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查行套日蓋的日子

香茗

在查行套日蓋的日子作者:呂元柏 “查行套日蓋”，蒙語意為“白色的頭”的意思。我不曾考證過蒙古族先輩們?yōu)楹螌⒋说厝槠涿?。但這個名不見經(jīng)傳，再尋常不過的山丘與荒漠交匯處的一塊砂礫之地，卻成為我揮之不去的終身鄉(xiāng)愁，它在我幼小天真的童心中曾鐫刻下一段永遠無法忘卻的、酸甜苦澀五味皆俱的記憶。 查行套日蓋位于孟根蘇木寶日套日蓋大隊東北方約十五六里地的地方，其南面傍山，東面是一條南北走向長滿粗壯蒙古扁桃的山梁，北面散落著眾多半月型沙丘，沙道中生長著許多高大的野生檸條樹，西面是一片開闊平坦的沙礫地，分布著零星小沙丘和狀若權木的檸條樹，往前行約七、八里地，在一坐鶴立的圓形灰白色山丘下，有一個放牧點。這里有著人們經(jīng)年累月修建的較為結(jié)實的畜圈，還有幾間紅土小茅房和一口石頭鑲井。蒙語將此地取名為“倉機”。記得當時住在這兒的是本隊大戶那生一家。 1963年秋，即我們舉家由甘肅民勤遷至阿拉善的第三年，也即由孟根蘇木呼德呼都格大隊來到寶日套日蓋大隊落戶的第二年，隊里分配給我家近三百只阿拉善白絨山羊和一頂?shù)桶婆f羊毛氈已完全變?yōu)榛液谏拿晒虐?。那時我們?nèi)矣形蹇谌?父母、姐姐，我和妹妹金鳳子。定居后不久，趁著天氣尚暖和，父親起早貪黑，摟柴背石，硬是在寒冬來到之前在一處早已廢棄的羊圈舊址上建起了一座近一人高的新圈。父親還在低矮的蒙古包中的一側(cè)用石塊和泥巴盤成了一面小土炕，上面輔上黃沙，就成為只有一歲半的金鳳子和我夜間的棲息地。也是從那時起，我們在阿拉善這片土地上正式擁有了一個相對穩(wěn)定的“家”，父母也在荒山僻壤的牧區(qū)正式擁有了一份穩(wěn)定的職業(yè)而立住了腳跟，再不用前兩年那樣一年四季分頭給別人家打工了。一年辛苦下來，倒也基本能填飽全家人的肚皮。因此，父母就格外的珍惜這份活兒，起早貪黑用盡全力和心血侍弄這三百只羊。 隨著冬季的來臨，天氣一天天變的寒冷。加之是新場，羊圈中缺少保暖的羊糞，冰冷的沙礫地和萎枯了的草場促使羊們?nèi)諠u變的乏瘦，還不斷出現(xiàn)一些病羊來。于是每天傍晚要給乏羊喂料，記得從最初的七、八只發(fā)展到后來接近全羊群的三分之一，一只只的為它們戴上料抽子，待吃完再一只只將料抽子摘取。為防止過泛的羊夜間仰倒而被羊群踩踏，要把這部分羊分圈管理。與此同時，又趕上了冬季接羔的茬兒。白天父母跟羊群下灘，都要背上用氈子縫制的沉重的“接育包”，傍晚回來，包中總會晃動著幾只咩咩大叫的羊羔腦袋來，叫聲此起彼伏的，吵得人直發(fā)毛。晚上還要一個個關照好它們的吃奶，對羊媽媽不認和缺奶的，要采取“貼奶”和人工灌喂的辦法。不滿7歲的我，每天日落前，便被母親脫光了褲子坐在燒熱的沙炕上，伸長了雙腿抖著愛哭的妹妹熬時間。夜色降臨了，包內(nèi)漸漸變得漆黑，我扯著嗓門帶著哭腔發(fā)著高聲低調(diào)以此來緩解心中的恐懼和孤寂。夜深了，父母和姐姐方掛著滿身的羊糞沬、羊羔屎和柴草屑回家做飯，往往是我和妹妹由于饑困交加已經(jīng)入睡。半夜里，有時又會被父母端著昏黃的媒油燈給與我們共寢的病羊喂面湯灌藥水或是出包查看羊圈的聲音而驚醒，但轉(zhuǎn)眼間就又睡著了。 進入春天，天氣放暖，除了帶妹妹金鳳子，還常常幫父母熬面湯灌羊羔，或跟著姐姐到近坡上放羊羔。天氣睛好的日子，還會跟著大人們?nèi)シ叛?，這樣可以換出一個大人來干更重要的活兒。看著沙道中排成條條直線、被牲畜啃吃成半茬兒發(fā)黃的沙鞭草和密密麻麻狀若駝尾的“駱駝尾巴”草，在寒風中不停的瑟瑟抖動，我周身也更冷了，不由得緊緊衣襟，又不時用光滑結(jié)板的袖管抹著總也抹不完的清涕。遠處，有幾只羊瘋也似的向前竄奔著，時而又停下來用前蹄猛刨著什么，每當此時，就會聽到大人們大呼小叫向前奔跑。原來是要驅(qū)趕羊吃“醉馬草”?！白眈R草”是一種狀若苦豆草的毒草，其根系粗壯發(fā)達，在當?shù)氐纳车乐卸嘤猩L。每到開春青黃不接，沙土解凍，就容易被羊誤食，一旦食之極易上癮，就會瘋狂的追攆刨吃，而往往在幾天內(nèi)便口吐清水再也站立不起來，漸漸泛瘦而死，讓人十分的棘手。 到了五月份，東面沙崗上的蒙古扁桃和北面沙道中的檸條樹上，同時開出粉紅色和金黃色的小花來，一簇簇，一嘟嚕，絢麗驕艷，五彩斑斕。一掃寒冬里凄涼孤寂的景象，似乎是一夜間換了一個新的世界。我好奇地端詳著攀縛在蒙古扁桃枝干上不停蠕動腦蛋肉乎乎的“搖頭腦兒”，追逐著滿地翩翩飛舞的花蝴蝶兒，傾聽著曠野里報春山雀發(fā)出清脆婉轉(zhuǎn)的“啾啾”聲兒，吮嗅著青草和泥土散發(fā)出幽幽清香味兒，玩著暖意融融晶瑩綿軟的沙粒兒，感覺是那樣的舒心和愜意，原來這個世界里還有這般美妙的物景!在我初涉世界的童心里，首次領略到了一種人間的美好與溫馨。 夏日里，要常常跟隨父母或姐姐去放羊，去五里地開外北面沙道中的水井上飲羊馱水?？崾鸺竟?jié)，天氣熱得像蒸烤一般，毒日頭曬得身上又癢又疼。接近中午時分，會看見遠處沙梁上的空氣猶如水中波浪不?；蝿樱蒿由系娜~子萎縮耷拉下頭來，羊們走在沙地，時常將提起的一只蹄子抖動半天才放下來，幾只綿羊頭對頭搭起了涼蓬，再也不愿前行了。我被熱的頭暈眼花，有時忍不住在草棵子下刨出一些濕沙子涼涼腳和面頰，但還得學著大人們的樣子不停吆喝著，趕羊群走向水井的方向，此刻總盼望著能有一塊云彩飄來遮擋一下炎炎烈日，那怕一小會兒也好啊。有天如果看到西北方有一片烏云升起，那便是最激奮的時刻，因為有可能會帶來一陣望眼欲穿的雨水或是一絲的蔭涼來。 飲羊是一樁極為辛苦的事。井下兩米多深的水面，用白帆布縫制的水兜連著一根軟繩子，近三百只羊需用它提二百余次的水。常常是擁擠的羊頭將水槽圍得無半點縫隙，父母或是姐姐奮力提出水兜來卻不易將水傾倒進水槽中，我的任務便是拎一木棍，狠勁地敲打羊角使其抬頭讓出一條縫來。飲罷羊，獨自牽著馱有兩只水鱉子的毛驢，拖著疲憊的步子小心翼翼尋路回家，當在家的大人卸下水來，才舒展一口氣，算是基本完成了當日的任務。 進入秋季，氣溫日漸涼快起來，不再飽受高溫的煎熬。羊兒變得膘肥體壯，幾場秋雨過后，毛色顯得光亮。已長成半大的羊羔不時在羊群中撒著歡兒?，F(xiàn)在是育羔母羊奶情最好的時節(jié)。為了完成大隊要求上交酥油、撈蛋子的任務，每天傍晚，我們的又一大工作是全家人齊上陣，口中發(fā)著“俏格俏格”(蒙語)的喚叫，將奶羊從羊群中慢慢驅(qū)趕分離出來，牽著它們一左一右將倆只羊頭并攏，再用一根長繩依次綁縛住它們的脖頸，便可把奶羊們左右兩排老實地串成一列。我們手持容器蹲在羊臀后面擠奶，為防止其羔偷奶，還要有一名專司人員用綿羊毛裹上搗稀的羊糞纏繞在擠過的羊奶頭上，我們稱之為“繞羊”。每晚按部就班兩個多小時的擠奶、“繞羊”，雙手酸困，兩腿發(fā)麻，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嗡嗡尖叫著翻飛群舞的蚊子，它們的進攻使羊們不停地跳動著腿，擺動著尾，我們不得不邊擠奶邊揮舞著手驅(qū)趕它們。如此這般，無數(shù)次我都是咬著牙挺過來的。 攢積在一只小木桶中的奶子用“腳子”發(fā)酵后便成為酸奶。過幾日要打一次奶，以此分離出酥油并制做出撈蛋子。而每次需要打上數(shù)千次才行。為鼓勵打奶，父母給我和姐姐各自規(guī)定了次數(shù)，打夠數(shù)便能得到一番夸獎。高出奶桶不多的我?guī)缀趺看未虻亩純杀郯l(fā)酸兩眼發(fā)花，以致于往后聽到“咣當咣當”的打奶聲就產(chǎn)生昏昏欲睡之感。 冬去春來，日復一日，我們含辛茹苦地在查行陶日蓋度過了四個年頭。四年的日日月月，發(fā)生過許多看似平常卻銘刻在心的事: 第二年的大年初三，我的蒙古族干媽曾道忙嘎邀我們?nèi)ニ疫^年，父親摟著我一大早便騎駱駝前往。干媽見面給了我一小茶碗的水果糖，天哪，我真是驚喜萬分，要知道，此前一次最多只得到過兩顆花糖!趁著父親未留意，我嚼吃了一多半。結(jié)果導致好長一段時間里吃飯索然無味，許是內(nèi)傷飲食所致。也是在那一次，第一次看到蒙古族節(jié)日中隆重的接人待客禮儀，第一次見到世間還有鞭炮這種東西。 第三年，父母勤苦勞作，親手裁剪縫制了我家嶄新的一頂蒙古包，使我們擁有了一個更溫馨舒適的家，全家人喜形于色。 亦是第三年的冬季，我的二妹金竹子出世了，添丁增口后，父母顯得即凝重又欣喜。 在荒涼無垠的遠方沙丘中，卻矗立著幾棵茂密參天的大樹，顯得十分稀奇。父母告訴我，那地方叫巴音鐵克木。我常常遙望著，暇思著。終有一天隨母親放羊，得以走至近前，陣陣漠風吹來，大樹發(fā)出駭人的濤聲，驚得我目瞪口呆。在一棵大樹下，卻無意揀到一夲不知名的舊書來，又帶來一陣的欣喜。 站在我家西面不遠處的灰白色小土丘上，能看到鄰居家的孩子常常會騎駱駝賽跑，似乎總是興致盎然，閑悠自得。每每此時我就想:他們肚子不餓嗎?為什么會有這么多時間去玩呢？常做這種事，他們的父母不責罵嗎? 也是這戶鄰居的男主人，十分喜好冬季用鐵架子逮狐貍。一次放羊時我就親眼目睹被他的鐵架子架住而凍僵的一只狐貍。他幾次來我家，告知某地他已安放了鐵架子，要注意管好我家的羊。如此弄得我們放羊總是小心翼翼，提心吊膽。終于有一天，我和姐姐氣不過，用石子打翻了他的鐵架子。第三天，他便登門向父母告狀。父母并未責罵我們，而是囑咐往后再不能這樣做云云。 深秋，幾場透雨后，北面沙丘邊緣處，在枯萎了的檸條周槽沙地上，會冒出一堆堆的野生蘑菇來，它們大多有蠟燭般粗細和長短，頂著灰褐色的小傘破土而出，白亮細嫩。我們每次興奮無比的釆挖回家，清洗后母親用羊油炒著吃，鮮香無比，回味悠長。由此讓我終身對蘑菇生出一份特別的鐘愛。時至今日，總盼望著雨后秋日能去舊地過一把那般奇妙無比的采菇之癮! 在查行套日蓋的日子雖然只是四年光景，然它卻開啟了我家走向遼遠牧區(qū)的初始之門，奠定了我們終成為阿拉善人的堅實根基，雖已遙遠，卻是一段醇美厚重的歷史，我們無法忘記，也不可忘卻。四年的寒辛歲月，亦是我人生中記憶力金子般的時段。每當閉起眼來，那一幕幕的畫面便鮮活靈動，清晰再現(xiàn)，能信手拈來，又總也依依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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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行套日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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