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 </h3><h3> 一個人在孤靜的時候,我不免又想起了故鄉(xiāng)的老油坊。</h3><h3> 老油坊在上世紀(jì)八十年代已經(jīng)廢棄垮掉,只剩下一些瓦礫和土堆,上面布滿了瓜藤和雜草,就像一堆堆荒蕪了多年的墳塋。遠(yuǎn)方少許的人還知道那里埋葬著許多業(yè)已逝去的陳年舊物和舊事。</h3><h3> <span style="line-height: 1.8;">老油坊在這世上究竟走了多少年,我也說不清楚,從我開始記事的時候第一次看見它就已經(jīng)是一副漆黑古舊的樣子,就連村子里的老人也說在他們小的時候老油坊就已經(jīng)立在那里。如果非得要追溯它的年齡,那應(yīng)該要從清朝中期村子里大規(guī)模種植野生油茶的時候算起,因為這一帶留有三個磨損壞的大圓盤滾石記載著它的年輪。很小的時候聽老輩人說,清朝末年村里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宋天正就是靠賣老油坊的茶油起家的。那時候每年霜降過后,老油坊都是由宋天正開榨,一連要持續(xù)十幾天,雇用的勞力有二三十人,出產(chǎn)的茶油高達(dá)上萬斤,場面熱鬧非凡。由于從老油坊出來的茶油色澤金黃、品質(zhì)純凈,宋天正的茶油遠(yuǎn)銷至沅陵、桃源一帶,有著“天正油,沅水流”的美譽。后來宋天正用茶油積累起來的財富修了一條通往沅陵的石板路,長達(dá)十幾里,專用來馱運茶油和稻米。關(guān)于老油坊“老”的故事,有一點我是親眼所見的。當(dāng)初老油坊在夜間垮塌之后,一大清早那里圍了許多人在看熱鬧和拆卸木頭,這時一位老人突然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拿著鋤頭在場地一處壘起了一個大瓦礫堆并且告訴大家這是給他死去的年幼弟弟壘的墳。若干年以后我終于明白了其中的緣由:在解放前夕,古丈的大土匪張平來到村寨燒殺搶掠,老人年僅十歲的弟弟就是在老油坊內(nèi)被他們用槍打死的。據(jù)說小孩當(dāng)時就藏在老油坊的大灶膛內(nèi),本來他可以躲過一劫,只是聽到父親被殺害的消息后自己從灶膛內(nèi)鉆出來作激烈的反抗才慘遭毒手。后來村子里的鄉(xiāng)親就把他父子倆合葬在旁邊的油坊包上。</span></h3> <h3> <span style="line-height: 1.8;">老油坊有著古老的設(shè)施和設(shè)備。整個建筑是一個敞開式的大木瓦房,足有四、五百平方米,里面有木榨、碾坊、烘洞、蒸灶等設(shè)備及附屬工具。木榨是其最重要的設(shè)備,它用合抱的大青岡木挖空而成,分上下兩鼓,上為陽下為陰,兩鼓之間留有二十余公分的縫隙用以方便裝卸茶餅。木榨長四米有余,裝在十分牢實的榨架上,兩頭從上至下各有一個通天大方枘,用整木削成的方榫從兩頭牢牢地榫住上下兩個木榨鼓,使之成為一個牢固的整體。木榨的右側(cè)擺放有大小、長短不一的木橛和木楔,亦用青岡木做成,堅硬而泛著油光。木榨前面用粗棕繩懸吊著一根一丈多長的大圓木,叫作長木錘,它正對著木橛與木楔,前端嵌有鋼撞頭。老油坊另一個主要設(shè)備就是右側(cè)的碾坊。碾坊的地面鋪上了被磨踩得凹凸有致的青石板,地面上有一個直徑達(dá)四米的圓形石碾槽,碾槽的圓心立有一個活動的木樁,木樁上有一根粗大的橫軸連著直徑達(dá)兩米的圓盤滾石的中心。滾石由人力推動圍繞著木樁在碾槽里滾動,把里面的油茶籽碾成粉末。在老油坊的中央靠里側(cè)則是一個用黃泥和石頭砌成的方形大灶臺,其上面安放的是一口大鍋和木甑,用以蒸熟茶籽粉。</span></h3><h3> 油茶籽從烘、碾、蒸、包到榨油,總共要經(jīng)過二十多道工序,不能有絲毫懈怠。篩選好的油茶籽首先要放在烘洞里進(jìn)行烘烤,烘洞是一個深約一米,長、寬各約三米的方坑,坑中離地二十公分鋪上小杉木圓棒,坑底正前方有一個大煙道直通下方的火塘,坑的上方是用曬谷篾墊臨時搭建的人字棚。烘烤油茶籽是用煙熏,其關(guān)鍵技術(shù)是掌握好火候,控制好烘洞的溫度,不宜過高也不宜過低,這直接影響到出油率。烘干的油茶籽經(jīng)過碾坊的巨大滾石碾磨成粉末狀后便放入大木甑里蒸熟。蒸粉也十分講究,要熟透,這樣出油率才高,而且榨出的油品質(zhì)也好,味道格外香。給木甑添料要一層一層地上并且要把它耙得蓬松,這樣茶籽粉才好均勻受汽。茶籽粉蒸沒蒸熟,主要是看蒸汽和聞香味,未蒸熟時冒出的蒸汽顯得輕飄慢裊,軟綿無力,香味清淡;若蒸熟了,從木甑里冒出的蒸汽不僅大且燙手,而且呈一種直噴狀態(tài),散發(fā)的香氣也特別地濃烈。</h3><h3> 茶籽粉蒸熟后便是“包枯”的階段,“包枯”是榨油過程中很關(guān)鍵的一步。三、四個人分別在地上疊起三個鐵圈,將一把扎好的干稻草倒立在鐵圈中央,然后均勻地向四周散開并用腳沿鐵圈周圍把稻草踩緊,最后再疊一個鐵圈把豎起的稻草根往外壓緊,這樣,一個油茶餅的包裝套就制作完畢。接著用筲箕從木甑里舀出熱氣騰騰的茶籽粉并把它倒入鋪滿稻草的鐵圈里。剛開始的時候茶籽粉比較燙,只能用手或洗干凈的腳在周圍一點一點地往里壓,等溫度降下來后整個人踩上去把茶籽粉沿著鐵圈壓結(jié)實,然后將最上面的鐵圈取下來,用腳把散開的稻草折過來再一點一點地包好并壓平壓緊。最后把底層的鐵圈去掉,留下中間兩根鐵圈均勻地把油茶餅箍緊,這樣就可以托著油茶餅開始上榨。上榨是將油茶餅并排塞進(jìn)榨槽里,一槽可以放置二十幾個油茶餅,一甑熟茶籽粉剛好用完,不多也不少。</h3><h3> 榨油當(dāng)屬最后一步,也是最精彩、最具技術(shù)含量的一步。油茶餅在榨槽里放置好以后,將一塊厚實的圓鐵盤從右側(cè)緊貼住油茶餅,鐵盤后再放置木橛和木楔并扎緊,這時就開始可以用大木棰撞擊木楔。用作木棰的大圓木前部有兩個邊梢,由兩個漢子分別把住以平衡方向和瞄準(zhǔn)木楔。兩根吊繩處兩側(cè)也分別立有兩個漢子,他們雙手握住大粗繩以便發(fā)力。開撞時,先在要撞擊的木楔上輕輕擊一下,試試準(zhǔn)心,然后六條漢子一齊往后仰,將長木棰高高揚起,最后像撞鐘一樣奮力往木楔上猛撞。“邦——邦”的撞擊聲和“嗨——嗨”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使得老油坊地動山搖并久久縈繞在整個村莊的上空。隨著撞擊次數(shù)的增加,鐵圈邊上開始沁出了細(xì)細(xì)的油珠,接著油珠又從稻草的縫隙里滲出,油珠很快又變成了細(xì)流,細(xì)流再從四面八方匯成一股股油水?!俺鲇屠玻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清香四溢的金黃色茶油順著油槽汩汩地往油桶里流淌。撞擊一般要進(jìn)行三輪,每輪必須要休息十分鐘左右以讓高壓下的油茶餅有足夠的韌性和應(yīng)力。這時需要拿著工具仔細(xì)檢查油茶餅是否滲漏、鐵圈有無偏離,有沒有問題,這最能驗證前階段“包枯”的水平和質(zhì)量。</h3> <h3> 老油坊,不僅連著村里古老的歷史與傳說,而且還連著那童年流金歲月里的串串足跡與無限快樂。</h3><h3> 在孩子們的眼里,老油坊里擺放的每一樣物品以及大人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充滿著無窮的吸引力。碾坊里,光溜溜的大木軸傳出的“吱呀”轉(zhuǎn)動聲,碾壓油茶籽的大盤石發(fā)出的“哐當(dāng)”滾動聲,大人與小孩一起竭力推拉軸桿喊出的“嗨喲”聲以及夾雜的歡笑聲演奏出一曲美妙絕倫的勞動交響樂。蒸灶臺前,孩子們用燒火棍在火塘里爭搶著從地里偷來紅薯,聞著那熟透了的茶粉散發(fā)出的濃郁香味,真讓人饞的欲罷不能;一群漢子用熟練的技術(shù)拿捏鐵圈、散花稻草,倒粉、踩壓、包緊一氣呵成,忙而不亂,他們腳下踩出的是織女繡花的功夫。木榨旁邊,和著那有節(jié)律的吆喝聲和撞擊聲,孩子們緊張地觀望著榨槽里一點點被壓縮的油茶餅,陪伴大人一起仔細(xì)檢查油茶餅有無“炸箍”和“漏屎”;他們彎下腰盯著那金黃的茶油汩汩流入大木桶,豐收的喜悅洋溢在每個人的臉上,蕩漾在每個人的心田里。</h3><h3> 到了晚上,暖暖的烘洞成了孩子們嬉戲、捉迷藏的好地方。滿坑的油茶籽脆酥酥、熱乎乎的,人跳進(jìn)去發(fā)出“嘩啦嘩啦”響聲。這時候的孩子們最喜歡把自己整個人埋進(jìn)油茶籽堆里,那感覺真是舒服極了。也許是人太多,聲音太大,有大人走過來查看,接到通風(fēng)報信的消息大家便“轟”的一聲從烘洞里四處逃開,消失在漆黑的夜色里,地上到處撒了一些油茶籽。惱怒的大人于是破口大罵,可究竟連個人影也尋不著,其結(jié)果也無濟(jì)于事。等到大人一離去,躲藏在周圍角落里的孩子們回來又鉆進(jìn)了暖暖的烘洞里。</h3><h3> 老油坊最讓人懷念的便是榨油時大家一起吃的那餐平伙,也叫“吃油飯”。吃油飯是一天里榨油結(jié)束后主人喜獲豐收用以犒勞油坊里的工人而特意設(shè)立的,油飯的最大特點就是菜里面放的油多,甚至連飯碗里都濾了油。當(dāng)然,油飯也要敲狗殺雞吃上一兩道平時很少吃得上的葷菜,這樣也才能顯示出主人的喜氣與好客。在過去窮苦的日子里,鄉(xiāng)親們吃不上充足的油,平日菜里面放的非常少,能吃上這樣一頓油飯那真是讓人一輩子都無法抹去記憶。在我的印記里小時候自己唯獨有過一次在老油坊里吃油飯,并且是傍著父親一起去的。老油坊里沒有桌子,甚至連個像樣的凳子也沒有,于是大伙就在地上生一堆火,上面架一口大鍋,然后榨油的漢子圍成一大圈席地而坐,婦女和小孩子夾了菜則在外面四處散開。熱鬧的場面,看那漢子酣暢淋漓的痛飲,婦女矜持羞澀的笑容,孩子狼吞虎咽的吃相就足以讓人相信沒有什么場合比這吃得更香。</h3> <h3> 老油坊風(fēng)風(fēng)雨雨地走了兩百多年的歷程,見證了一個村莊的興與衰、喜與悲,也陪伴了一代代村子里人的成長與老去。他有過壯年的熱鬧與光彩,也有過暮年的孤寂與凋零;他改變過人的生活,給人以希望,也觸動過人的情愫,讓人以牽掛。三十年前,老油坊走了,他是選擇在一個夜間悄悄走的,不驚動一個人,也不帶走一樣?xùn)|西。第二天一大早村子里的人趕來為他送行,他們也知道一個時代結(jié)束了,臉上有些欣喜也有些木然。三年前,有一個遠(yuǎn)方的游子從老油坊的瓦礫和土堆旁走過,蕭索的村莊讓人悵然若失,他在此駐足良久,若有所思。是啊,人走物去,大地成了老油坊唯一的依靠,泥土成了老油坊永恒的滋養(yǎng)。時間又悄悄過了三百年,這里已是一片蒼海芒茫,早上陽光明媚,鳥兒林間鳴唱。一只小蜥蜴“倏”地一聲從草叢里竄出,躍上了一塊盤狀的大石頭,一只小前腳不停地梳洗著它那骨碌碌轉(zhuǎn)動的小眼睛,它似乎有些不明白:腳下那黑黢黢的石頭為何有些異樣?</h3><h3> </h3><h3> 2019年12月20日作于古丈一中</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