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那一年,地中海難得地保持了幾千個小時的風平浪靜。對于雕塑家約克哈爾來說,如果要是一天天坐等下去,就不會有那尊雕像的誕生。</h3><h3>在蔚藍的海灣深處有一大堆礁石,其中一座并不像其它的礁石,它非常白,石質細密光滑,海浪僅僅在它上面留下來一些細小的隙縫。約克哈爾打量這座礁石足有好幾個年頭,他想把它雕琢成一尊塑像。如果不是海面氣候變化無常,他早就這么做了。</h3><h3>多虧聽了德安的建議。約克哈爾打量著雕塑好的美人魚,回望波平如鏡的大海,如果還是在猶豫,這難得的好天氣就要白白浪費掉了。</h3><h3>德安是約克哈爾的兒子,看上去恐怕還沒有這尊美人魚雕像高呢,雖然美人魚是躺在那里。利用那些石頭上的隙縫,約克哈爾打造了美人魚身上的鱗片,確實天衣無縫。作為一位雕塑家,約克哈爾絕不會去數自己雕刻出多少鱗片,他只關心一片不多、一片不少那種恰到好處的效果。</h3><h3>美人魚雕像使得這一處海灣更加明亮。如果站在高處俯視,就像有一只真正的美人魚被困在重重礁石中,無比憂傷地遠眺著大海。</h3> <h3>這一個月夜,德安來到海邊。約克哈爾的雕塑工作室就在不遠處。月光投射在美人魚雕像上,她的身體顯示出美玉般的輪廓。她是那樣的迷人,不,她的憂傷深深吸引了德安。德安一步一步踩著水,悄悄靠近了她。</h3><h3>美麗的人魚啊,如果你有名字,我愿意忘情地呼喚!德安的心沸騰起來。</h3><h3>美人魚似乎聽懂了德安的心聲,她輕輕開口說道,我是十九個鱗片,你又是誰?</h3><h3>十九個鱗片?多么奇怪的名字啊!德安想。為了不讓美人魚尷尬,德安琢磨了一下,告訴她說,我的名字是……一個鱗片。</h3><h3>其實,德安真正想說的是,如果可以,我愿意做你身上的一個鱗片。</h3><h3>哦。美人魚皺皺眉,不再說話。</h3><h3>德安于是坐在離她不遠的一塊礁石上,沉默地一直呆到天亮。</h3> <h3>第二天夜晚,德安又來到美人魚這里。嗨,你好,十九個鱗片!他抬起左手打著招呼。美人魚十分困惑地看著他說,你在和誰說話,我是二十八個鱗片。</h3><h3>這是一個健忘的美人魚嗎?德安非常納悶。</h3><h3>第三天夜晚,德安再次來到美人魚這里。嗨,你好,二……二十八個鱗片!他抬起左手打著招呼。美人魚十分困惑地看著他說,你在和誰說話,我是三十七個鱗片。</h3><h3>哦。德安開始感到不安。他用手搔搔頭皮,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h3><h3>第四天夜晚,德安來到美人魚這里。嗨,你好,嗨……三十七個鱗片!他抬起左手打著招呼。美人魚十分困惑地看著他說,你在和誰說話,我是四十六個鱗片。</h3><h3>她一定是被礁石撞得糊涂了。德安確信。</h3><h3>第五天夜晚,德安走向美人魚。嗨,你好,十九個鱗片,二十八個鱗片,三十七個鱗片,四十六個鱗片!他抬起左手,又抬起右手打著招呼。美人魚依舊十分困惑地看著他說,你在和誰說話,我是五十五個鱗片。</h3><h3>第六天夜晚,德安來到美人魚身邊,他停頓了很久。嗨,你好,六……六十四個鱗片?他遲疑地抬起左手。美人魚平靜地對他說,你好,一個鱗片。</h3><h3>德安猜對了。美人魚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個鱗片。月亮每天都在變化,每天只能照亮美人魚身上一部分鱗片——接下來,第七天夜晚,她是“七十三個鱗片”;第八天夜晚,她是“八十二個鱗片”;第九天夜晚,她是“九十一個鱗片”,然后繼續(xù)循環(huán)。</h3> <h3>父親父親,美人魚身上究竟有多少個鱗片呢?德安忍不住來問約克哈爾。雕塑家放下手中的錘子和鑿子,想了想,說道,干嘛不去親自數一數呢,德安?</h3><h3>德安很聽話地認真數了好幾遍,一百一十個,美人魚身上總共有一百一十個鱗片。這下子好了,他對她說,你終于可以有一個固定的名字了,就叫……一百一十個鱗片!——當然,如果你喜歡的話。德安在心里嘀咕道。</h3><h3>我為什么要叫這個名字?美人魚非常不解。德安笑了,因為你有一百一十個鱗片啊,我數過的,不會錯。你數過?美人魚皺著眉頭說,但不是我看到的??!不是你看到的……就不真實嗎?德安也皺起了眉頭。當然是這樣啊,我沒有親眼看到,那么這個數字就是不真實的。美人魚用長長的頭發(fā)遮住了臉龐。</h3><h3>德安坐在礁石上苦思冥想。我怎么才可以讓她親自看到一百一十個鱗片呢?</h3><h3>德安告別了父親,去一家玻璃工坊去學習吹工。每當夜晚休息的時候,德安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地想象與美人魚的會面。</h3><h3>你好,十九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二十八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三十七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四十六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五十五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六十四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七十三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八十二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九十一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一百一十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你好,一百一十個鱗片!你好,一百一十個鱗片!你好,一百一十個鱗片!德安不斷重復著,漸漸沉入夢鄉(xiāng)。</h3> <h3>一年過去了,德安來找工坊主。您好,我不要工錢,您能給我一面鏡子作報酬嗎?德安惴惴不安地說。當然可以,工坊主親自給他挑選了一面大玻璃鏡。小心點兒,別碎了,去照亮你的愛人吧!</h3><h3>德安抱著鏡子來到美人魚面前。正是月圓之夜,??辗浅C髁?,美人魚皎潔的身體映在月光下,每一片波濤中都有著誘人的倒影。她在安詳地熟睡,因為身邊的一切簡直太寧靜了。德安將玻璃鏡對著美人魚,不斷地調整角度,直到確認她會從鏡子里把身上一百一十個鱗片一個不落地全部看到。德安坐在沙灘上,用堅實的后背支撐著鏡子的背面。這樣一來,美人魚睜開眼的話,也不會看到他。當然,她看到我重要嗎?德安想。</h3><h3>美人魚的一覺真的好長?。〔恢^了多久,她還在酣睡。然而海水開始悄悄地上漲了,不知不覺中,海水已經沒過了德安的雙腳。海水好涼??!德安忍不住想站起來,或者向后退去。但是他沒有動。如果我動的話,鏡子的角度就要發(fā)生變化,當她醒來時,還是看不到所有的鱗片。德安把頭低下,盯著暗黑色的海水,默默念叨著,希望它不要再漲了……</h3> <h3>美人魚是伴隨著黎明醒來的。她很懶地張開眼,一下子就看見了另一個自己。她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眼前這尊雕像真的是……太美了,她的心砰砰跳了起來。欣賞了很久,美人魚注意到以前從未看到過的鱗片,它們躲藏在她的腋下和背后,還有修長脖頸的側面。</h3><h3>一,二,三,四……四十,四十一……八十五,八十六……九十六,九十七……一百零八,一百零九,一百一十!</h3><h3>美人魚的目光久久地停在那里。那個男孩數的沒錯,的確是一百一十個鱗片。</h3><h3>你好,一百一十個鱗片!你好,一個鱗片。</h3><h3>美人魚忽然想起來,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那位一個鱗片了,他去了哪里?是因為自己不相信他,他生氣地離開了嗎?</h3><h3>你好,一個鱗片……你好,一百一十個鱗片!</h3><h3>美人魚自問自答著,嘴里嘗到一絲兒咸咸的味道。</h3><h3>天亮了。雕塑家約克哈爾走到海邊,驚奇地發(fā)現在美人魚雕像前方豎著一面大大的鏡子。他一邊贊嘆著,一邊繞到鏡子背后——</h3><h3>他看到了又一尊雕塑,埋頭坐在那里,仿佛在沉思。很像自己的兒子。</h3> <font color="#167efb"> 唐晉近影</font><h3><br></h3> <h3>唐晉簡介</h3><h3> </h3><h3> 1966年8月出生,山西太原人,作家、詩人、畫家。著有長篇小說《夏天的禁忌》《宋詞的覆滅》《玄奘》《鮫人》《鮫典》《唐朝》;中篇小說集《天文學者的愛情》《王昭君》;短篇小說集《聊齋時代》《景耀》;詩集《隔絕與持續(xù)》《月壤》《金樽》《侏儒紀》;散文集《飛鳥時代》;文化專著《紅門巨宅——王家大院》《二十四院的風度》《太山寺考》等。</h3><h3>上世紀九十年代開始學習油畫,師從宋永平。曾參加“鄉(xiāng)村計劃·1993”藝術活動。近年來分別在太原、長治舉辦“詩性的奔突”個人油畫展,2018年參加“靈性的回歸”首屆中國當代詩人繪畫巡回展。(<font color="#167efb">文中插圖作者:唐晉</fon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