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老爸有錢
1
那日，美寶為了批改網課學生的美術作業(yè)，很晚才到家。樓里的感應燈壞了，她一邊聊著微信，一邊借著手機屏幕的微光摸索著爬樓梯，到了五樓的休息平臺，眼角余光隱隱瞥見自家門口好像站了個人，她剛把心提溜起來，那人忽然舉起手機晃了晃，咳了兩聲，啞著嗓子喊道：“美寶！”
原來是老江??！
美寶長吐一口氣，拍拍心口，蹬蹬蹬，三步并兩步跨過樓梯撲到老江懷里，嗲嗲地問：“老爸你發(fā)什么瘋啊，這么晚來看我！嚇死你寶寶了！”
老江被沒深沒淺的美寶撲了個趔趄，靠在墻上嘿嘿樂：“我想我閨女了，想來就來，咋地？你屋里藏了什么見不得的人？”
美寶哼了一聲，松開老江去開門：“切！你閨女現在心無雜念，只想搞事業(yè)！”
下一秒，號稱專心搞事業(yè)的美寶，就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暴露了事業(yè)沒搞好的現實。
屋子很亂，到處堆著畫紙、水粉盒、水彩、油彩、筆、刷子，一張鋪完黑白灰調子的靜物素描貼在畫板上，固定底下那條邊的膠帶翹起了一頭，老江看到，伸手摁上還摩挲了幾個來回，一轉身蹭了一身的鉛，他撣了撣，溜進廚房，很快捏著鼻子拎著兩袋方便面走出來，沖美寶大呼小叫：“你是不是天天吃方便面？碗都不刷！你買的什么方便面？怎么這么臭？”
美寶跑過去，從老江手里奪下那兩袋面，寶貝似地抱在懷里：“老爸，這是螺螄粉好嗎？”
老江很嫌棄地搖搖頭，拿出手機說：“行了，爸給你叫點好吃的吧！我美寶過得太慘了！”
在等餐的空當，美寶才注意到，老江好像瘦了很多，人也沒有往日精神。他身上穿著的那件羊毛衫是美寶上次回家時給他買的，那時穿正合身，現在看著，好像有些松垮。
約莫十分鐘后，送餐員拎著兩大摞餐盒敲開了美寶的家門。美寶蹲在茶幾旁，一邊擺餐盒一邊問：“爸，你怎么瘦了？”
老江伸長了筷子，往美寶的飯盒里夾了幾塊排骨，說：“有錢難買老來瘦，你爸我上次體檢三高了，正減肥呢?！?
美寶白了老江一眼：“我早就說過，平時要少吃肉少打麻將多運動，保持身材和狀態(tài)，以后等我結婚了，你要陪我走紅毯的，要穿西裝的！你還不聽，這下后悔了吧？”
老江嘿嘿樂，把臉埋在蛋花湯碗里，隨即響起一串呼嚕嚕的聲音。
2
美寶也說不清為什么，總覺得老江和平時不太一樣。這次來，他收起了咋咋呼呼的老小孩兒一面，突然有了正兒八經的爹樣兒。
“你最近忙不忙？不忙的話，請幾天假?！崩辖鋈粏柕馈?
美寶嘴里塞滿了肉，含糊不清地問：“請假干嘛？”
老江環(huán)視小出租屋一圈，無奈地搖搖頭：“帶你去看房，既然你決定了在這里定居，那爸就給你在這里買套房，這出租屋的條件太差了！房租也貴！”
美寶瞪圓了眼睛看著老江，使勁兒咽下嘴里的肉，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聽錯吧？爸，雖然這里不是北上廣，那房價也不便宜?。「蹅兗也畈欢嗄?。”
老江笑瞇瞇地看著美寶，又像往常一樣露出老頑童調皮的一面，拍拍自己的褲兜：“那你就放心吧，你爸有錢！”
美寶上下打量老江，露出懷疑的表情。
老江板起面孔：“你自己想想，你長到這么大，只要是你想要的，老爸哪樣沒給你買？”
美寶抱著飯盒，扯出一個有點牽強的笑，心里五味雜陳。
過去是過去，現在的老江，沒錢了。
美寶確實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公主生活。從她記事起，她吃的、穿的、用的，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都是拔尖兒的。
她很小的時候就去過迪士尼，讀小學的時候就開始穿名牌。她想彈鋼琴，老江沒過幾天就給她買了架當時價值五位數的鋼琴，后來她又想學畫畫，老江二話不說給她買最好的畫材，報最好的培訓班……
那個時候，但凡她想要什么，媽媽總會訓她三分鐘熱度是個小敗家子，而老江永遠都是那句：“美寶喜歡就買，老爸有錢。”
“老爸有錢”這四個字，在美寶的成長路上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她是被爸爸媽媽捧在手心里澆灌直至盛開的一朵爛漫小花兒，她的純真、善良、熱情都被最大限度地保留下來。
那時的生活真美好啊！然而，際遇還是慢慢變壞了。
3
那年，美寶跟著爸爸媽媽去海邊旅行，歸來后不久，媽媽生病住進了醫(yī)院，就再也沒有回家，美寶眼睜睜看著媽媽從生機蓬勃的春天熬到秋風瑟瑟的秋天，從豐腴安詳的婦人熬到瘦骨嶙峋的一縷殘息。
爸爸當時放下手頭生意，帶著媽媽東奔西走，耗盡大半家財，最終也沒能挽留媽媽的生命。
在美寶二十歲生日的前三天，她沒有媽媽了。
媽媽的去世給美寶和爸爸帶來了很大的打擊。她在很多個夜里，都重復夢到那個畫面：她還是個胖乎乎的小寶寶，穿著精致的公主裙和锃亮的紅皮鞋，媽媽在她的腦門上畫了個圓圓的紅點，她被爸爸親親抱抱舉高高，媽媽仰著臉，伸長了手，警告爸爸不要扔得太高，瑣碎的念叨淹沒在她嘎嘎脆響的笑聲里。
沒有媽媽的美寶，生活看起來沒有太大改變，老江給她的寵愛甚至更多。她那時還不知道，老江的工廠早已不復曾經，虧損日益嚴重，在她跟著美術學院的老師同學到各地寫生的時候，老江正焦頭爛額地四處游走，經歷了裁員、求貸款、開發(fā)新產品線失敗、停業(yè)、破產清算……
美寶從美院畢業(yè)走上社會那年，年過五十的老江，在他馳騁大半生的商場倒下了。
等美寶知道家里境況的時候，老江已經處理完所有雜事，成為一個和其他退休老人別無兩樣的老頭兒，每天澆澆花、買買菜。美寶要把自己攢的那點工資留給老江過日子，老江卻還是像往常一樣，拍拍褲兜：“不用，老爸有錢，你別覺得咱家不行了，該怎么過還怎么過！”
美寶知道，那不過是老江寬慰她的話。長大似乎就在一夜之間，從那以后，在寵愛中長大的美寶，默默告別了公主的心態(tài)，和許多漂泊在外的年輕人一樣，去吃該吃的苦，受該受的罪。<br></h3> <h3>4
次日晨，父女倆吃早飯時，老江又提了一嘴：“你今天沒事吧？沒事咱倆就去看房子！”
美寶皺著臉看老江，忍不住說：“爸，你別鬧了，買什么房呀?！?
老江放下筷子，從褲兜里摸出一張銀行卡拍在桌上：“老爸有錢！不信你就查余額！密碼是你生日！”
美寶遲疑著，看老江的臉色不像開玩笑，問道：“爸，錢哪來的？”
老江嗔怒：“你爸開了那么多年工廠，還能一點積蓄都沒有？我有退休工資，平時還理財、炒股，比你賺得多多了！”
說完，不等美寶發(fā)話，老江又說：“你要是不想去，那爸就自己看著買了。”
老江和美寶看了三天的房子，最終在均價一萬左右的地段全款買了套七十平的二手房，裝修還可以，可以拎包入住，附近有地鐵口，很方便上下班。
本來，美寶還想再多看幾家，但老江很急，說是想要快點回去，家里的花就快干死了。
交完房款那天，美寶挽著老江沿著附近的河岸走了一圈。他那天的話格外多，囑咐美寶一個人住要注意安全，要好好吃飯，早點睡覺，平時講課太累，要注意保護嗓子，如果有喜歡的男孩子，要細心考察，別那么輕信別人。
末了，他沒頭沒腦地說道：“美寶，以后不管到了什么時候，都不要賣這套房子，爸爸給不了你更多更好的東西了?！?
老江說完這話，捂著嘴咳了兩聲，在驟起的涼風中裹緊了大衣，美寶看著他略微佝起的身子，鼻頭一酸，心底隱隱升起一股不安。
她長這么大，在物質方面，老江對她說過最多的話就是“你爸有錢”，哪怕是家中境況敗落的這幾年，這句話仍給了她無限的安全感和力量感。她在陌生的城市里一往無前，她有底氣去選擇自己想要的生活，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知道，在她的身后，始終有一座山，進可助她瞭望，退可為她療傷。
哪怕爸爸說的是假的，在不缺失的家庭氛圍中長大的她，也能收獲到這股精神力量。
美寶真的是第一次聽到爸爸對她說“給不了你更多很好的東西”。當下，她沒有惶恐，她難過，只是因為害怕歲月會像帶走媽媽那樣，用裹著蒼老的巨浪卷走她在這世上最后的牽掛。
5
美寶擔心的事，還是發(fā)生了。
那是在她入住新家后的半個月，她忽然接到爸爸打來的電話，讓她近期回去一趟。
美寶當時負責的素描班還有兩節(jié)結課，她想晚一個星期再回去。老江在電話那端頓了頓，淡淡地說：“美寶，你還是盡早回來吧，爸爸病了。”
美寶當時感覺腦子轟地一聲響，緩了許久才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問道：“老爸，你……你怎么了？”
話剛出口，她就哽咽了，眼淚滾了滿臉。
她知道，那個一直拍著褲兜告訴她“老爸有錢”的老江，從小到大就喜歡給她吃定心丸的老江，除非天塌了、頂不起來了，否則永遠不會在他的寶貝閨女面前露出怯弱的一面。
美寶當天夜里就趕回老家。她是在醫(yī)院里見到老江的，明明只有半個月沒見，老江卻已經瘦脫了相，眼眶深深凹進去，面色青灰?？匆娒缹殨r，他撓著頭笑了笑。美寶抓住他那被針頭扎得淤青的手背，癟了癟嘴，拖著哭腔喊了句：“爸~”
老江拍拍她的頭，淡淡地說：“那段時間有點咳嗽，吃藥也不見好，我就去檢查了下，當時醫(yī)生就確診了，是肺鱗癌，爸爸不信，但還是想著，萬一是真的，爸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還在外面漂著呢。”
美寶哭倒在老江的手心里。
老江接著說：“從你那回來后，爸換了家醫(yī)院重新檢查，這下知道自己是真的跑不掉嘍。”
美寶抽泣著：“那我還買什么房子啊，我要賣掉給爸爸治病！”
老江嘆了口氣：“爸爸沒幾天活頭了，留了足夠的錢。美寶，你在家陪陪爸爸吧，咱倆誰也別留遺憾?！?
老江是在兩個月后離開的。
去世前一天，老江一直陷入半昏迷狀態(tài)，直到傍晚時意識才清醒，他費了好大力氣，才含糊不清地喊出“美寶”兩個字。
美寶湊上去，只見老江顫顫巍巍地抬起手，就像從前那樣，拍了拍自己的褲兜，卻沒能說出那句經典的口頭禪“老爸有錢”，張了半天嘴，只發(fā)出“啊啊啊”的聲音。
美寶會意，哭著去翻他的病號服褲兜，掏出一摞紙條。
四張欠條，和一封信。
老江在信里說，他給美寶買房子的錢，一大半是借的。等他去世后，就把家里的房子賣了，足夠抵債。
信上的最后一句話是：有錢爸爸先走了，我的美寶要長大了。
許是因為一切都已安排妥當、交代清楚，許是相信他透支給美寶的幸福足夠暖她很久，在人生的最后這段時光，又有他最愛的美寶每天陪著他，所以，老江走得特別從容、特別安詳，就像睡著了一樣。
6
老江入土為安后，美寶去家附近的中介掛房子，那套房子位置好，又是學區(qū)房，掛出去的三天就找到了買主。
美寶配合中介辦好手續(xù)后，帶著老江留下的四張欠條，敲開了他那些老朋友的家門，一筆一筆賬，全部還清。
交房的前一夜，她窩在那套磨舊的真皮沙發(fā)里，一遍一遍回憶那些年，全家人擠在一起看電視劇的美好時光，媽媽去世后爸爸守護她的日子，以及爸爸病重后她守護爸爸的日子。
醫(yī)生曾暗示過，爸爸的病情無力回天，但美寶還是不愿放棄。
她托朋友買了一些進口藥，爸爸看著那些不認識的文字，小心地問：“這些藥很貴吧？”
美寶愣住，很快，她笑著拍拍自己的褲兜，說道：“閨女有錢?！?
有天傍晚，她陪爸爸出去散步，路過一家進口水果店時，爸爸盯著那箱進口大櫻桃，看到價簽上寫著一斤一百四十八，背著手轉身就要走，美寶趕緊去買了一斤，拿起一個塞到爸爸嘴里，笑著說：“嘴里又沒味兒了吧？想吃就直說嘛，閨女有錢?！?
……
從前，她還一直都想不明白，爸爸怎么那么喜歡和她說“老爸有錢”，哪怕是在他已經沒有錢的時候。直到現在，她才體會到，為最愛的人付出，原來是如此幸福的事情，它讓我們在這世間所有的掙扎、苦累，都變得有意義！
想到此，美寶失聲痛哭。
美寶在家里度過了一個不眠夜，第二天一早，她帶著幾本厚厚的相冊，還有媽媽爸爸留下的幾樣東西，徹底從爸媽的懷抱里出走，奔赴那個既沒有山也沒有河的城市，開始全新的生活。
從此后，這世上再也沒人會對她拍拍褲兜，說上一句“老爸有錢”，她以后也不再有機會能說出那句“閨女有錢”。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在她初踏進社會之時，她還是拼盡了全力，短暫地做了爸爸幾個月的羽翼和屋檐。
那將是她余生最溫暖的所在，享受愛和付出愛，將過去變成苦有回甘的閃回，將支撐著她像爸爸所期許的那樣，獨自堅強，收好悲傷，過好獨自行走的日子。<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