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醒古書一縷香

梅靜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書頁里的芬芳（孫梅攝）</h3> <p><br>書，是固化的歷史，<br>翻開一本書，便可以<br>縱觀大千世界，俯仰歲月長河。<br>而一本古書，<br>不僅以文字承載著歷史原態(tài)，<br>還通過紙張、印刷、裝幀等，<br>傳遞著當時的<br>社會經濟、工業(yè)技術、藝術審美等諸多信息。<br>因此，它彌足珍貴。<br><br></p><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p></p><p style="text-align: center;">鬧市里的書店<br></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邊城書店（孫梅攝）</h3><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     與鬧市緊鄰的皮市街，孩童們跳格子的蹦跶聲，在斑駁的石板路上發(fā)出清晰的回響。路邊的槐樹下，幾位老人圍聚在一起，悠閑地敲著棋子。<br>     臨街的一扇木門，樸素得與四鄰沒什么兩樣，但門楣上白底青花的標牌——邊城書店，與墻角處玲瓏碧綠的小盆栽，給它添了幾分別樣的情致。<br>     推開門，小小的店堂簡潔而清雅。沿墻的書架上，一本本素底白脊的線裝書十分引人注目。<br>     隨手抽出一疊，《揚州畫苑錄》，陳恒和書林民國二十年木刻本；《山左魁墨》，清乾隆戊申年刻本；《唐詩品匯》，明萬歷年刻本。<br>     翻開雖不挺括卻依然柔韌的封面，撫摸因歲月浸染而變得發(fā)黃的宣紙內芯，品讀一列列或工整或飄逸的墨印文字，時間仿佛一下子靜止了下來，唯有一縷書香，悄悄地在屋子里飄散。<br>店堂里，有幾位顧客，都像老朋友似的，放松而隨意地翻看著書籍。<br>      這一切，與百米之外的車水馬龍，恍若兩個世界。  </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小小的店堂（孫梅攝）</h3><div><br></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愛上古籍的年輕人</div>      經營古籍，是邊城書店的特色，它的主人王軍，卻并非人們想象中的老者，而只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小伙子。<br>      和很多年輕人一樣，王軍也有過時尚的青春夢想。在大學里，他讀的是很熱門的法律專業(yè)，可臨畢業(yè)時他發(fā)現，做律師、當公務員都不是自己的興趣所在。性格安靜內斂的他，喜歡讀書。與書相伴的那種快樂，讓他萌生了開書店的想法。<br>      王軍的家在安徽，讀書卻在南京，一次與舍友同游揚州的經歷，又讓他對這個城市一見鐘情。他覺得，這里的閑適格調很適合自己，也適合開書店。<br>      2008 年秋，他的書店在原邗江影劇院附近開了張。此處距揚州大學不遠，為師生提供人文書籍，生意一定差不了。他這么想。<br>      可僅僅三個月，他就嘗到了實體書店衰落的滋味。每月幾千元的營業(yè)額，連成本都不夠開支，父母資助的一點創(chuàng)業(yè)金，很快就被虧空吸得見了底。無奈之下，他只得將店面退掉了一半。然而，縮減房租并沒有給他的書店帶來起色。2011 年年初，他將書店搬到了房租更為低廉的柳湖小區(qū)車庫里。<br>      經濟上的困頓，并沒有影響他對書的熱愛。賣書之余，他仍然讀書，在品類眾多的書里，他尤愛古籍。<br>      他與古籍的牽手，純屬一份機緣。一位常來書店光顧的教授，邀他去家中欣賞藏書，一本刊印于 1920 年、后面加了尾注的《列子》吸引了他的目光。這是教授的先祖于家道殷實時，聘請技藝精良的工匠在家中刊刻的一部書。印成不久，太平天國運動爆發(fā)，府中數萬冊藏書全部焚于戰(zhàn)火，此書因被先祖帶在身邊而得以幸存。60 多年后，生活安定下來的教授祖父，延請匠人重新刊刻此書，并將這段故事加注在了末尾。<br>     教授還告訴他，這本書用的是白綿紙，當時著實算得上乘。文字也是請一位進士手書后再行刻印的，有相當的書法欣賞價值。<br>      面對這本比自己年長數倍、浸透著歲月滄桑并且刊刻精美的古書，王軍不禁心生感慨：如此濃縮家國歷史、承載人間悲歡，又能反映一段時期社會經濟、書法藝術、印刷技術的古書，實在太有價值了，它不應湮沒于塵埃，而應當廣為流傳，為更多的人所知！<br>      從那時起，王軍便決定把經營重心轉向古籍。為了讓沉睡于民間及庫房的古書流轉到真正喜愛它們的人手中，他傾己所有并向親朋借款外出購書，幾年間花費數十萬元。由于他收購的古書種類多、版本好，其中不乏珍籍善本，求購者紛至沓來，并很快發(fā)展成為他的穩(wěn)定客戶。<br></div><div><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愛上古書的王軍（劉江瑞攝）</h3><div><br></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修補歲月的痕跡</div>       當然，歲月也會在古書上留下印記。王軍收來的古書中，有不少存在著殘缺或破損現象，這讓他很心疼。他覺得，古書不可再生，如果棄之不顧，損失將無法彌補。當時，他已經讀了一些有關書籍印刷、裝幀發(fā)展史方面的書，對古籍制作有了一定了解，因此，他決定自己動手，修復古書。<br>      然而，真正實踐之后他才發(fā)現，古籍修復實在是個高難度的技術活，稍有偏差，就會毀書于一旦。于是，他買來國內首屈一指的古籍修復專家張平、吳澍時編著的《古籍修復案例述評》，仔細研讀學習。漸漸地，他的修復技術精進了。<br>      就拿最常見的蟲蛀來說，他首先是用細毫毛筆，將蛀蟲遺留在書上的粉狀排泄物清理干凈，然后再用顏色相近、厚薄一致的宣紙粘貼在書洞位置。為盡量減少修補痕跡，他還極細心地撕去多余宣紙，只在破洞邊緣留出兩毫米的余邊。最后，用小鐵錘在修補的地方輕輕敲擊，使之平整服帖。<br>      而對于書頁的缺損，他可以熟練采用補缺和“金鑲玉”兩種方法加以修補。其中，“金鑲玉”是用一張襯紙托裱在受損的古書頁背面，四周留出空間，再重新裝訂成冊。<br>      但對于這種修補方法，王軍心里其實是有些不贊同的。他認為，修舊如舊是古籍修復的最重要原則，用新紙襯裱，一定程度上改變了古籍原有的樣子。為此，他很留意收集古書原紙，平時遇到無法修復的古書，他就將之拆解并裁下書頁空白處，作為修補用紙。<br>      如此嚴謹的態(tài)度，讓王軍的修復作品很快得到了認可，許多家有古籍的人，沖著他的手藝，將書送來“整容”。而他，也理解這些主人的心情，一一予以接納，并像對待自己孩子似的，細心裝扮打理。<br>      古書的生命，在王軍手中復活了，但王軍為之付出的精力和經濟代價，又有誰能知曉？由于他采用了最考究的修復方法，修好一本古籍至少需要十多個工作日，花費的材料更是無法用金錢衡量?？伤紤]到顧客的承受能力，收取的修復費用通<br>常只有數百元。<br>     “我熱愛古書，相對于這種熱愛，其他都可以忽略不計。”王軍的話語質樸而坦誠。<br>      對于修復古籍已頗有造詣的王軍來說，時間總顯得不夠用，等待他妙手回春的古籍實在太多，而店里掌握這項技術的僅他<br>一人。他也想培養(yǎng)助手，但幾個試工的年輕人沒干幾天，就因耐不住這份枯燥與寂寞而打了退堂鼓。<br>      其實，即使放眼全國，古籍修復的從業(yè)者也很少。而在揚州，除他之外，真正從事古籍修復的只有市圖書館、揚州大學圖書館的幾位專業(yè)人員和民間的周先生等數人。<br>    手藝越是瀕危，越是要抱團取暖。本著這樣的想法，王軍主動登門，向專業(yè)人士討教古籍修復中遇到的難題，并與周先生成為好友，經常切磋修復技藝。<br>     在王軍和他的同道心中，揚州歷來就是印刷業(yè)的重鎮(zhèn)，其中，雕版印刷技術在全國享有盛名。作為印刷技藝的延伸，揚州的古籍修復也應當在全國擁有位置。因此，他們希望，這項事業(yè)能夠得到有關部門的重視和支持。比如，為從業(yè)者提供去國家圖書館進修的機會，以提高修復技能；對有志于古籍修復的年輕人，給予一定的經濟資助，使他們安心從業(yè)。<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為古書除塵（孫梅攝）</h3><div><br></div><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活潑的新生命</div>     如果說，讓古籍流轉起來、將殘破的古籍修復如初，是讓沉睡的古籍蘇醒。那么，用古籍形式嫁接時代需求，才是真正讓古籍煥發(fā)青春。<br>     王軍的手頭有很多訂單，都是提供文稿，請他按照線裝書的形式印刷。文稿中，有以前未刊刻過的經文、詩詞歌賦，也有客戶先人未面世的學術文章、家書信札，還有書法家的作品集、媽媽給孩子寫的成長日記，等等。客戶認為，線裝書紙質柔軟，握在手中很舒服，而且字號較大，閱讀起來不傷視力，同時裝幀美觀，可以作為禮品贈送他人。<br>      對此，王軍并不拒絕。他覺得，如果線裝書總是翻印以前的舊書，它的讀者面就會受到局限。如果它能載入人們所需要的內容，就會走近更多人的身邊，擁有更活潑的生命力。于是，他開始承接線裝書的刻印業(yè)務。根據顧客需求，他采用電腦照排或雕刻制版的方式，將文字內容按古籍樣式排好，然后用宣紙印刷出來，再以線捻裝訂成冊。<br>      在這個張揚個性的年代，王軍為顧客定制線裝書，十分注意揣摩對方的心理，進行個性化的設計。經他制作的書，都是既古典優(yōu)雅，又獨一無二。<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古書頁在燈光中煥發(fā)新生（孫梅攝）</h3>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苦樂年華</div>      在很多人的眼里，王軍是清苦的。<br>      來揚州七年，他的小店幾經輾轉，才在皮市街的一處平房里落了腳。房子老舊，冬天，人在屋里站一會兒，腳板就會變得冰涼。<br>      但王軍在這里，時常一待就是一整天。修書、做書都是耗費時間的活，王軍的年華，就在這小小的屋子里，慢慢流去。<br>      周圍的世界越來越物質，一個孤身來揚的年輕人，更無法靠“畫餅”生活。然而，在讀書日益小眾化的今天，書店的日子都不好過，更何況是一個以售賣古書為生的小小店面。<br>      前陣子，王軍在安徽老家的親人出了點事，急需用錢，他掏遍身上口袋，這才發(fā)現，這些年自己竟然沒有攢下一筆像樣的積蓄。<br>      古來干大事者，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蛟S，王軍所從事的，是一件傳承文化的大事，生活才會如此地考驗他？<br>      可王軍說：“我從沒覺得自己是在干一件大事，我只是喜歡，古書是我生命的一部分?！?lt;br>      臺灣作家張曉風在散文《我喜歡》中的一段話，可以傳遞王軍的心聲：“在書籍里面我不能自抑地要喜愛那些泛黃的線裝書，握著它就覺得握著一脈優(yōu)美的傳統(tǒng)，那澀黯的紙面蘊含著一種古典的美。歷史的興亡、人物的迭代本是這樣虛幻，唯有書中的智慧永遠長存。”<br>      王軍對古書的喜愛滲透在骨子里。平日不善言辭的他，談起古書的前世今生，目光里便會流淌出滿滿的熱切。他的一雙男兒手，撫摸古書時，立刻會變得異常溫柔，仿佛母親輕拂著心愛的嬰兒。<br>      心中有了喜歡，外在的一切都不會成為苦。王軍的同學朋友中，很多人都已過上了華服名車的生活，可他覺得，自己的快樂指數一點都不比別人低。<br>      王軍是快樂的。這些年，他每天都與心愛的古書為伴，并以古書為媒，結識了許多心靈相契的朋友。他又因這些朋友，得以渡過一個個難關，并終于迎來事業(yè)漸蘇的時刻。<br>     古書香里度人生，這是王軍的夢想，也是人們對他的祝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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喚醒古書一縷香

梅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