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中年后,每到秋天,有兩種時令水果便會進入吾輩視野,食入腹內,縈繞于腦海,揮之不去,這既與這座城市的居民久困于酷暑后迎來秋涼的喜悅有關,又與這兩種水果價格親民有關,使得清涼之秋所奉獻的這兩種水果,有了某些象征意義: 秋藏、喜悅、神怡、香甜……</p><p> 對這兩種水果的喜愛,是源于兩座山,一座位于省內,一座位于遙遠的省外;一座強行闖入我的少年記憶,一座被我愁苦的中年所尋覓,它們在人生兩個重要時段的出現,也許在暗示自己余生的人生指向,但我不得而知,這要靜下心來,聆聽自己內心的聲音,可這聲音貌似已聆聽了多年,卻遲遲未能聽出個結果。</p><p> 這兩座山,可能算不上多有名,因為這國有名的山太多,但對于某些人,這兩座山卻有名異常,甚至地位很高,會吸引這些人里的絕大多數有生之年前來拜詣參訪,從而了卻他/她們的心愿。</p> <p> 省內這座山,初二春游時才聽說其名。別說全國,就算在省內對于一般百姓而言也不是很有名,何況那時的盤山公路貌似還沒鋪上柏油or水泥,更別提高速公路了,所以對于少年的我們,去那山春游要早起,且要一路顛簸。三十年過去了,現在能回憶起來的不是那座山的風景有多美,而是山頂有一座大廟,在進山頂的山門到大廟的幾百米路程中我居然迷路了,且心生惶恐。那時的我個子還比較小,不高的圍墻在一位少年眼里是那么的高聳森嚴,幾百米的路徑是那么的漫長,仿佛那趟春游就是要我記住那座山似的,還有山頂的那座廟。春游回來后那山那廟便很快徹底地淡出了記憶,再重新燃起去那山的愿望已是十七年后,原因還是山頂那座廟,根本原因卻是一位1959年在此圓寂的僧人,令開始重新審視世界的我有了意外的驚喜和發(fā)現。</p><p> </p> <p class="ql-block"> 那座山以云多出名且得名,山名與那位高僧的法號暗合,仿佛契合了某種禪機,令這山有幸又不幸成為這位高僧的圓寂之地。其實單論云,相去不遠毗鄰南方第一大湖旁的那座名山更為壯觀,但卻遠沒有這山的云令人沉思,是故山頂大廟有楹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云出岫本無心,居此土以存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塵外不相關,幾閱桑田幾滄海; </p><p class="ql-block"> 胸中無所得,滿湖明月滿云山。</p> <p> 老僧圓寂的時候是那年的秋天,局勢已惡化,此前就有山上僧人陸續(xù)失蹤,甚至被打死or活埋,早些時候有年輕僧人開始帖大字報批斗老和尚,甚至個別年輕僧人污蔑百余歲的老和尚雞奸自己,老和尚深知世緣已盡,便有了離世的想法,到了秋風蕭瑟時,有消息傳來要把留在老和尚身邊的幾十號僧人帶下山,老和尚知道是針對自己,為了保住弟子們的性命,決定辭世,把重要事情對幾位信得過的弟子交代清楚后,老僧用毛筆寫下一首辭世詩于桌上,便在茅棚里作吉祥臥圓寂了……</p><p> 少小離塵別故鄉(xiāng),天涯云水路茫茫。</p><p> 百年歲月垂垂老,幾度滄桑得得忘。</p><p> 但教群迷登覺岸,敢辭微命赴爐湯。</p><p> 眾生無盡愿無盡,水月光中又一場。</p><p> 老僧停止呼吸后,弟子們念佛數日幫其助念往生,發(fā)現師父的眼球日漸鼓起, 呈怒目金剛狀,樣子一改往日慈悲神態(tài),顯得甚為恐怖。這是前所未有的,很多弟子不解其義。以老僧的神通智慧,這一定有緣由。要不是老僧交代自己死后荼毗,他們是很想請老僧的真身坐缸的。但老僧是多智慧的人?。∷芮宄幢悴惠迸?,留下這不腐的肉身,過不了幾年也要被破壞,何苦呢?燒成灰后加水和好面粉撒入山溪,還可以和水族結緣,他是這樣交代自己的后事的。荼毗灰冷后,有弟子往化身窯里窺視,見老和尚骨架不倒,心生好奇,用一石子投入化身窯中,骨架遂倒塌,清理骨灰后得眾多舍利,弟子們紛紛收藏,如獲至寶。老僧為了救這幾十位弟子的性命,毅然決定辭世,以他的禪定智慧,是不忍親眼目睹這片土地即將迎來的史上最慘絕人寰的餓殍遍野……</p><p> 老僧圓寂的時候,正是秋季山中那野果紛紛熟落墜地時,這野果在南方山區(qū)很普遍,雖盛產,卻很分散,我最早對這野果的熟知,源于十七年后的再次來臨,于少年春游迷路處,有山民在寺門口售賣,不貴,也不好看,但頗好吃。外觀灰褐色,有細微茸毛,卵圓狀,土雞蛋般大小,甜中微酸,因其維生素C含量極高,甚至有“水果之王”的美譽,但我總覺得有點過譽,這么普通、其貌不揚的山中野果,居然評價如此之高?直到后來對佛法日漸產生了興趣,方在某一天突然明白: 這南方秋山里皆可采擷到的野果,恰恰是一種隱喻,告訴我們那些真正的修行人的品質:低調、質樸、尋常卻又不同反響……</p> <p class="ql-block"> 省外的那座山,位于此國昔日最強盛王朝的都城不遠處,因隱逸之風為天下知,時常為唐詩所吟誦,以至于這片土地千年后重新淪為新**社會,癥犬的觸角將鄉(xiāng)野民間的空間擠壓近無后,這座山依然令人難以置信地保存了隱士的傳統(tǒng)與火種,令一度以為被消滅了的隱士和真正的出家人重新為世人所知,賦予依此山名而造的那個成語以新的內涵。而這一切,居然得益于一位美國白人漢學家三十年前造訪此山和那些與煙霞相伴的隱士們后寫的一本書,書名叫《Road to Heaven》,被譯成中文后取了個很好聽的書名,出版后竟一時洛陽紙貴,令無數有山水棲隱情結的人心向往之,甚至刮起了造訪這座山的問道之風……</p><p class="ql-block"> </p> <p> “在中國歷史上,一直就有一些人寧愿放棄俗世的享樂過隱居修行的生活:他們吃得很少,穿得很破,睡的是茅屋,在高山上墾荒,說話不多,留下來的文字更少?!?lt;/p><p> “自古以來,隱士就那么存在著:在城墻外,在大山里,雪后飄著幾縷孤獨的炊煙……在我動身前往中國大陸尋訪隱士前兩個星期,在中國臺灣有人告訴我,**D早就把大陸上的隱士連同真正的出家人消滅光了。”</p><p> 與省外這座山的結緣便是因為這本書,在我人生最低谷時坐火車奔赴千里之外,投入這座大山的懷抱,有幸遇到一位有緣的出家人、一場殊勝的荼毗法會,便皈依了三寶,慢慢地嘗試努力走出人生的低谷。從這個層面講,這山于我是有恩的,不論此后了解了哪些關于這山的清雅,這山的渾濁,我都記住了這山的恩情,特別是入秋后那些墜滿枝杈的西北紅果,圓潤、悅目、甘怡,宛如滿樹的小燈籠,指引著如我這般的世間夜行人……</p><p><br></p><p> 作者微信號 leatherman8</p><p><br></p> <p>打賞隨意,深表謝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