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因為一篇文章《一只羊其實怎樣》，突然想起了童年，想起了幼時幾乎朝夕相伴的那頭老水牛。</h3><h3> 我家的老水牛，是全村里最溫順的一頭牛了。它長著一對忽閃忽閃的大牛眼，睫毛好長好長，水汪汪的，招人喜歡。最讓人疼愛的是它的性情，幾乎村里人都知道：第一，它從不與別的牛斗架，也不瘋跑。第二，它從不偷嘴，光屁股小孩牽著從田邊走過，它也不順嘴撈豆苗禾苗。更難得的是，它夠勤奮，“雙搶”農忙時節(jié)，整天在地里耕作。頭頂上是烈日，牛蹄下是滾燙的泥水。它的肩頸，被牛軛勒得磨破了皮，露出了鮮紅的血肉，在孩童的眼中，是那么的觸目驚心?？墒牵坪醪挥弥魅藫]鞭子驅趕，也不用大聲吆喝，就義無反顧，一圈又一圈，拖曳著犁頭前行。那白亮鋒利的犁頭，在泥地里唱著沉重又歡快的歌。兒時的我，不懂什么是任勞任怨，更不懂何謂“老黃?！?，就覺得，我們家的牛，真好！大人們都翹起大拇指：這牛真行!</h3><h3> 出了農忙時節(jié)，放牛可是農村娃每天的必修課哦。一早一晚，各家的娃牽著自家的牛，呼朋引伴地走向田野山崗。地里禾苗青又黃的時候，是不太適宜放牛的，就只能趕牛上山了。春夏的一座座草坡，一棵棵槐樹，是孩子們和牛們的樂園。脆甜的馬根草，嫩綠的槐樹葉，都是牛的最愛。我們也曾拔過馬根草白嫩的根，放嘴里亂嚼一氣。別說，真有股甜香。偶爾，男孩們會摘幾片槐樹葉，拈一片放嘴邊，吹出高低不同的曲調。女孩子，則喜歡摘下大串大串雪白的槐花，玩兒啦，拿回家擇凈了做雞蛋槐花餅啦。可惜，那么香的槐花餅，我媽為啥就沒做過一回呢？要不，那香味兒可以穿越時空，縈繞在我這個懷舊的中年人身旁吧，是為遺憾。前幾年，有一回路過兒時放牛的那草坡，已然面目全非。蓋了好多房子，再不見一棵槐樹的影子。五月槐花香，大概只能永遠地飄蕩在我的記憶中了。</h3><h3> 最適合放牛的應該是春天的田野了。山坡上還是一片枯黃的時候，田野里就“草色遙看近卻無”了。等到春光爛漫的時刻，牛和人都歡騰。處處綠草如茵，隨便一塊田地就夠牛兒吃個嘴光肚兒圓。我們一幫野孩子在地里奔跑，追逐，打滾，翻跟斗。風輕悄悄的，草軟綿綿的，太陽暖洋洋的。油菜花黃得耀眼，大片大片的紫云英，溫柔美麗得像夢幻中公主的毛毯。田野里，芳香襲人，醺然欲醉。牛兒們仿佛也受了感染，滿田野瘋跑，偶爾急眼了，還會斗架。女孩子會害怕地躲遠，男孩則滿不在乎地觀戰(zhàn)，鬧夠了才上前把各自的牛趕開。到這時，我家的老水牛，就真的顯示出它溫和的個性了。它一會兒埋頭不緊不慢的啃幾口草，一會兒抬眼遠眺幾秒鐘，有時側耳傾聽，有時鼻子里舒服地打幾聲鼾鼾，仿佛一切包括牛兒們的紛爭，都那么美妙。</h3><h3> 有這樣好性情的牛兒，身為牧童的我還有何求？更何況它還是頭異常聰明的牛呢。應該是一個大夏天，我牽著牛在河渠邊吃草。因著它的馴良，我把韁繩收得極短，幾乎是我退一步，牛進一步。我就這樣緊盯著它黑亮的大眼睛，黑亮的牛鼻子，不時扇動的牛耳朵，緊盯著它低頭啃食青草的動作?？粗谴渚G的青草被它整齊的門牙齊刷刷地切斷，心里有種莫名的歡喜。因為離得近，沒提防它一邁步，大大的牛蹄子直接踩到我小小的光赤腳上，幾乎還沒感到疼痛，它就忙不迭收回了腿。本來我是嚇得要哭喊起來，沒想到懂事的老牛電光火石間就糾正了錯誤。還能說什么呢，我家有頭聰明又善良的老牛！</h3> <h3> 不過，有一回，一直溫順的它不知怎么就跟我杠上了。那是一個周末的早上，太陽升得老高了，我的肚子早餓得咕咕叫?？墒钦狡戮椭皇Ｏ铝宋覀儌z，一人一牛，互相對峙。我越是扯牛繩，它越是往后退，韁繩把我的小手勒得紫紅紫紅的，我?guī)缀跻蕹雎晛?。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能把一頭犟牛拉下山？萬般無奈，我只好放了韁繩，揉著手，抹著眼淚。更可氣的是，有一只類似于烏鴉的大黑鳥，竟然落到牛背上，來來回回的踱著方步，還幸災樂禍地沖著我“哇―哇”大叫，似乎在嘲笑我的無能。我徹底被氣哭了，一牛，一鳥，都沒把我這個小姑娘當人看。多年以后，乃至現(xiàn)在，那一幕還深深的印在我的腦海里。以前不明白，后來想，是不是牛也是有脾氣的？就像人，脾氣好的人偶爾也會生氣，而且一旦生氣九頭牛也拉不回。一頭牛生氣了，我這個小姑娘拉得回嗎？</h3><h3> 關于我家老水牛的故事，關于兒時放牛的那些或快樂或驚險的經歷，好像一時半會兒也說不完。記得夏天它在池塘或小河里鳧水的模樣，記得冬日它整天呆牛欄里嚼干稻草的神情；記得晨曦中一同踏著露珠走向田野，記得晚霞中一起踩著余暉邁向歸途；心痛于農忙時它負重前行的辛苦，感謝它產下牛犢時給全家人帶來的欣喜與希望……</h3><h3> “牧童騎黃牛，歌聲振林樾?！笔裁磿r候起，這一幕幕已越來越遙遠，只存活于老一輩人們的記憶當中。或許，一同消逝的不只是這些鄉(xiāng)村景象，還有人們的某些情懷吧。每天跟孩子們打交道，敢問，他們的童年記憶里，有多少是與田野山川有關的？</h3><h3> 別了，青青的瓦，白白的墻；別了，田野、山崗、小溪；別了，我家的老水牛；別了，我一去不復返的童年……</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