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歡歡，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站在小河沿早市的路口，沖著過往的行人狂吠不止。你瞪著眼珠子，一副要和人拼命的樣子真像條瘋狗，任誰見了都躲著你。</h3><h3><br></h3><h3>我家里養(yǎng)著貓，對狗并不喜歡。我覺得狗比貓臟，在戶外總是隨地大小便；狗也比貓累人，無論刮風下雨，每天都得牽出去遛它；狗更比貓要兇得多，呲牙咧嘴又吼又叫時的樣子簡直和狼一樣恐怖。</h3><h3><br></h3><h3>你莫非是條流浪狗？因為你的身邊并沒有人陪伴。但是你身上看著還挺干凈，好像又不是流浪狗。難道你是和主人“失聯(lián)”了？我當時并沒有時間多看你一眼，匆匆忙忙地尋著9號樓而去。</h3><h3><br></h3><h3>繞著腫瘤醫(yī)院的四周，我一直在找個又便宜又合適的出租房。忙乎了好多天，我發(fā)現(xiàn)離醫(yī)院越近房子越貴。同樣的戶型和面積，小河沿早市這里的出租房與醫(yī)院附近的相比，每月租金只是它的三分之一。我今天就是過來到中介這里和房東簽合同的。</h3><h3><br></h3><h3>簽完合同拿著鑰匙，我獨自一個人上樓。這是一棟九十年代的老樓，狹窄的樓道里黑乎乎的，到處還堆滿了雜物。沒有感應(yīng)燈嗎？我使勁跺了跺腳，期望能有燈光亮起來。誰知這一跺腳，卻聽到幾聲狗叫。我站著不敢動，只見一條小狗一邊叫著一邊從樓道盡頭向我沖過來。</h3><h3><br></h3><h3>咦？這不是在路口那兒站著的你嗎？你怎么又跑到這里來了？你是樓里哪戶人家養(yǎng)的吧？知道你不是流浪狗，我的心放下大半——家養(yǎng)的寵物一定是扎過狂犬疫苗的。</h3><h3><br></h3><h3>我一邊友好的和你打著招呼，一邊小心翼翼地挪動腳步向里走。別看你只是條小狗，兇巴巴的樣子也挺嚇人，我擔心自己一不小心激怒你，我肯定得落荒而逃。</h3><h3><br></h3><h3>樓道里一共住著四戶人家，我租住的這戶在走廊盡頭。我磕磕絆絆的往前走，你就一直跟在我身后狂叫不停，還時不時直立起上半身，作勢要撲向我，嚇得我心驚肉跳。</h3><h3><br></h3><h3>門鎖在哪兒呢？黑暗中我連手機都不敢掏出來，用手在門上一頓亂摸，好不容易才摸到鎖，打開門，我頭都不敢回，“砰”的一聲趕緊把門關(guān)上。謝天謝地！你總算沒跟進來。</h3><h3><br></h3><h3>那個下午我在出租屋里打掃衛(wèi)生，聽到你不停的在走廊里吧嗒吧嗒跑來跑去。只要樓道里有點聲音，你就會馬上沖出去狂叫一通。等到傍晚六七點鐘，我再從出租屋出來，你已經(jīng)不在走廊里了。</h3><h3><br></h3><h3><br></h3> <h3>租好了房子，我終于有地方可以親手給愛人做飯吃了。第二天早晨五點半，天還沒亮，我就從腫瘤醫(yī)院出來，步行到早市這里買菜。買完菜剛走進小區(qū)，你不知從哪里冒出來，狂叫著向我跑過來。</h3><h3><br></h3><h3>我往樓里走你也跟著走，我上到三樓你也跟到三樓。你是誰家的狗？一晚上都沒回去還是早晨又放出來了？聽中介說，早市旁邊這棟樓基本都租給了附近做小買賣的外地人，你的主人是不是早起賣東西，把你給放出來了？</h3><h3><br></h3><h3>打開門，回頭一看，你搖著尾巴還跟在我身后。我沒有關(guān)門，徑直走進廚房開始做早餐。<br></h3><h3><br></h3><h3>刷鍋，洗菜，淘米，煮雞蛋……我每次走到水槽那里，就會望一眼門口，你一直都在，像個好奇的孩子，老老實實地看著我忙這忙那。</h3><h3><br></h3><h3>你餓了嗎？雞蛋煮熟了，我剝了一顆捏碎了，用塑料袋墊著放到門口。你往后躲了躲，和我保持著距離。我看著你，微笑著說：“狗狗，吃吧！”一連說了兩遍，你好像聽懂了，走過來用鼻子聞了聞，低下頭開始吃起來。</h3><h3><br></h3><h3>你不愛吃蛋白，只吃蛋黃。三口兩口吃完了，抬起頭邊看著我邊搖尾巴?！皼]有了，沒有了?！蔽覜_你擺擺手，你卻還是不走。這可麻煩了！我有點后悔去招惹你了。沒空搭理你，我趕緊裝好飯菜，鎖門下樓去醫(yī)院。</h3><h3><br></h3><h3>一路上你都跟在我身后，早市上人很多，來來往往特別擁擠，我只能見縫插針，哪里有空隙就穿過哪里，你也順著我走的路線步步跟進。</h3><h3><br></h3><h3>終于走到大路上了，我站住，回過頭看著你，你也停下來看著我。“好了，回去吧，不用送了！”我攆你回去，你不動，我趕緊走。</h3><h3><br></h3><h3>走了幾步回頭一看，你還跟著，我有些惱了。我把你帶出來你跑丟了怎么辦？“去！回去！”我大聲呵斥你，跺著腳嚇唬你。你往后退了幾步，看了我一眼，扭頭往回跑了。我趁機穿過馬路，順著萬泉公園趕緊向醫(yī)院走去。</h3><h3><br></h3> <h3>那幾天，我做飯的時候總能看到你。你和我越來越熟了。黑黑的樓道里，我把門開著，透出一些光，你就趴在門口的地板上靜靜地陪著我。<br></h3><h3><br></h3><h3>為了給愛人增加營養(yǎng)，我經(jīng)常會燉排骨，或者牛尾湯，每次都會專門給你留幾塊肉骨頭啃。你吃得很香，吃完就在我身前身后又蹦又跳，自己玩得不亦樂乎。</h3><h3><br></h3><h3>做飯間隙，我也會陪你玩一會。我用一塊小毛巾給你疊了個“布娃娃”，你很高興，用嘴叼來叼去，到處藏。</h3><h3><br></h3><h3>那一周我其實很難熬。愛人病理檢查報告出來了，他得了絕癥。我?guī)缀趺刻於荚诳?，走路的時候哭，買菜的時候哭，做飯的時候哭。眼淚好像開閘的水，止也止不住。</h3><h3><br></h3><h3>我的孤單無助你都知道吧？</h3><h3><br></h3><h3>你傻的那么天真，又那么無憂無慮，你不管我心里難不難受，看到我時總是高興的大張著嘴，伸著舌頭跟在我身后跑。我站住時，你把粘滿泥巴的兩只前爪攀到我身上讓我抱你。做飯時，你在我兩腿間繞來繞去等著我給你一塊肉骨頭。我哭的時候，你就乖乖地趴在我腳邊玩你的“布娃娃”。我去醫(yī)院送飯，你陪著我穿過長長的小河沿早市，等我過了馬路，等我說：“回去吧！不用送了！”你才停下來，目送我遠去。</h3><h3><br></h3> <h3>一周后的某一天中午，我如往常一樣開著門做飯，你趴在門口地板上玩。突然走廊里有人在喊：“歡歡！歡歡！”你噌地一下跳起來，沖出門外大叫。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一邊叫著“歡歡”，一邊走了進來。</h3><h3><br></h3><h3>“您是？”他問。</h3><h3><br></h3><h3>“哦，我是新來的租戶，這是您家的狗嗎？”我趕緊解釋。</h3><h3><br></h3><h3>“你才搬來的呀？怪不得以前沒見過你。這是我家的狗。最近我?guī)团笥言阼F嶺那邊干點兒活，大清早四五點就得過去，晚上八九點才能回來。歡歡我沒辦法領(lǐng)，白天只能扔在外面。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它啊，肯定喂它不少好東西吧？回家喂它狗糧它都不咋吃了！”他笑著說。你呢，仰著臉、搖著尾巴看著他。</h3><h3><br></h3><h3>“走吧歡歡，回家?！彼谇?，你在后?？磥砟阏媸撬业墓?，就這么頭也不回地走了。</h3><h3><br></h3><h3>原來你叫“歡歡”啊。</h3><h3><br></h3><h3>歡歡，因為你，我認識了你的主人—老白一家，你們來自河南，老白的孫子在沈陽讀大學，老兩口陪著孩子來到這里，閑時幫著朋友賣瓷磚。</h3><h3><br></h3><h3>傍晚做飯時，老白來敲門，送給我一捆大蔥，十幾個西紅柿和一個南瓜，說感謝我照顧你。我不要，他說：“這是純綠色的蔬菜，自個兒家種的，沒上過化肥，買都買不到。”盛情難卻，我只好收下。歡歡，老白挺善良的，你真有福氣呀！</h3><h3><br></h3><h3>理所應(yīng)當?shù)?，你沒事就到我這里來串門。老白很放心你和我在一起。找不到你時，只要他在走廊里喊：“歡歡！”你就立刻沖門外叫幾聲，回應(yīng)他，讓他知道你在我這里。</h3><h3><br></h3><h3>有一個早晨，我又過來做飯，老白正急急忙忙下樓，在樓梯口看到我就焦急地問：“你看到我家歡歡了嗎？”我說：“沒有呀！我剛過來。”他說：“哎呀！糟了糟了！歡歡昨天一晚上都沒回來！我還以為和你在一起呢！”“??？一晚上沒回來呀？它能去哪呢？”我一聽也著急起來，馬上跟著他一起到樓下去找。</h3><h3><br></h3><h3>我們站在院里大聲地喊：“歡歡！歡歡！”，可是沒有聽到你的回應(yīng)。老白說：“我昨晚都出來喊過了，喊了挺長時間，一點動靜都沒有！看來這次它是真的丟了！”他眼圈一紅，邊用手比劃邊告訴我：“抱來時候它才這么大點兒，我一天天喂啊喂到現(xiàn)在這么大，你說誰這么缺德呢，偷我的狗？”</h3><h3><br></h3><h3>“不會的！歡歡是不是跑哪兒玩去了？它那么聰明，那么厲害，肯定沒丟！”我不信，順著一樓的車庫和廈子繼續(xù)邊喊邊找。在一個車庫門口，我隱隱約約聽到一聲小狗的哼唧聲。我興奮地拍著門，大聲地喊：“歡歡！歡歡！是你嗎？”哼唧聲更大了！老白聽到我的叫聲也馬上跑過來跟著喊：“歡歡！”“汪汪！汪汪！”“是！是歡歡！”老白激動地都要哭了：“它怎么被鎖到這里了呢？”“歡歡，我們找人把你放出來啊！”我和老白分頭行動，到處打聽這是誰家的車庫？半個多小時以后，我們終于把你“營救”出來。</h3><h3><br></h3> <h3>那次事情過后，我愛人說：“你以后離歡歡遠點！看看，人家狗丟了，第一時間來問你，還以為是你給拐跑了！”</h3><h3><br></h3><h3>從那以后，我盡量躲著你，有時買菜回來，看到你在和賣土豆那家的卷毛狗“花花”玩，我趕緊躡手躡腳做賊一般溜進樓道，生怕你跟過來。</h3><h3><br></h3><h3>我疏遠你，不是害怕老白懷疑我，我是擔心我們終有一天會分別。感情沒那么深，是不是離別時就不會太傷心？</h3><h3><br></h3><h3>有時出門也會被你堵個正著。我很羞愧，好像自己心里有鬼，結(jié)果讓你抓了現(xiàn)行。而你高興的呀！一點都不記仇，上竄下跳，直往我身上蹦。我故意不讓你進屋，把你關(guān)在門外，你就用爪子撓門，哼哼唧唧地叫。我不忍，開門讓你進來，你立刻滿屋子尋找你的“布娃娃”，你叼過來放到我腳邊，等著我扔出去，你再給撿回來。</h3><h3><br></h3><h3>“歡歡，你說阿良的病能不能好？”我摸著你的頭問你。你不回答，使勁撕咬你的“布娃娃”。</h3><h3><br></h3><h3>我繼續(xù)自說自話，哪怕你一句都不回應(yīng)，哪怕你只是條小狗。說著說著我就哭了，眼淚都掉到你身上。說完了，哭完了，心情反而不那么抑郁了。</h3><h3><br></h3><h3>看不到你時，有了肉骨頭我還是想給你留幾塊，我就用塑料袋裝著，偷偷放在老白的門口，你是不是都吃到了？</h3> <h3>在沈陽待了三個月，第一個療程結(jié)束了，我們要出院回家了。</h3><h3><br></h3><h3>放療、化療，愛人的身體副作用反應(yīng)很大，我們想休息幾天再走。我倆一起住到出租屋里，于是他也認識了你。本來他不喜歡狗，但是和你相處的那段時間，你活潑好動，鬼靈精怪，給他帶來很多歡樂。他說等病治好了，考慮一下也要養(yǎng)一條狗。</h3><h3><br></h3><h3>你是條粘人的小狗，對人死心塌地的好。每天早晨不到六點你就鬧著出來，老白剛把你放出來，你就跑到我門外撓門。一天時間你都待在我這里，傍晚老白過來接你走，他開玩笑說：“唉！咱也不知道這狗咋和你這么親！倒好像是你養(yǎng)的狗！”我聽了很尷尬，想，明天不讓你再來了。</h3><h3><br></h3><h3>后來你再來撓門，我狠下心不開。你哼哼唧唧地叫，我也裝作聽不到。</h3><h3><br></h3><h3>準備離開沈陽的頭一天晚上，好像七八點鐘，老白過來叫門，我打開一看，他懷里抱著你。</h3><h3><br></h3><h3>“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哈，你能不能讓歡歡進來玩會？哎呀這幾天在家里叫的呀！它真生氣了，真難過了！這哭得呀！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老白為難地說。</h3><h3><br></h3><h3>“?。克婵蘖税。俊蔽矣X得又好笑又感動。你可憐巴巴地望著我，眼睛眨呀眨。“歡歡，你想我了嗎？你都哭了呀？”我笑著抱過你，你立刻高興了，身子扭來扭去要下來玩。</h3><h3><br></h3><h3>那個晚上，我陪你玩“扔布娃娃”游戲，你不厭其煩跑出去撿回來，最后實在是累了，你跳到我的膝蓋上趴下來喘著氣。</h3><h3><br></h3><h3>“歡歡，我們明天就走了，你會想我嗎？”</h3><h3><br></h3><h3>你不語。</h3><h3><br></h3><h3>“歡歡，早晨不要起來那么早，也別過來叫門了。一個月以后我還會回來，你等著我??！”</h3><h3><br></h3><h3>你竟然深深地嘆了一口氣。</h3><h3><br></h3><h3>莫非你聽懂了？知道我們明天要回去了？</h3> <h3>走的那天，我去和老白告別，順便再去看看你。老白說：“反正你們還要回來，要不，把你租房鑰匙放我這里吧？天冷了馬上就要供暖了，我?guī)湍阏湛聪挛葑印！?lt;/h3><h3><br></h3><h3>我說：“不用了，我們隨時都會回來，房東那里有鑰匙，有啥事她會過來看看的?！?lt;/h3><h3><br></h3><h3>人生地不熟，防人之心不可無，我還是不太放心。</h3><h3><br></h3><h3>在家休養(yǎng)了一個月，我們再次回到沈陽，開始第二個療程的治療。辦完住院手續(xù)，愛人催著我說：“你去看看歡歡，看看它還記不記得你？”</h3><h3><br></h3><h3>我也想你了，想早點見到你。路上我買好了豬脊骨，晚上想燉好了給你留一塊。到了小區(qū)里，“花花”還在它的狗窩里睡覺，你沒在外面。</h3><h3><br></h3><h3>上了樓，我急匆匆直奔老白家，帶著一臉的笑容和喜悅。我想象著你見到我時那驚喜的狗樣，你一定又會伸長舌頭汪汪地叫幾聲，然后搖著尾巴顛顛地跟在我身后回家。</h3><h3><br></h3><h3>敲門之前我先把耳朵趴在門上聽了會動靜，奇怪，屋里沒有人聲，也沒聽到狗叫。我開始敲門，先是禮貌地輕輕敲了三下，里面沒有回應(yīng)。我又重重敲了三下，還是沒有回應(yīng)。</h3><h3><br></h3><h3>沒聽到？還是真的沒人？我邊敲門邊喊：“歡歡，歡歡！”沒人開門，我繼續(xù)敲，繼續(xù)喊。</h3><h3><br></h3><h3>“啪”地一聲，旁邊鄰居的門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小伙子伸出頭來：“你找老白??？他們家里好像有什么急事，上周全家都搬回去了。”</h3><h3><br></h3><h3>“都走了？回河南了嗎？”我愣在那。歡歡，你也跟著回去了嗎？高鐵不讓坐，你別是被送人了吧？</h3><h3><br></h3><h3>“他家那條小狗呢？也跟著走了嗎？”我急忙問。</h3><h3><br></h3><h3>“不知道。應(yīng)該領(lǐng)走了吧？老白對那條狗寶貝著呢！”他說。</h3><h3><br></h3><h3>走了？你們還回來嗎？歡歡，我還能再見到你嗎？</h3><h3><br></h3><h3>我很后悔沒和老白留過聯(lián)系方式，還不如把租房鑰匙給他，他是不是就會等我回來再走？</h3><h3><br></h3><h3>我垂頭喪氣地打開自家的門。門口折疊椅上，你的“布娃娃”還在。這次我還買了一個皮球想送給你，就在我的包里。</h3><h3><br></h3><h3>人生有那么多萍水相逢，從來就沒有永遠，有的只是一次又一次的分離。我其實早就做好準備了，但是真的分開，還是有些不舍和傷心。</h3><h3><br></h3><h3>歡歡，你是條可愛的小狗，在異鄉(xiāng)的這段日子有你的陪伴，我沒覺得那么孤單，謝謝你！</h3><h3><br></h3><h3>我們可能很難再相見了，即使你還會回來，而我租的房子也快到期，我也不會在這里久住的。</h3><h3><br></h3><h3>歡歡，等我老了，我想養(yǎng)一條和你一模一樣的小黃狗。</h3><h3><br></h3><h3>我也叫它“歡歡”。</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