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絲的牽掛

東籬

<h3>　　市面上買回的粉絲，往往煮在鍋里就化了，夾不上筷子。這時，總想起老家那韌勁十足的紅薯粉絲。</h3><h3>       寒冬臘月，地里的農(nóng)活忙完了，是鄉(xiāng)下最愜意的時光?？稍谖覀兡牵罾涞膸滋?，卻是一年里最忙乎的，因為收獲的紅薯多，只有趕在這冰天雪地里，才能加工成粉絲，人得趕天吶。</h3> <h3>　　在閑置的小屋里砌臺大灶，架起兩口夸張的大鍋，放上幾只大水缸，趕上結冰的好日子，就可以打粉絲了。</h3><h3> 十來個壯漢一齊出力。負責燒火的，把又長又硬的荒草塞進灶膛，這東西火力足，煙灰少。通常一燒就是一整天，直燒得兩眼看東西冒火。兩個伙計負責從半里外的水井中不停地取水——水塘倒是離得近，但村民們嫌那水不干凈。和面的漢子，大把地搓揉，把山芋粉和成柔韌的面團，再遞給大師傅。大師傅舉起一只特大的漏勺，缽盂般的拳頭不停地砸下去，直捶得手背通紅。隨著漏勺的顫動，粉條就飄舞著不斷瀉下，瀉入沸水中就成了一根根清亮清亮的粉絲。這時，打下手的趕緊用胳膊長的筷子，把粉絲撈出，在冷水中過一下，再整整齊齊地掛到一根根桔梗上。 </h3><h3> 初出鍋的粉絲是土白色的，不怎么耐看，就像剛起床還沒化妝的女人。</h3> <h3>　　小屋里熱氣彌漫，看不清人影，只聽見嘩嘩的水聲，啪啪的捶面聲，摻和著漢子們大聲的吆喝，孩子們的歡笑。</h3><h3> 我們這群十來歲的孩子，最喜歡在這里鉆來鉆去地添亂。因為暖和，還能看個熱鬧。至于那些男人間粗俗的笑話，卻是充耳不聞，更不顧腳下滿地的泥濘。大人們總是呵斥我們礙手礙腳，但從不趕我們走，他們知道這些小饞貓就想來蹭點粉絲嘗嘗鮮。</h3><h3> 傍晚時分，是粉絲間最熱鬧的時光。</h3><h3> 打粉絲通常在天黑前收工，留下幾缸熱騰騰的開水，這時，女人是不能進去的。老少爺們都脫得精光，“撲通撲通”翻入大水缸中，那叫一個爽！煮過粉絲的水滑溜溜的，但一點也不膩，泡在大缸里，每一個毛孔都張開了，舒服極了。洗過了粉絲澡，好多天皮膚都光滑受用。</h3> <h3>　　晚上，要把粉絲搬到室外空曠的地方掛起來，好讓它結冰。跟著老大一起睡在曬場上看粉絲，地上鋪上稻草，被子上蒙著薄膜。夜里通常要起來好幾回，摸著粉絲硬梆梆的，心里就踏實了，便放心地倒頭睡去；要是總不見動靜，那覺是睡不成的。眼看天就要亮了，揚揚手試試風，弄不好要把粉絲全搬到野地里更加空曠的地方，好抓住凌晨時分的最后一點希望。</h3><h3> 天亮時，看到老大的頭上一層白霜，像個白頭翁，有趣極了。</h3><h3> 打粉絲，要瞅準老天爺?shù)哪樕?。我們這兒地處江淮之間，冬季結冰的日子并不多。有時即使預報零度以下，老天爺仍然會跟人們開玩笑——天氣轉陰，或是刮一場風，冰凍就沒了影兒。但粉絲已經(jīng)煮熟了，只好寄希望于明天，但即使如愿，粉絲的品質也差了不少。要是一連幾天，天陰陰的，那叫人心里實在發(fā)慌。</h3><h3> 早上，紅紅的太陽出來了，看了分外親切，像是見到久別的家人。砸開浮冰，把粉絲連桔梗扔進水塘里，讓它自然解凍。再掛到太陽底下，把凍得結實的地方搓一把，好讓它盡快松散、風干。如果天公不作美，粉絲就只能慢慢地陰干，品相就會差些。</h3><h3> 這時候，兩只腳的小雞、四條腿的肥豬都跟過節(jié)似的，瞅上主人不在意，就上來偷吃一口?？吹街魅税l(fā)怒的樣子，就知趣地拍拍翅膀，或是低聲哼哼著，趕緊逃開了。</h3> <h3>　　陽光好的日子，到了傍晚，粉絲就晾干了，一根根清清爽爽，不粘不連，像女人漂亮的長發(fā)。土白色變成米黃，油亮起來，如化過妝的少婦，腰桿也挺得直了。</h3><h3> 鄉(xiāng)間打粉絲的工具是原始簡陋的，工序更是粗糙。但源于自然，經(jīng)過霜凍洗禮過的這上天的饋贈，久煮不化，嚼在嘴里，格外有韌勁。慢慢品味，咂出的是濃濃的鄉(xiāng)情，品出的是絲絲的牽掛。</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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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絲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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