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br></h3><h3> 林長英 </h3><h3> 2月28日，雨雪</h3><h3> 家里有兩根搟面杖：一根短的，不過一搾長一點，粗細不足一虎口；長一點的也不足三尺，粗細跟我的小胳膊差不多。這是當年母親給我的陪嫁，還配有大小兩塊面板，說是用娘家給的能發(fā)（發(fā)面吧，哈哈），而且也有勤勞持家之勸誡。</h3><h3> 可我卻不是個好持家的，小搟面杖還偶爾用它包個餃子，大面板、大搟面杖幾乎從來沒用過，一直將它們束之高閣。沒想到，這次疫情一來，這兩根搟面杖卻大有用武之地，包餃子、包包子、包合餅，烙餡餅，我就這幾板斧輪流上陣。</h3><h3> 先是小搟面杖手到擒來。</h3><h3> 包餃子是我的童子功，雖然這些年業(yè)務生疏，倒也寶刀不老。揉好冷面，左手按餅，右手按杖，左手讓面團不停勻速轉圈，右手快速前推后退，很快一個個邊緣薄、中心厚的圓圓餃子皮就摞成摞。我大姑姐能左手一下子拿一打皮，像變魔術天女散花一樣，我可不行。</h3><h3> 兒子看著簡單，過來湊熱鬧，搟面杖可根本不聽使喚，他生拉硬拽，搟出來的皮齜牙咧嘴，一包準露餡，下鍋必破。而我包的餃子肚子大兩頭扁，像凱旋的士兵一樣在蓋屜上列起方隊。</h3><h3> 合餅用燙面，面團稍大點，像搟餃子皮一樣，只是中心位置不用留厚，也不用搟得那樣薄，像小孩巴掌大就行，包上韭菜雞蛋蝦皮餡，一個個合餅鼓鼓地躺在那，像一群胖娃娃。</h3><h3> 包包子、烙餡餅最好用發(fā)面，面發(fā)得暄暄的，切成小塊，用搟面杖兩手輕輕往前推，千萬別壓實，以免把面壓死了，然后旋轉90度再往前推，面皮大小跟合餅差不多，只是餡塞得多，鼓鼓的像個大肚子將軍。包子直接捏緊邊就行，講究的捏成荷葉狀；餡餅再輕輕壓平，上鍋小火慢烙。</h3><h3> 有人說煙火氣才是家的氣息，過去忙忙碌碌沒體驗，吃飯常對付。這次全都幽居在家，“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年輕胃壯的兒子每頓追問：“吃什么？”逼得我這個不合格主廚也得“母豬上樹”，挖空心思、變換花樣。</h3><h3> 一開始，不勝其煩，可看到自己的勞動成果：餃子滿口鮮、包子皮暄餡香，烙餅外酥里流油，合餅外焦里嫩……每頓吃得兒子滿嘴流油、老公連連咂嘴，我撫摸著肚子飯后百步走，也感覺特有成就感。</h3><h3> 就這樣，一日三頓，“禍禍面、禍禍油、禍禍肉、禍禍胃”（朋友金句），一發(fā)而不可收，“為伊禍得人增肥，衣帶漸緊終不悔?！?lt;/h3><h3> 這次疫情造就無數(shù)廚子。也許，從此之后，回家做飯、在家吃飯，會成為新時尚。吃遍世界各地、走過東西南北，最終，還是家里的飯最可口、最養(yǎng)胃。</h3> <h3> 可吃著吃著，兒子又不滿足了：“什么時候吃個手搟面?。俊笔謸{面是姥姥的拿手好戲，每次大外孫去了就趕緊揉面，“起腳餃子落腳面。”兒子最喜歡了。</h3><h3> 這也難不倒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只是要把大面板和長搟面杖找出來。</h3><h3> 這倆伙計可真得感謝這疫情，多年來，“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現(xiàn)在才得以重見天日，不容易啊。洗刷干凈，他們渾身散發(fā)著原木的淳樸光澤。母親說過：“軟面餃子硬面條”，在面里加個雞蛋捏點鹽，還有韌性?？刹恍⌒乃佣嗔?，沒關系，再加面就是。</h3><h3> 揉好了，放到大面板上，挽起袖子，拿過長搟面杖，兩手按住，在面團上前后來回使勁推，面團漸漸變成大餅。撒上一點干面，將餅卷在搟面杖上，然后，兩手虛拳抓住搟面杖，從前往后使勁推動，再把手從中間往兩邊有節(jié)奏滑動，同時抓住搟面杖向后拉動。這是最考驗技巧的地方，搟面杖既要抓住，又不能太實；用力太小沒效果，用力過猛面就不勁道；若用力不均，生拉硬扯，面皮就會厚薄不勻，沒韌性，甚至皮開肉綻或者互相粘連。一開始我連搟面杖都拿不穩(wěn)，手忙腳亂，頭發(fā)粘到臉上顧不得捋，大冷的天竟?jié)M身汗、滿臉花。</h3><h3> 恍惚中，我似乎成了當年的母親，從地里一進家門，顧不得擇下頭上的草，就趕緊和一小塊面，揉面、搟面、切面、燒水，煮面，不一會兒，一碗連湯帶面熱騰騰、香噴噴的手搟面端上來，只為了那個小發(fā)燒真嘴饞的我，那可是最好的退燒藥、治饞湯啊。</h3><h3> 當然，我畢竟也有母親的遺傳，搟面漸漸得心用手起來。搟面杖就像有了靈性，在手里自由滑動，勻速轉動，左搟右轉，前推后拖，像粘在手上一樣，面板也嘎吱嘎吱地有節(jié)奏地配合著。這時，若讓我耍個孫悟空的金箍棒，估計也不在話下。</h3><h3> 很快，搟成一張薄而有韌性的大餅，然后折成四折，手起刀落，切成小手指寬的條子，用手輕輕一抓，一抖，撒到蓋屜上。切得雖然長短粗細各不同，擺得也不怎么整齊，像小時候用耙耬摟過的草地，橫看成條側有峰，但“要知此面真味道，搟面杖上見精誠”。</h3><h3> 煮出來雖然沒有根根成型，但很是滑潤爽口，既有麥面的醇香又有雞蛋的鮮香，兒子哧溜哧溜吃得滿臉冒油，不斷點頭：“嗯，不錯，有點姥姥做的味道?！?lt;/h3><h3> 是啊，手搟面，那可是母親的味道啊。小時候，母親的手搟面曾給那苦寒的歲月多少溫暖和馨香??；即使到現(xiàn)在，每次回去，若不吃碗母親搟的面總覺得這趟家就白回了似的。原來，手搟面也是家的味道啊。</h3> <h3> 兒子孤身在外求學四五年，經(jīng)常一周不通話、不視頻，問他什么也往往三言兩語，面對兒子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常常黯然神傷。沒想到這次因疫情困居在家，吃著我做的家常飯，是他和我們交流最多的時候：廚房里拍蒜遞蔥，飯桌上談笑風生，飯后刷碗洗籠，感覺又回到他小時候的樣子，但分明知道他已長大待騰。沒想到，兩根普普通通的搟面杖，竟具有如此神奇的作用，調(diào)劑著家庭的氣氛，拉近了親人的距離。</h3><h3> 不急，奇效還在后面。</h3><h3> 因為疫情，兒子只能在樓下跑步健身，不知是幅度過大還是缺少拉伸，一階段下來腰酸背痛腿抽筋，后來說是身似鐵板腿灌鉛，一起身就齜牙咧嘴直叫喚：“疼死我了，我要去按摩！”可推拿按摩店都不開門，沒辦法，只有老母親我親自上陣了?？墒?，兒子背寬似面板，腿粗似大象，硬得像石頭，我這細胳膊小雞爪在他身上揉來捏去像撓癢，兒子邊躲邊笑：“媽媽快饒了我吧?！?lt;/h3><h3> 后來靈機一動，有法寶！讓兒子趴下，拿過大搟面杖，像搟面一樣在兒子身上上下?lián){動。別說，還挺管用，兒子一邊笑一邊疼得嗷嗷叫。我說：“痛則不通，通則不痛”，哪里疼得厲害我就重點搟哪里，兒子的腿肚子又硬又鼓，我就一遍遍上下?lián){著，試著力道，讓他既疼又能接受的程度。小腿肚子搟松了，再搟大腿，再到屁股，腰、后背、肩膀，胳膊。我甩開膀子，晃著身子，前后使勁地推動，像做韻律操一樣，比搟面帶勁多了。當然自己也很快滿身大汗、氣喘吁吁。兒子讓我歇歇，我豪放地說：沒事，正好我也全身鍛煉了。</h3><h3> 不過，逞能只是一時，很快，累得手麻臂酸只剩氣喘。兒子心疼了，連說：“好啦，好啦?！卑胪径鴱U怎么行？叫過老公：“來，你也練練！”老公真是笨到家了，搟面杖像長了翅膀，在他手里撲棱棱亂轉，一會兒掉到地下。讓他前后搟，結果是上下摁。兒子笑得打滾，我也笑得流淚，老公自己倒挺認真：“我再練練！”拾起來繼續(xù)搟。兒子只得連連求饒：“好了，好了，謝謝老爸、謝謝老媽。”</h3><h3> 我又拿過小搟面杖，讓兒子拿著渾身敲，梆梆梆，兒子敲得挺受用。此時，我又恍惚看見自己小時候母親在太陽底下敲被子的情景……</h3><h3> 兒子伸展著胳膊、踢著腿，連說好多了，并一定要給我也全身搟搟、敲敲。說實在的，不愧親父子，他的水平比他爸也沒強到哪里去，但我卻笑著直說：舒服，舒服……</h3><h3> 忽然淚要涌上來……</h3><h3><br></h3><h3> </h3><h3>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