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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纖夫

老坦兒

<h3>神農(nóng)溪是長江的支流，順著神農(nóng)溪可以漂流到長江。<br>站在神農(nóng)溪的岸邊遠(yuǎn)遠(yuǎn)看去，河谷猶如上蒼用利刃在崇山峻嶺中重重地劃出的一道深壑，神農(nóng)溪穿越其中，連綿逶迤。我很奇怪，這里的人們?yōu)槭裁窗阉Q作“溪”，“溪”的稱呼真是委屈了這里寬闊的水面和湍急的水流。<br><br></h3> <h3>我們漂流的起點是一個名叫葉子壩的地方，乘坐一種叫做豌豆莢扁舟的長條型小船。船太小，十幾米長，寬度也就夠兩個人并肩而坐。在這充滿神秘和刺激的深山峽谷之中，人和船顯得過于羸弱渺小。</h3> <h3>在船上，你沒辦法凝神觀照，因為腳下是激流洶涌；你也沒辦法物我兩忘，因為眼前是怪石險灘。心驚肉跳的人們，只能隨著扁舟在水中顛簸，哪里顧得上審美。唯一能夠感受的，是生命力和自然力的直接碰撞。<br>但是和緊張的游人不同，船老大卻穩(wěn)穩(wěn)地站在船頭，鎮(zhèn)定地把著舵，一搖一擺之間，陡峭的山峰便被推了開來，讓出了滿江的通暢。間或有巨大的礁石擋路，卻見小船毫不畏懼地直奔而去，沖到面前輕輕一閃，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仄蛄擞忠黄_闊的水面，只剩下滿船的呼叫和驚嘆。<br></h3> <h3>鎮(zhèn)定下來之后，人們的話題自然是李白那首膾炙人口的《早發(fā)白帝城》。<br>神農(nóng)溪在長江的瞿塘峽和巫峽之間，漂流于此，終于體會到了“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暢快。和李白不同的是，我們不過是“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探幽攬勝，而他卻是興之所至，想走就走，想住即住，一葉輕舟上一壺酒足以。沒有名利的追逐，更沒有官場的煩惱，在山山水水間走來走去，一身輕松，直到走出一個放蕩無羈的豪邁詩人。<br></h3> <h3>人們大多念念不忘的是李白的輕舟和猿啼，然而，滔滔江上還有一個角落被歷史忽略了，即使是人情味很濃的古代詩人們。<br>順流而下的小船快速前行，緊張但不費力。把游人送到目的地后，船夫們還要把船拉回來。行船的人一共有六個，除了船老大，就都是纖夫了。纖夫們個個都是精壯的漢子，個頭兒不高，偏瘦但肌肉很結(jié)實，臉上的表情好像不太豐富，那山那水那船，對他們來說都已司空見慣。<br></h3> <h3>終于有人發(fā)現(xiàn)了他們，于是一曲《纖夫的愛》唱遍了大江南北。很多人沒見過漂流和拉纖，但都為纖夫和姑娘之間的愛情所感動。<br>小妹妹我坐船頭，<br>哥哥你在岸上走。<br>我倆的情，我倆的愛，<br>在纖繩上蕩悠悠。<br></h3> <h3>你看，小伙子緊緊地拉著纖繩，每一塊突起的肌肉中都浸透著姑娘的愛；一步一步踩踏著灘中碎石，也一步一步地走進(jìn)姑娘的心扉；姑娘脈脈含情地坐在船頭，顧盼的眼神抹去小伙子臉上的汗珠，心中等待著航程的結(jié)束。夜晚再也不用去聽嘩嘩的流水和行船的號子，在寧謐的暮色中依偎在愛人的胸膛里，羞答答地遞上了細(xì)嫩的小手，讓小伙子親個夠。</h3> <h3>多么浪漫又多么溫馨啊！那根蕩悠悠的纖繩令人陶醉。<br>藝術(shù)化了的生活總是美好的，但現(xiàn)實生活中沒有藝術(shù)。<br></h3> <p><br></p><p>回家的時候可能已經(jīng)是深更半夜，姑娘會不會在黑暗的江邊巖石上等他？也許那姑娘正在做著一個美好的夢，熱鬧的婚禮上，有人唱著那首纖繩蕩悠悠的歌，她穿著紅紅的一身衣裳，承受著女伴兒們羨慕的眼光。</p> <h3>小伙子走進(jìn)昏暗的家門，點起一盞油燈，看看手里已經(jīng)淋濕了的錢，伸一伸已經(jīng)筋疲力盡的身子，倒頭便睡了。激流險灘，懸崖峭壁和磨破了的肩膀，化作纖夫夢中苦澀的微笑。纖繩已經(jīng)收在船頭，盤卷著無人理睬，再也看不到蕩來蕩去的綿綿情意。周圍是幽暗的群山，微弱的星光映在神農(nóng)溪的水面上，粼粼波光顫抖地閃動著。<br>明天還有游客，還要用他們的肩膀和在碎石灘上匍匐的身體，給他們帶去歡喜的驚嘆和刺激……。<br></h3> <h3>纖夫的愛是那么的艱難……。<br>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纖繩拉扯著人生，人生緊拽著纖繩。<br>最后，他們老了。點一袋旱煙，坐在門前的石頭上。向下看去，神農(nóng)溪的水還是那么的湍急，年輕的小伙子們喊著號子，一腳腳地繼續(xù)著纖夫的生活歷程。</h3> <h3>向上看去，陡峭的石壁上有幾付快要腐朽了的懸棺，那是生命的歸宿。老人回憶著自己的一生，想從平淡當(dāng)中搜尋出哪怕是一點點的閃光，因為按照土家族的風(fēng)俗，道德行為的豐厚積累，可以讓他死后的棺材懸得更高一些，而且還有葬禮上熱鬧的鑼鼓……。</h3> <h3>鸚鵡峽過去了，龍昌峽也過去了，纖夫們繼續(xù)撐著那條豌豆莢扁舟，把我們送到了巴東的西壤口，那是神農(nóng)溪進(jìn)入長江的地方。<br>我們登船時陰雨綿綿，下船時天也還沒晴，但雨已經(jīng)不下了。站在半山腰的巴東縣城里，回頭望著剛剛漂流出來的神農(nóng)溪，那條小小的豌豆莢扁舟和赤身裸體的纖夫們已經(jīng)不見了。那山那水，云霧蒙蒙，耳邊依稀響起那首《纖夫的愛》，不覺苦笑。西面是當(dāng)年李白出發(fā)的白帝城，萬重山間烏云密布，陰陰沉沉，沒有彩色的霞光，千里江陵上的“輕舟“在我心里一點兒也不輕。<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