯土城墻始于東晉，北宋嘉祐年間孔子第46代孫孔宗翰為解除城市水患，首次將土筑城墻改為了堅固的磚石城墻。贛州至今仍完好保留著自北宋沿襲至今的3664米磚石城墻。這段記載著贛州千百年來歷史變遷的城墻，也成為了贛州人民引以為豪的全國重點保護文物。</p> 就在距離建春門不遠(yuǎn)的城墻下，我偶遇了一位大約60來歲的贛州大叔。這位祖籍汕頭的大叔，從小在贛州出生、長大。在他的心目中，贛州物產(chǎn)富饒、歷史悠久，山好水好空氣好、既文明又干凈，其他任何城市，再好也比不過贛州好。大叔的講述，雖顯夸張，但他對家鄉(xiāng)的這種自豪和熱愛，卻讓我深深地感動。一座城市，能讓她的市民如此熱愛，必定有她獨特的魅力。<br><br> 秋日的贛州，古樸而寧靜。一道依江而筑的城墻，將墻內(nèi)的紅塵和墻外的空靈，隔成了兩個世界。墻內(nèi)的一側(cè)，是日漸繁華現(xiàn)代的都市。千百年來，人世的悲喜、朝代的興衰，一幕幕在墻內(nèi)上演；墻外的另一側(cè)，章江和貢江則千年不變地日夜流淌。古今多少事，皆隨這亙古不斷、綿延不絕的流水，一去不復(fù)返了。<br><br> 就在這個陽光燦爛的秋日，我獨自一人，墻上墻下，墻下墻上，一遍又一遍來回往返著，仿佛就在跨越千年的時空中不斷地穿梭。由于不是節(jié)假日，城墻上游客很少，這使得我能保有一份閑情逸致，在城墻上慢慢地行走、細(xì)細(xì)地探尋，期待尋找一份與古人不期而遇的驚喜。我真的找到了——<br><br> <p> </p><p> </p> 先是在蔣經(jīng)國先生故居背后城墻的地面上，我無意中發(fā)現(xiàn)了一塊，然后是幾塊地磚上，都刻有相同的文字：“ 熊紹謝前瑤店茅”。一路向八境臺的方向走去，在垛墻上又發(fā)現(xiàn)了越來越多的燒有文字的墻磚，以蔣先生舊居附近最多最集中。有的記載著年代，如“光緒戍寅年重修城磚”、“同治壬申年重修城磚”、“公元2000年”，從萬歷，乾隆、同治、光緒年間，直至二十一世紀(jì)，留下了不同年代贛州人民對城墻修繕和加固的印記；有的有如百家姓，如“小甲詹邦太”、“曾宏春造贛城磚”、“鐘起春造贛城磚”、“鐘起相造贛城磚”、“鐘武福造贛城磚”等，這些應(yīng)該是墻磚制作者、督造者的名號了。磚上的文字少則四五字，多則二十幾字；有的由于年代久遠(yuǎn)，文字已經(jīng)模糊不清，難以辨認(rèn)；有的則奇跡般地歷久彌新。這些文字，讓贛州的歷史瞬間在眼前鮮活起來。<br> 回頭查了度娘，才知道這些磚有個共同的名字——銘文磚。贛州古城墻上的銘文磚種類和數(shù)量之多，在全國都屬罕見。今日，無意中被我尋見，也算是我與贛州古城墻之間一種特別的緣分吧。剛故去不久的先母姓鐘，而我看到的磚墻上留下的古人姓氏，也以鐘姓最多。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之中母親的指引?<br> 來贛州前，得知贛州有個“灶兒巷”，比起其他地方的“特色古鎮(zhèn)”，不太一樣。尋去一看，果然是迥異的兩個世界。她安安靜靜地棲身在市井街巷之間，若不是這個毫不起眼的小石牌坊提醒，你都不會注意到這條小巷的存在： 輕輕走進(jìn)這條不長的幽靜小巷，你會發(fā)現(xiàn)，小巷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都那么的整潔有序，沒有一點缺漏，也沒有一絲多余。尤為令人吃驚的是，小巷地面整個全是由鵝卵石和麻石鋪就，在這個鋼筋水泥和柏油的世界，不知它是怎樣完好無損、神奇地保留下來的。 在這個無所事事的下午，我就這么一步一步、緩緩走進(jìn)了這條整潔、幽深的小巷。走著走著，就走回了小時候家門口的“太一街”。每一步，都像是走進(jìn)了時光的深處；每一步，都加載著滿滿的童年記憶：此刻走在太一街上的我，正背著書包從小街這頭的七小(我的啟蒙小學(xué))，急切的回到小街另一頭的家；家里，白發(fā)的奶奶已打開爐火，正準(zhǔn)備著全家的晚餐，淡淡的飯菜香味飄過來，那是奶奶的呼喚……<br>（所以，我發(fā)現(xiàn)自己這趟來贛州，不像是新來乍到的觀光，反倒像是歸家懷舊尋找鄉(xiāng)愁。這種感覺，真的很奇妙。）<br> 贛州的老城改造來得晚，因此灶兒巷還保留了昔日的原汁原味，完全不似其它城市老街那種無處不在、熙熙攘攘的商業(yè)氣息。目前小巷正處于征收改建階段，老住戶已基本搬遷殆盡，這戶門口晾曬著的香腸和肉皮，也算是小巷中難得一見的煙火氣了。但愿正在醞釀改造的灶兒巷，能采取一種全新的設(shè)計思路，不再步別處古街的后塵，還它當(dāng)年質(zhì)樸寧靜的模樣，多些人間煙火，而少些商業(yè)市儈。<br><br> 灶兒巷的中段，還保留著一所保育院?？戳耸Y經(jīng)國先生舊居內(nèi)的展覽介紹，方知這是蔣方良女士當(dāng)年創(chuàng)辦的“江西省第二保育院”。在那個積貧積弱的年代，保育院可謂是窮苦孩子奢侈的避難所和溫柔鄉(xiāng)。作為江西省第四行政區(qū)督察專員、保安司令的夫人，蔣女士也算是盡幾之力，造福一方了吧。<br>（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段歷史的緣故，現(xiàn)在的贛州，仍將幼兒園稱作保育院。這在今天的中國，如果不是唯一，恐怕也是極少的了。） 就這么漫無目的地邊走邊看，邊看邊走，忽然就聞到了陣陣的桂花香。聞香尋去，發(fā)現(xiàn)了這間已經(jīng)廢棄的老旅館。破敗不堪的門扉，銹跡斑斑的鐵鎖，擋住了行人的腳步和視線，卻擋不住小院內(nèi)的花香襲人。 穿過灶兒巷，在古老的街巷中徜徉，仿佛就在時光中迷失了。 <p> </p><p><br></p><p> 這時一座巍峨的古城門，猝不及防地猛然闖入了眼簾中。這就是始建于漢代，至今已有2000多年歷史的建春門。<br></p> 穿越建春門外，便是一江清澈的貢水。已是將近傍晚時分，城墻腳下早已散去熙熙攘攘的游客。沿江邊石欄走了不過十米許，一條浮橋出現(xiàn)在眼前。 記得小時候，離家不遠(yuǎn)的淥江河中，也曾有過這么一條浮橋。在模糊的記憶中，淥水也是這么清，橋也那么長（雖然理智告訴我，淥江的江面不及貢江的一半寬），而橋上往來的行人，戲耍的孩童，還有在這慵懶的午后悠閑曬著太陽的老人，也都和眼前一模一樣?？上Р恢裁磿r候，淥江上童年的浮橋仿佛一夜之間就消失不見了。而此之后的半生，我再也沒有機會見到孩童時的浮橋。沒想到，今日的重逢，竟是在贛州。<br> 眼前的景象，因此變得親切起來。小心翼翼，一步一步走上了古老的浮橋。江風(fēng)漸漸吹起，腳下的木船隨著江濤上下起伏，橋面的木板因為相互擠壓而發(fā)出了吱吱嘎嘎的聲音，仿佛在唱一支古老的歌謠。這支歌，在貢水之上，一唱就是800年…… <p> <br> 此后在贛州的兩天，每天總?cè)滩蛔∫獊砀蚩匆豢?，走一走，任濕潤的江風(fēng)輕輕拂過我的發(fā)梢，撫摸我的肌膚；感受輕浪溫柔地托起浮橋，像母親的雙臂輕晃著搖籃；傾聽著浮橋的古老童謠，恍惚中又回到了童年:那時，爺爺奶奶還健在，爸爸媽媽正年輕，而年幼的我，尚不知人間痛苦、人世艱辛……<br><br><br></p> （以上，是一位女文中的無病呻吟；而下面，便是身為一名理工女的思考了:一座在貢江上存在了800多年的浮橋，也即意味千百年來，貢江與贛江和章江之間是不通航的。水路，作為古代最便捷的交通出行方式，何以在貢江上被輕易地放棄呢？是浮橋建造者的疏忽？還是有意為之？建春門內(nèi)數(shù)百年的繁華，是否全因了這座浮橋的存在？……） 如果說，郁孤臺、古城墻、八境臺、古浮橋、老街、名人舊居，這些是看得見的“古跡“（雖然歷朝歷代經(jīng)過多次修繕或重建，最新的重建也不過區(qū)區(qū)三十多年），那么，深埋在贛州城地下的水利工程福壽溝，就是隱身的”奇跡“了。 福壽溝的建造，源于被當(dāng)今贛州人民尊為“四賢“之一的劉彝。劉彝是福建長樂人，北宋熙寧年間（1068-1077）任虔州（今贛州）知州。三面臨水的虔州，每遇洪水暴漲，江水就倒灌進(jìn)城內(nèi)，造成內(nèi)澇。為消除虔州水患，劉知州主持修建了這一罕見的成熟、精密的古代城市排水系統(tǒng)，其設(shè)計之精巧，連今人也自嘆不如。福壽溝巧妙地根據(jù)街道布局和地形特點，采取分區(qū)排水的原則，建成了兩個排水干道系統(tǒng)，因為兩條溝的走向形似篆體的"福"和"壽"二字，故名"福壽溝"。雖經(jīng)歷了900多年的風(fēng)雨，至今仍完好暢通，并繼續(xù)作為贛州居民日常排放污水的主要通道。我想，”為官一任，造福一方“這八個字，用在劉知州身上，是再妥帖不過了吧。<br><br> 一直沒鬧明白劉知州是因為修建了福壽溝而被后人譽為水利專家，還是因為本身就精通水利，所以才被派往虔州來治水。不過這都沒有關(guān)系，重要的是福壽溝至今仍在造福贛州人民。而它的精妙設(shè)計，也仍為人們所津津樂道。當(dāng)我前往高鐵站快要離開贛州時，那位看似普普通通的出租車司機，以無比的自豪感為我介紹福壽溝的語氣和神態(tài)，讓我深深地感受到：劉知州為贛州的子孫后代們留下的，是怎樣寶貴的一筆財富啊。哪怕它看不見摸不著，可卻實實在在被當(dāng)?shù)匕傩找淮淮馗兄⑸钍芷浠荨?lt;br> 榕樹，是贛州的市樹，市內(nèi)隨處可見百年以上的古榕。眼下老城墻腳下的這棵便是了。夕陽已斜，給巨大的樹冠披上了一層金暉。江風(fēng)輕拂，樹葉微微舞動，發(fā)出不輕易讓人聽見的細(xì)語。不知怎的，腦海中就蹦出了薛濤的那句“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fēng)”。假若薛濤生活在現(xiàn)在這個時代，她一生的命運應(yīng)該完全不同吧?！墒?，真的會有不同嗎？ <p> </p> 而這棵生長在兩江合流處的榕樹，已有著290歲的樹齡。獨坐江邊沉思的我，一抬頭，就這么和這株290歲的古樹不期而遇了。<br> 290個春秋，這世間該發(fā)生了多少滄桑巨變：無論是洪水滔天、狂風(fēng)肆虐、烈日干旱、硝煙四起，抑或是風(fēng)和日麗、繁花似錦、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這290年來，皇天后土，天道輪回，早已換了人間，而這棵古榕，卻只是靜靜地立在貢江邊，笑看人間滄桑變幻，世事浮沉。也許，這棵古榕早已修煉成精了吧？怪不得這樹下有人擺了香案，樹上有人系了紅繩，這是祈求古榕保一方平安呢。<br>（前些天看到莊兄推薦的一篇文章，說是國外有科學(xué)家研究發(fā)現(xiàn)：植物是有智慧的。其實，這一點，我們中國的先民們不是早就認(rèn)識到了嗎？不然那些“槐樹精“、”柳樹精“什么的，又是從何而來呢？）<br><br> （這三棵榕樹站立的姿態(tài)，的確證明了植物智慧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