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19年的除夕更歲交子,于國于家都格外的沉重。新型冠狀病毒肆虐。從武漢開始全國封城封路。全國各解放軍醫(yī)院抽調精兵強將,除夕夜出征飛赴疫區(qū),形勢異常嚴峻。于家則是失親之痛,已亥豬年失去了兩位親人——老父親及妻弟。從早上睜開眼起,慈祥老父的音容笑貌伴隨我一整天,往事歷歷…… 年夜飯,妻子用兩個碗盛好飯菜擺好筷子,置于窗臺遙祭英年早逝的弟弟。每逢佳節(jié)倍思親,除夕守歲夜最是思親時!客廳一家老小喝茶看春晚,我和妻子心照不宣輪流進臥室,擦拭止不住的眼淚…… </p><p class="ql-block"> 過年當然是高興的事兒。對于50多歲的我,從未有過年關之囧。但對于父親乃至和父母一樣的長者們,過年不過關,則是他們一輩子的期盼。人到中年回憶就多了,總回味20歲前我和父母還有我的一大家子過的苦樂年。 </p><p class="ql-block"> 老輩說:細伢過年大人過關,有錢冇錢回家過年。過年了,楊白勞也想稱2斤白面過個歡喜年。 </p><p class="ql-block"> 我的家鄉(xiāng)在贛中吉安,一片紅壤瘠土,說井岡山大家就都明白了。我記事在七、八十年代。八五年離開家鄉(xiāng)后,就只有很少幾次和父母一起過年了。如今父親不在了,但腦子里刀刻斧鑿般滿滿的全是他老人家,全是跟著父親過年的情景。</p><p class="ql-block"> 我們老家農村過年,從來只說過年,沒有說過春節(jié)的。過年有頗多儀式,不像城里單調的沒有年味,我們細伢子最喜歡過年了。</p><p class="ql-block"> 秋天收了晚稻后,母親就開始準備過年的吃物了。米花糕需要的時間最長,母親把糯谷碾成糯米,上大木甑蒸熟晾在玉簟里曬成七八成干,趁還糯軟用石臼舂扁——有幾次是我和三哥挑著到隔禾水西邊舅舅家,用生產隊油榨房的碾碾的。我們老家,接待來拜年的親朋,進門要先敬煙喝茶,喝茶的茶點都是自家做的,用一個七格的木盤裝著。米花糕、芝麻糕、糖豆、瓜子等等。母親是做茶點的高手,她做的米花糕、芝麻糕,就像骨牌一樣齊整。他做的蘭花根、糯花餃又松又脆,咬一口香味滿嘴甜到嗓子眼。我的兩個姨年年羨慕,年年學年年也學不會?,F(xiàn)在滿超市的零食茶點,每塊都分開包裝干凈衛(wèi)生。說實在的真的很饞母親的做的茶點。 </p><p class="ql-block"> 農村過年最熱鬧的是年夜飯守歲和初一的開財門。父親窮了一輩子,上有奶奶太奶奶,下有我們兄弟姊妹七八個。但對年夜飯父親從來不馬虎,我們家年夜飯豐盛程度是要超過一般殷實人家的。一定會有一盆紅棗燉雞湯、珍珠肉丸子、又肥又酥爛一咬滿嘴油的墩子塊的紅燒肉、糯米雞.....魚是不待說的,經典在一碗墨魚炒肉。這一碗可是要狠心跺腳的,那個香?。∫灾潞髞砦易约撼杉伊?,這盤墨魚炒肉也成了我年夜飯的值班菜。媽媽平時能把豆腐做成美味佳肴,今天有了好食材,當然是大顯身手的時候了。五弟六弟饞的圍著媽媽轉,媽媽就會從半成品上撕一塊打發(fā)他們出去玩。其實五弟飯量不大,吃肥肉更不行,媽媽說他是“猴急相”。三哥飯量大吃得多,奶奶就說他是長把笊籬撈得快。年夜飯,滿桌子的“珍饈肴饌”,一家老小吃的熱火朝天滿嘴流油,父親笑瞇瞇美滋滋的看著,一臉的豪情和滿足。 </p><p class="ql-block"> 最期待的莫過于守歲和初一開財門。年飯后,細伢子就急著要洗個澡擦個身,因為每人一套新衣服就要隆重登場了。那是父母千辛萬苦用太奶奶養(yǎng)的大肥豬,用一擔擔蘿卜,用口糧油、用花生旱煙葉換回來的。除了父母,我們七八個兄弟姊妹每人一套。那時候,是買好布料,請裁縫一天或兩天趕制出來。鞋是母親一針一線親手做的。千層底圓口。穿了新衣著了新鞋,我們就去找父親,追著他圍著他轉。心里猜著嘴里問著:爸,今年是幾多壓歲錢?父親含而不答只管做事,我們頗有怨言,憋到最后父親來一句;你們去拿成績單來領壓歲錢。我和三哥一聽立馬就成了焉雞仔。我行四,五弟六弟還沒上學,不用成績單先領到了壓歲錢高興的跳出去了。父親看我和三哥不敢攏邊,心軟了,拉長嗓門喊一聲:來——,聲音既威嚴又憐惜。我和三哥依次踅過去,父親從褲兜里掏出鑰匙,用粗糙的手把我們家傳家寶——一個長條腦枕箱打開。從一個塑料袋里,鄭重的摸出兩張嶄新的五毛票,我和三哥一人一張。然后用他暖暖的大手,輪流摸著我和三哥的后腦勺;崽呀!聽爸爸的話,要好好讀書。等我們要轉身離開,父親又一聲:來,只見他變戲法般往我們手心里放上幾枚“銀毫子”,有五分的也有兩分的一分的。叮囑一句:好好玩,不要吵架。我們轉身就從父親身邊飛走了。我們小時候的游戲:找一塊石面,一人出一枚銀毫子,字面朝上擺在手心,然后用力往上一拋落到石面,如果“銀毫子”國微一面向上的,就都歸了莊家,依次往下輪。所以我們老家的人從小就有賭性。父親家教嚴,過了十五是不許玩的。</p><p class="ql-block"> 年三十要守歲,我們兄弟姊妹圍著火盆喝茶吃點心,父親忙著擦拭祖宗牌位,點起香蠟恭請祖先。母親則洗好切好明早要炒的菜。按風俗,初一早上不能動刀剪的。菜一般是四至六個,全素,記得有:青菜(請財)、豆腐(清白)紅棗(紅火)芋頭等。 </p><p class="ql-block"> 我和三哥的勁頭則在我們家唯一的電器——手電筒上。這電筒是我們大年初一撿炮仗的利器。年前除了關心自己的一套新衣服外,我和三哥最上心的就是纏著父親買電池,手電筒比較古老,銅殼鍍鉻磨的很斑駁,水銀的反光碗也不聚光,平時也用不起過年才啟用。我們仔細擦去綠銹,三哥耐心的來回調燈頭,總也聚不了圓,絲都磨平了,三哥墊張紙繼續(xù)調,終了照在地上還是大圈套小圈。 </p><p class="ql-block"> 開財門是最刺激最神秘也最有儀式感的。即便是號召過革命化春節(jié)的年代也一樣。細伢子瘋耍了一天熬不了夜,守歲過十一點,等不到封財門,我們就困了。媽媽拿出兩封云片糕拆開,每人掰三指寬的量發(fā)到我們手里,反復告誡:早上起來不要亂說話悄聲吃,吃了會步步登高一年通順。是的,大年初一一元初始,人們都想討個吉利,祈盼來年路路亨通,因此生出諸多吉言和禁忌,偶有孩童失口,大人就會趕忙說;童年無忌童言無忌、百無禁忌百無禁忌來補救。 </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守完歲領完云片糕,怕我早上起不來耽擱撿爆竹,三哥纏著我跟他一起睡。平時三哥是父親安排跟太奶睡暖腳的,我跟父親睡。于是我們把云片糕用紙包好和手電筒一起放在枕頭下。三哥出主意說;明早起來穿衣服慢撿不到爆竹,我們穿著衣服睡。剛穿好睡下,三哥又說穿鞋也耽擱,反正是新鞋。于是,又穿上了鞋,枕“糕”待旦。</p><p class="ql-block"> 各家開財門時間是聽祠堂里鼓聲的,鼓聲在零點子時,由族長公掌握,祠堂鼓響后各家才先后開財門響炮敬菩薩祭祖。此時,爆竹聲此起彼伏響成一片。我被爆竹聲驚醒,一個激靈忙推睡在外邊的三哥:快起快起響爆竹了。才睡了一兩個小時,細伢子哪受得了,頭都是暈的,三哥咕嚕起來拿起手電就走,我緊跟在后,云片糕也忘了吃。出太奶房門邊上有一堆高高的草木灰,三哥頭懵的直朝那堆灰走進去,跌的一臉一身,趕忙爬起來,我們也不敢做聲,好在灰是干的脫了拍打干凈,頭腦也清醒了。從灰里摸出手電,來到廳堂和灶間。見父親一臉嚴肅莊重,剛用溫水沐浴凈身完。正在點起各處蠟燭準備敬菩薩祭祖。供盤里放著全雞全魚,雞魚嘴里都插著紅紙花,一塊四方豆腐用碟盛著上面貼了張四方紅紙,紅紙上擦了個紅棗,另外就是香蠟紙燭鞭炮和一錫壺酒,就專等大哥飯熟后的一碗供飯,白米飯上也是要貼紅紙擦紅棗的。大哥在灶間燒火蒸飯,年初一燒火做飯的柴草很有講究,不能燒平時做飯的稻草,火軟無聲。也不能燒硬柴,火旺不好掌握。而要用摘凈干透的芝麻桿豆桿,火適中又噼啪著響——喜慶。我和三哥在這肅穆莊嚴的氛圍里,不敢說話。突然,三哥拉我的衣角示意我忘了吃云片糕,急急又跑回去尋枕邊的云片糕,胡亂塞進嘴里,全沒有吃出平時的享受。外面的炮聲響得連成一片,我們急得跳腳。終于熬到父親一切都準備停當,他抱起我們家的萬響遍地紅鞭炮,剝開封紙找出捻子,三哥早已香火在手,父親穩(wěn)步走向大門,輕咳一聲舉起拳頭“嗵、嗵、嗵”三下,聲音高吭:開門大吉,四方得利。于是炮聲震耳火光跳騰,鼻腔里充滿煙塵和濃烈的硫磺味,在鞭炮的余響里,我和三哥都左手護眼右手忙著尋找未炸的爆竹,因為還要趕下家呢……</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是我童年記憶中最美好的一天,吃好的歇好的,不用干活,不用寫作業(yè),伢子妮子圍成一圈玩拋銀毫子。更幸福的是,這一天說錯話做錯事不用擔心挨罵。比如吧,母親是個暴脾氣,聽了我和三哥的囧事,一天風平浪靜,第二天就把我們罵的狗血噴頭,因為只有死人才穿鞋睡呢。我們那里把脾氣不好的人叫“蠻仔”或“爛仔”。這一天那些做了父親的大蠻子二蠻子以致三四蠻子們,多表現(xiàn)出少有的寬厚和包容。</p><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也是傳統(tǒng)風俗家庭禮儀和鄰里關系體現(xiàn)最好的一天。各家只要有成年男人的,年初一必定是男性祭祖做飯。母親經常笑言:只有大年初一能享受你爸一頓飯。是的,父親一輩子不會做飯,專干地里的粗重活。只是…..今年也不知誰替他做飯?誰陪他……</p><p class="ql-block"> 大概四點左右,父親和大哥祭完祖做好飯,把爐盆炭火燒得通紅,燭光把屋宇照的分外明亮喜慶。父親進房輕輕喚醒祖母和太祖母,給他們請安拜年,大哥去請母親,我們忙著給大家盛飯。父親先請?zhí)婺负妥婺干献?,然后我們尊卑有序一一落座。初一早上不沾葷腥六道素菜,一家人悄聲吃飯,添飯遞茶晚輩們都雙手恭送,小時候只覺得神秘好玩,個中內涵文化全然不曉。天剛蒙蒙亮,我們就全村全族出門互致新年問候,我們跟著大哥二哥挨家串門拜年。</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族人們都表現(xiàn)出極大的善意和寬容,即便兩人年三十吵了架,今天見面也會作揖打躬互相說著吉祥的話,熱情的遞上香煙,祠堂前的空地上就像趕圩一樣,大家嬉笑玩耍熱鬧非凡盡情的享受過年的歡樂。</p><p class="ql-block"> 其實,春節(jié)過后就是春荒,青黃不接饑腸轆轆的熬煎日子正恭候著父老鄉(xiāng)親。</p><p class="ql-block"> 但今天,我的父母我的鄉(xiāng)人全然不顧。他們風雨而立卸下疲勞忘記憂愁,消泯恩怨藐視困苦,稍作休整就將懷揣夢想闊步健行。</p><p class="ql-block">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昔人凋零物是人非,三哥六弟也已英年早逝……。過年再也沒了古樸韻味,值得回味的還是跟著父親過年,不管是苦是甜是窮是富。糅起來咀嚼就只有一個味道——幸福。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2020年2月12日 于西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