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新疆支教經歷

文東耀

1983年4月初，我當時任教的石家莊市第二十八中學，傳達了市教育局的文件。說新疆有一個支教任務，為期兩年，可自愿報名參加。任務完成后，還回各自的學校。我認為，這是一個歷練自己的好機會。既可以開闊眼界，又可以體味異域風情。好在只有兩年，一晃就過去了。于是我報了名。沒想到很快就被批準了        我按照要求，到賓館見到了前來招聘的兩位同志。一位是縣教育局的丁科長，一位是該校的李校長。他們介紹說，這次任務是到新疆阿克蘇地區(qū)烏什縣二中支教。時間兩年。代替到內地來進修的老師。我還知道了同去的還有教歷史的十九中的周萍老師，教英語的十一中的馬瑞學老師，和教化學的四十中的夏強老師。        按照要求我交接了在二十八中的工作。告別了我的學生們和老師們。于四月底踏上了西去的69次特快列車。        經過近七天的行程，那天下午我們到達了位于南疆，靠近中蘇邊境的烏什縣。我們被送到烏什縣招待所。劉縣長和維族白克肉孜副縣長接見了我們。給了我們很多的鼓勵。第我們被送到縣第二中學。        看到學校土墻上貼著五顏六色的歡迎標語，看著列隊歡迎的師生們的那一張張純真的笑臉。我有些激動。        我觀察到，學校四周是殘破的干打壘的土墻。幾排教室和教職工宿舍。墻有一米多厚。國墻邊的杏樹，在綠柳間頑強地吐著粉紅。        這是一個縣城的漢族學校。設有初中班和高中班。學生大多數是漢族的。還有少數是有超前意識的維族、回族干部職工的子弟。同院里還有一個漢族小學。這里的情況跟我來之前想象的差不多。        校方給我們安排了教學任務。我們幾位老師都是跨年級教課。我負責教一個高中班和一個初中班的語文課。        一上課，我們才知道這里學生的水平很差。一些老師的水平和師德更差。在內地學校，上課鈴聲一響，老師必須走進教室。這里的情況是，上課的鐺鐺敲過十幾分鐘了，老師才懶洋洋地去上課。 就語文課來講，老師只是在黑板上寫上當堂該講的課文的題目、作者姓名和幾個生字，便說:“其他的字你們都認識，自己看書吧?！碧彀?！語文課竟然是這樣上的！更可悲的是，學生們不知道這語文課應該怎么上，應該怎么學。老師呢，總是在鬧情緒，要求調回內地。學校不放，就拿著學生作踐。地??！這簡直是在犯罪??！        我們幾個內地來的老師，都是上課的鐺鐺一敲響，就走進教室。而且教課都非常認真。學生們見狀都感到非常地吃驚。          無論初中班還是高中班，我上每一節(jié)課都事先備好課。按照教學參考書要求，給學生們認真地講解課文題目，介紹作者情況，文章的時代背景，文章要表達的中心思想，以及文章的層次、邏輯，寫作特點等等。并要求學生做好筆記。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做出標記。當堂或課下向老師提問。教學生們知道學什么，怎么學。我在教高中班古文課時，用我上師專時楚莊老師教的分析句子成份的方法，學習課文，研究課文和理解課文。引發(fā)了學生們極大的興趣，收到很好的效果?？粗鴮W生們那雙雙充滿求知欲的眼睛和那欣喜的眼神，我的心都醉了。我覺得自己再苦再累也是值得了。        義務為當地老師們補課        由于我們石家莊來的幾位支教老師認真、辛勤地教學，得到學生、家長及校方的認可，并在縣城內引起轟動。校方提出，讓我每周一、三、五晚上，給本校的老師上課，補習文化知識。每次兩小時。我愉快地接受了這個任務。        那時上這種課完全是義務的，沒有任何報酬。        我給參加補習的老師們講語文的基礎知識。基本上都是初中語文的那些內容。好在我是輕車熟路，也費不了多大勁。沒上幾次，同院的漢族小學的老師們也都參 加了進來?？吹竭@些老師們的渴求知識的欲望和勤奮好學的精神，更堅定了我給他們教好課的決心。        除此之外我二、四、六、日的晚上幾乎也沒有閑著。        我們語文組的朱淑燕老師，是前不久從大橋公社調進來的老師。她在那里的小學教復式。也就是一個班有幾十個學生，分幾個年級都得教。輪流上課，非常辛苦。她的實際文化水平最多也就是內地的初中畢業(yè)?，F在又讓她教初中班的語文課，她覺得非常吃力。我們來了之后，她就盯上了我，讓我教她。你說我能不教嗎?        杜玲玲老師是學校的體育老師。她是因為有體育特長被招來任教的。她的實際文化水平都到不了初中。但是她很有心計和眼光。她深知沒有知識將來會一事無成。于是她也緊緊地抓住了我。 那時她們兩個都是二十二三歲沒有結婚的女老師。          我利用每周二、四、六、日吃過晚飯后的時間為她們補課。她們學習起來如饑似渴，如醉如癡，往往忘記了時間。經常學到十一二點。餓了，杜玲玲老師就做搓面給我們吃。她的搓面手藝還真不錯。在那段時間里，我也不知道吃了她多少碗搓面。        這兩位老師從中受益匪淺。后來靠著她們自己的努力，都考上了大學。再后來朱淑燕老師當了阿克蘇地區(qū)教育局教研室 主任。杜玲玲老師當了阿克蘇地區(qū)扶貧辦主任。真是沒想到。這完全是她們本身努力的結果。        1993年，在我赴疆支教十周年時，在寫給朱淑燕老師的信里，我填了一首調寄江城子的詞:憶想赴疆十年前。嘉峪關,戈璧灘。邊塞小城，皚皚罩雪山。師生相迎呈笑臉。情意純，內心暖。執(zhí)教兩載瞬息間。勤耕耘，少偷閑。不負厚望，盡責育苗田。維漢子弟成材日。喜淚流，得慰安。          我的學生哈莉旦        哈莉旦是我赴疆支教的烏什縣二中的維吾爾族女學生。我接手時，她上高中一年級。當時大概是十七歲。哈莉旦中等個，微胖，白白凈凈的。頭發(fā)微卷，兩眉心微連。這是維族女孩的特征。雙目深邃，隱著智慧。穿著很一般，甚至有些土氣。她很低調，從不張揚。她學習很努力。        我曾到她家進行過家訪。她父親年紀很大，是縣糧庫的保管員。她母親沒有工作，是個家庭婦女，與我同庚。她是頭大的孩子。下邊有一個大妹妺，很聰慧，當時在縣一中(維族學校)上初中。二妹妹是個癡呆孩子。還有個吃奶的小弟弟，剛會走。她的負擔很大，放學回家，得抱弟弟，照顧癡呆妹妺，幫助媽媽洗衣做飯。天天如此,沒有閑的時候。她的學習，全憑著晚睡和早起。        她天資聰穎，自身勤奮。各科學習成績都非常優(yōu)秀。維語是她的母語自不必說。聽讀說寫都沒任何問題。漢語說得非常流利。如果不看她本人，光聽說話，你根本聽不出是個維族孩子。她的英語還非常好?？颊\成績總是班里第一名。其他科成績也都很優(yōu)秀。我們石家莊來的老師們 都很喜歡她，看好她。在她身上都傾注了大量的心血。她勤學好問，在學習中從不放過任何難點、疑點。那時高中是兩年制。1984年高考，她取得了總分470多分的好成績。此分數，當時比一般學生高出一倍。名列全縣乃至全阿克蘇地區(qū)第一名。被北京師范大學錄取。成為烏什二中的楷模和驕傲。后來，她在北師大畢業(yè)后，分配到烏魯木齊師范大學任教。前些年就是教授了。        2010年5月25日，哈莉旦在發(fā)給我的微信中寫道:“您是我人生路上最重要的導師。我特別懷念三十年前…懷念您教我的日子。是您給我指了個方向?！业挠H人一樣。祝您健康長壽。”        哈莉旦已經是桃李滿天下的大學教授了，還不忘三十多年前的老師。此情難得。能遇到這樣的學生，也是我的榮幸和緣分。                我的同事夏強老師        夏強老師是我們赴疆支教的四名教師中最年輕的一位。當時也就是二十二三歲。他一米八出頭的大個子，精力很旺盛。他對教學的態(tài)度很認真。與老師和學生們的關系處理得都很好。有一段時間，校方把我們倆安排在一間宿舍里。他總想來點新鮮的。        他好照相，自己有個135海鷗牌照相機。那年冬天的一個早晨，室外遍地是積雪。他跑出去在雪地里支上三角架，安上相機。然后回屋脫掉衣服，只穿著三角褲衩跑出去搞自拍。真不怕被凍壞了。他還喜歡跟維族人交朋友，跟他們學維語，學騎馬。他給維族人照相，洗照片，維族人很高興。提出要玩他的相機，他也不好意思推辭。結果維族人玩完后，想看照上沒照上。打不開相機，就用刀子撬，把相機毀掉了。他還沒辦法說。         他特別愛吃烤羊肉串。經常到街上烤肉攤上買羊肉串吃。烏什縣的羊肉串的確很好吃。那時候，五毛錢一大串。他一買就是十串。用一個馕托著，坐地吃完。維族人看得很眼饞。暗地里議論:“這小子也太會吃了!他也太有錢了!”        夏強會游泳。烏什縣城外有小河。有一回，我看到他在河里游自由式，引得維族男女老少噢噢直叫。因為他們不會游泳，也沒見過游泳的。        有一次夏強老師病了，發(fā)高燒。我們把他送進了縣醫(yī)院。醫(yī)生診斷后說是重感冒，要求住幾天醫(yī)院。我們把他送進病房。一看傻了。一間病房里只有三個鐵架子木板床。除此之外，什么都沒有。不對，地下還有幾只蹦達的癩蛤蟆。我去問醫(yī)生:“你們這里的病房怎么連被褥都沒有？病人怎么住院?”醫(yī)生的回答讓我哭笑不得。醫(yī)生說:“這里的情況不同于內地。維族人來住院，都是趕著毛驢車。維族人愛占便宜?？吹讲》坷锏臇|西，他可以全部卷到毛驢車上。天亮了，等你發(fā)現東西不見了，他早已經趕著毛驢車走出幾十里地了。因此，病人在我們這里住院，都是自帶行李和用品。這是沒有辦法的?！?lt;/p>        夏強老師完成赴疆支教任務后，又回到了四十中。由于他工作能力強，思想超前，被提拔到學校領導崗位。后來又調到新建的四十四中任校長。那年我到他們學校參觀了一下。感覺得出，他為這個學校付出了很多心血。感覺得出，他對這個學 確實管理有方。感覺得出，他在教職工和學生中的威信很高。        春游開水泉       我們到烏什二中支教的第一個春天，學校組織學生到郊外開水泉春游。        老師們借了個毛驢車，裝上從邊防團借來的大行軍鍋，幾十斤羊肉，幾十斤大米，和一些洋蔥頭、胡蘿卜還有炊具調料、劈柴等。讓我和夏強老師趕毛驢車拉東西。沒想到，我倆的洋相出大了。       老師們帶領學生們前邊走了。毛驢不懂我們的口令，怎么也趕不走。在內地吆喝牲口，嘚就是走。駕就是跑。哦就是拐彎。吁就是停。這里的人，趕牲口發(fā)出的聲音很奇怪，我們學不來。結果我們就是趕不走這頭毛驢車。        實在沒辦法了，我們只好把毛驢卸下來。我拉著車，夏強牽著毛驢走。一路上，維族人見到我們的狼狽相都哈哈大笑。我倆只能默不做聲地往前拉。好不容易拉到了開水泉。又引得老師和學生們好一陣哄笑。        開水泉實際就是個大水塘。水塘里的水清澈見底。中間象鍋里燒的開水一樣翻花，由此得名開水泉。周圍還有幾個水塘。真是桃紅柳綠，山青水秀，鳥語花香，景色宜人。老師們和一些學生都是行家里手。剁肉的，架鍋的，添柴燒火的，切菜淘米的，井然有序。一個多小時后， 一大行軍鍋的羊肉抓飯就做好了。看著油光光的，聞著香噴噴的羊肉抓飯，還等什么?一個字“吃！”這次春游給我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回去時，我和夏強自然就讓賢了。         燕子山公園植樹        不久，學校又組織到燕子山公園植樹。這回又讓我開了一次眼。        在內地植樹都得帶上鐵鍬、鎬頭。拉上樹苗和水桶。在規(guī)定的地點挖一米左右深的坑。把樹苗豎起來放到坑里。澆滿水，等水滲完再填土踩實。        在這里植樹，只帶上八磅的大鐵錘和一根一掐多粗，一米多長的木橛子。拉上剛從柳樹上砍下的，一掐粗兩米來長的樹枝就行了。植樹的方法也很特別。在規(guī)定好的地方，用大錘把木橛子砸下去兩尺多深。拔出木橛子，插上粗柳枝，用腳踩一踩就算完活了。起初，我覺得這種植樹辦法近乎玩鬧,不可思意。后來有老師給我講，這里的土地多碎石，用鐵鍬、鎬頭不好挖。這里的地下水非常充沛，根本不用澆水。這種植樹辦法是最省事，也是最有效的。過了一段時間，我去看我們植的樹，居然都活了，而且長得很好。        幾年前，我們到烏什縣故地重游。我特意到燕子山公園，看了看當年我們栽下的柳樹。沒想到，那柳樹長得都有一摟多粗了。我們當年教的學生，大多也成了縣里乃至阿克蘇地區(qū)的中層領導了。         烏什縣的幾位老師        姚子良老師        姚子良老師是個身材魁梧的回族漢子。濃密的眉毛下閃動著一雙大眼睛。高鼻闊口，連鬢絡腮胡子。當時四十歲剛出頭。別看他長得五大三粗，跳起維族舞來，那是個身形矯健，眉目傳情。不知吸引了多少異性的眼球。都愿意與之共舞。         他說起自己的經歷，令人扼腕嘆息。他原本是一名中學教師。因為他父親過去當過馬步芳的兵，文革初被清除出學校。他當時只有二十四歲。孤自一人，無依無靠，只能在社會上流浪。他維族舞跳得很好，他就以這個特長為生。他四處打聽，只要聽說那里有辦喜事的，他都要去趕場子。因為維族人凡舉辦婚禮，都少不了要歌舞通宵地慶祝。他一入場，很能烘托氣氛。能帶領眾人縱情歌舞。很讓主家開心。主家給錢，一給就是二三十元。在那個年代，二三十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可以維持他個一個月的生計。        有一年冬天，下著漫天大雪。他流浪到的那個村莊，有一位維族大娘病重，沒辦法送到幾十里外的醫(yī)院。他聽說了，二話沒說，背起大娘，頂風冒雪走了幾十里的山路，送到醫(yī)院搶教。大娘病愈出院后，認定他這個小伙子是好人。大娘有三個閨女，非要把大閨女嫁給他。因此他娶了個維族媳婦。       他在學校教初中地理課。當班主任。我聽他教學生們唱歌曲《嘎達梅林》。曲調沉郁，很是滄涼。         阿建新老師        阿建新老師是個維族小伙子。身材不高也不低，體態(tài)不胖也不瘦。棕黃卷曲的頭發(fā)，深眼窩，高鼻梁，鼻子頭尖尖的。絕對是個帥小伙。“阿建新”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漢族名字。他在學校教體育課。        他的維族舞跳得簡直是出類拔萃。只要他一下場，絕對是王子派。他跳起舞來動作嫻熟，姿態(tài)優(yōu)雅，不知迷倒了多少大姑娘小媳婦。烏什縣是個歌舞之鄉(xiāng)。還不會走的孩子，就能隨著音樂的拍節(jié)，轉動手掌。每逢節(jié)假日和重要活動，必有歌舞盛會。阿建新都是不可或缺的人物。他的媳婦長得很漂亮。他的小姨子是新疆自治區(qū)歌舞團的臺柱子。那個美麗自不必說。         幾年前我們重回烏什縣時，他已經是縣民委主任，縣人大副主任了。         翁自立老師         翁自立老師是天津市人。那時他的兒子剛七八歲，很是頑皮。他對我說，那年他們全家回天津過春節(jié)。爺爺奶奶看見這大孫子，真是稀罕得不得了。爺爺問孫子:“你會說維族話嗎?”孫子說:“我會?！睜敔斦f:“來，給爺爺說一句聽聽?！睂O子大聲喊了一句:“阿娜司給!”爺爺奶奶拍著手，連連叫好。把翁自立老師兩口子氣得，漲紅了臉直搖頭。原來這句維族話是最臟的罵人的話“日你娘”。沒想到，孩子們最先學會的竟是最臟的罵人的話。         金米蘭老師        金米蘭老師是烏什縣一中的教師。一中是維族學校。老師和學生都是維族人。她聽說我們幾個老師是從內地來支教的，就主動前來跟我們聯(lián)系。        她為人很熱情，曾請我們到她家吃飯。她親自摘下藤架上的馬奶子葡萄，洗干凈后，用大托盤端給我們吃。她還親自上樹給我們摘杏子。        由于她在一中是教漢文語文課的，因 此，跟她接觸較多。她曾經聽過我?guī)状握n。有一次，我提出去聽她的課。她不好意思地說:“還是不要聽了吧。我的水平太差了?！痹谖业膱猿窒拢饝?。        那天上午，我來到一中，找到了金米蘭老師。她把我?guī)нM了教室。這是高二年級。教室里有二十多個學生。我坐在最后一排的坐位上聽她講課。她的漢話講得還是比較好的。在她帶領學生讀課文時，學生們發(fā)出的聲音很奇怪，就跟外國人學中文一樣樣的。他們的水平真的不如內地幼兒園的孩子。我使勁憋著不敢笑。快下課時，她走到我跟前對我說:“文老師,我教的學生是不是很可笑?”我只能搖搖頭笑而不答。        下課后，她把我?guī)У秸Z文組辦公室。這里的老師都是維族女老師。聽說我是從內地來支教的漢族老師，她們都很親切地圍攏過來，流露出純真感激的笑容。有的老師激動地對我說:“漢族老師好。漢族老師對我們特別好。我們好幾個人都是到內地的開封師范學校上過學的。那里的老師非常尊重我們。學校專門派老師教我們學漢語。還專門派人管理我們的生活和飲食。照顧得非常周到。不象這里，根本不把我們當人。說打就打，說罵就罵。因此我們都非常尊重和感激漢族老師。”說到動情處，還流下了眼淚。        金米蘭老師給我解釋說:“維族男人大男子主義特別嚴重。在外邊，他們可以干最苦最累的活?；氐郊依锞统纱鬆斄?。什么活都不干。做飯、洗衣服、照看孩子，都是婦女的。他們不把婦女當人看。張口就罵，抬手就打。那是家常便飯。沒有一個維族男人抱過孩子。因為怕別人看見會笑話他怕老婆。讓他在眾人面前抬不起頭。這種習俗是根深落固的。”沒想到，在這里，維族的女老師們給我上了一課。                  針灸治病         1983年冬天的一個下午，周萍老師著急忙慌地來找我。說杜玲玲老師病了，肚子疼得直打滾。讓我快過去看看。因為她知道我懂點醫(yī)道，會針灸。        我趕緊跟她過去了。到杜老師宿舍，看到她臉色臘黃，直冒虛汗。她說她的肚子疼得厲害。我上手一摸肚子里有核桃大的幾個硬塊。我斷定這是典型的腸梗阻。之前，我用針灸治愈過這種病，而且效果很好。我對她說:“不用著急，你這是腸梗阻。我給你扎幾針試試?！庇谑?，我給她扎了十幾針。半小時后起了針，我對她說:“蓋好被子睡一覺就會好的。不行，明天再治?！闭f完我就回去了。        天快黑時，我剛吃過晚飯，聽到周萍老師在外邊叫我去看電影。我出門一看杜玲玲老師也跟來了。我問:“杜老師你怎么也來了?”她說:“沒事了，我好了。咱們一起去看電影吧?！庇谑?，我們一起來到烏什縣電院。電影院是露天的，只有二十多排長條凳。電影剛開映就下起了雪。電影院里看電影的總共有十幾個人。我們三個穿著大衣擠在一起。冒著大雪看電影，真是別有一翻情趣。        1984年春天的一個星期天，我在街上遇見了史大叔。史大叔是新疆和平解放時，王震帶兵進疆的三五九旅的老戰(zhàn)士。那時他已經退休了。當他聽說二中來了幾個河北省的支教老師，便主動上門來認老鄉(xiāng)。他對我們說:“我是河北省定縣人，咱們是真正的老鄉(xiāng)?！彼貏e跟我投緣，多次拉我到他家，吃飯、喝酒、拉家常。這次遇見他，我一眼就看出他嘴也歪了，眼也斜了。這是典型的中風癥狀。中醫(yī)叫做“口眼歪斜”。我急忙問他:“史大叔，你這是怎么搞的?怎么嘴也歪了，眼也斜了?”他說:“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睡了一覺，今天早上起來，發(fā)現就這個樣子了?！蔽艺f:“你這是中風，也叫口眼歪斜。你得馬上去醫(yī)院治啊!”他說:“我這不剛從醫(yī)院回來嗎。"我問:“醫(yī)生是怎么給你治的?”“他說:“醫(yī)生能給我怎么治?給我開了幾樣藥片，讓我回去吃。說沒有別的 辦法?！蔽矣终f:“你這種病針灸是最有效的。你應該讓他們給你用針灸治療?！彼f:“他們哪會呀!”我對他說:“史大叔，你想不想找個會針灸的人給你治這病?”他說:“想啊，怎么不想?可到哪去找呀?”我指著北邊說:“你往遠處看。"他往遠處看了看，不明所以地說:“遠處，遠處有什么?不就是雪山嗎?”我又說:“你再往近處看，往近處看?！彼戳丝催€是不明所以。我說:“你看我呀!”他說:“看你什么?”我說:“我就會針灸。走，跟我走吧，到學校去。不出個星期，我準能把你的病治好?！庇谑俏?guī)е轿业乃奚?。搬了個椅子請他坐下。給他扎了十幾針。完后我對他說:“注意不要著涼。明天再治。”這樣，我只給他治了四次，他就徹底地好了。他對我非常感激。我還是那句話:“遇到我，你該好了?！睆拇?，他對我更親近了。        史大叔有個閨女叫史玉。有一米七的大個子。干起活來象個小伙子。她也曾讓我給她補過語文課?，F在已經是烏什縣老干部局的局長了。         我的朋友王振強        王振強是在烏什縣邊防團當兵的復原戰(zhàn)士。是河北省靈壽縣人。他也是到學校上門認老鄉(xiāng)認識的。他一米八三的大個子，魁梧健壯。當時在縣石油公司開油罐車。他為人豪爽義氣，還會武術，力氣很大。是個可交的好哥們。他常請我到他家吃飯聊天。我們很說得來。         有一個星期天中午，我們剛開始吃飯。鄰居的維族人就過來了。說來了幾個朋友，叫他過去一起喝酒。他立即痛快地答應了下來。他對我說:“這里的維族人很好客。他要叫你去吃飯喝酒，你不能推辭。不然他就惱了你了。有涵養(yǎng)的，就不高興了，不理你了。涵養(yǎng)差的，當下就會罵起來。認為你看不起他。這樣的鄰居，可不能得罪。走，你也跟我一起過去?！庇谑?，我跟著他一起到了一墻之隔的鄰居家。        走進院子，主人就迎了出來，熱情地請我們進屋。主人的三個朋友剛從山里下來。桌上擺滿了酒肉和水果。我們落座后,主人把一兩的酒杯斟滿烈酒。首先端起來，眼睛巡視一圈，我們也都端起了酒杯。主人一句“亞克西!”一揚脖，一杯酒就干了。我們也都干了。然后趕緊吃幾口菜。主人又亞克西，就又干一杯。三杯過后,再互敬酒。這樣,每人半斤多酒就下肚了。這時，主人提議跳舞。他讓家人搬動餐桌，騰出地方，開始跳舞。        維族舞其實很簡單。只要跟著中四的音樂節(jié)奏，做些動作就行了。男人是下手動作，也就是上肢的動作一般不超過肩。女人是上手動作，一般是上肢不低于肩。男女在—跳，身體任何地方都不接觸。因此，男女之間，不分年齡大小，高低貴賤，都可以互相邀請。左手撫胸，右手前伸，踏著拍節(jié)到你跟前，就是在邀請你。如果雙手交叉撫胸,那就是盛情邀請。遇到這種情況，不論你是否會跳，都要站起來應和。如果你真的不會，站起來比劃幾下，對方看你確實不會，也不會責怪你。如果你不站起來應和，那就太失禮了。會使對方很尷尬，很生氣。這些情形在內地是不會有的。        山民們跳舞，動作很不規(guī)范。甚至很奇怪。有的跟抽筋似的，很好笑。我跟他們一起跳時，自覺不自覺地就帶出了交際舞的意思。一曲跳完，主人指著我說:“你跳得好?！蔽也幻靼孜夷睦锾煤?。主人又說:“你跳得跟我們不一樣。”天哪，沒想到，跟他們不一樣就是好。大家一直折騰到半夜，才意猶未盡地散去。         軍營趣事         烏什縣西邊三四里駐有邊防團。邊防團有十幾個河北靈壽籍的營連級干部。他們聽說二中來了幾個河北石家莊的支教老師，紛紛到學校認老鄉(xiāng)。請我們利用星期天時間，到部隊去會老鄉(xiāng)。我去過幾次，跟他們很熟。        我知道他們的老鄉(xiāng)觀念很重。在他們中有個不成文的規(guī)定。那就是不論誰的家屬來探親，每逢星期天就到誰家聚餐，狠吃一頓。無一例外。這樣來探親的軍嫂在星期天無一例外地成了“老媽子”。給大家張羅飯菜。一殷都是用32m的大號高壓鍋做一鍋燉牛羊肉，或燉雞。從食堂買一些饅頭、米飯之類的主食。再準備一些必不可少的伊利烈酒。招待老鄉(xiāng)們飽餐一頓。        有一個星期天的上午，我應邀到部隊。正好看到輪莊的連長蹲在地上殺雞。他從維族人那里買來三只大公雞，每只都有七八斤重。這位連長殺雞很外行。他抓著雞頭，把雞提起來，用刀子往雞脖子上一割。雞挨了刀肯定要掙扎。那只雞個又大，很有力氣。撲楞起來，雞血濺得他身上、臉上、哪都是。那綠色的軍裝濺上鮮紅的雞血，弄得他很是狼狽。        我走過去，看著地上還有兩只捆著的大公雞。我對他說:“你看我的。”我抓過一只雞，蹲在地上。左手提著雞脖子，右手把雞的兩條腿一捋，踩右腳下。再用左手把雞的兩個翅膀一捋，踩在左腳下。這樣，再大的雞也動彈不得了。然后，左手抓住雞頭，把脖子提起來。用右手把脖子處的雞毛一薅，拿起刀子，在外側一割。雞血向外噴出。那雞再掙扎也掙扎不動了?！坝⒂戮土x”了。我把殺死的雞扔在一邊。抓過最后那只雞，也很麻利地解決了。殺完雞，我站起來，讓那位連長看了看我那沒有沾一滴血的雙手。他豎起大姆 連聲道:“你是高手。佩服，佩服?！蔽艺f:“你現在學會殺雞了吧?”他連連點頭。一個多小時后，也快到正午了,“狼們”都來了。我們端起碗來，大塊吃肉，大口喝酒，很是暢快。并共同舉杯，感謝主家的盛情款待。共道聲:“嫂子辛苦了!”                慰問邊防哨所        1984年春節(jié)前，烏什縣團委和二中的部分老師，組成慰問團，要到位于中蘇邊界最前沿的邊防團的一個哨所去慰問。我有幸成為這個慰問團的一員。        一直以來，我對邊防軍人充滿敬意。對邊塞戍守的軍旅生活充滿憧憬。眼前出現的是“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行軍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笨傁胝覚C會去體驗一下。這回機會不期而遇。        慰問團由二十多人組成。以二中的教務主任莊世濤為團長。除了幾位二中的老師，其他都是縣團委組織的年輕人。而且女團員居多。        二中的教務主任莊世濤是上海人。長得短小精干，手風琴拉得很好。渾身充滿活力。有相當的組織能力。我們慰問團的主要任務，是與哨所的官兵們搞聯(lián)歡。由于路途較遠第二天才能回來。        那天上午，我跟隨慰問團分乘兩輛面包車出發(fā)了。從縣城到邊防哨所的直線距離有70公里。汽車在蜿蜒的山路上走了三個多小時。將近中午時才到達目的地。 哨所位于海拔4000米雪線之上。在那里放眼望去，只有茫茫的白雪。沒有樹，沒有草，天上無飛鳥。使人明顯感到胸悶，氣短，頭痛，惡心。好幾個團員都吐了。我知道，這是缺氧的高山反應。        轉過一個山彎，我們聽到了歡快的鑼鼓聲。那是邊防哨所的官兵們，在哨所門前列隊歡迎我們的到來。        在這之前，我早就聽說，雪線以上的哨所，常年看到的只有三種顏色。那就是漫山遍野的白雪，軍人身上的綠軍裝，紅色的帽徽紅領章。我還聽說，邊防哨所是男子漢的天下，絕對沒有異性。這一下子來了這么多穿著五顏六色服裝的人，而且大多是年輕的女同志。官兵們顯得很激動。        車開到近前，我們趕緊下車。這時感到兩腿沉重，邁不開步。我們踉踉蹌蹌地趕過去，樣子很可笑。我們列成一隊，依次和分列兩邊的官兵們握手。我看到，官兵們都很激動。有的戰(zhàn)士臉上淌著淚水。這是因為，這里一年中有多半年是大雪封山。運輸車開不上來。官兵們收到的家信和報紙，都是半年前的了。杜甫詩云:“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痹谶@里，現在雖然沒有烽火,家書確也抵萬金了。這里很少有外面的人上來。一年看不到幾個外來的人。有的戰(zhàn)土在哨所當了四年兵，沒有下過山。退伍時，在山下看到第一棵綠樹，也會撲上去，緊緊地摟住，激動好一陣子。如果看到人，尤其是看到女人，便會控制不住地淚流滿面。沒有這種經歷的人，是無法理解戰(zhàn)士們的這種心情和感受的。        吃過官兵們?yōu)槲覀儨蕚涞奈顼?，我們開始聯(lián)歡了。這個哨所是連級單位，有一百多名官兵。聯(lián)歡在一間大房子里進行。我們和官兵們高歌勁舞，場面非常熱鬧。之后，慰問團的男團員還跟官兵們搞了個籃球賽。官兵們在球場上一個個生龍活虎，如履平地。團員青年們則一個個步履 足滿跚，跌跌撞撞，樣子十分可笑。這絕對是一場一邊倒的球賽。不過，大家都非常開心。        吃過晚飯，哨所領導安排我們就寢。哨所沒有客房。我們一下來了二十多人，怎么安排?哨所所有干部和部分戰(zhàn)士，騰出自己的鋪位，讓我們住。他們則穿著皮大衣和大頭鞋，在院子里烤火。這里晚上的氣溫有零下四十多度，在外邊凍一宿可是夠受的。我們都很感動。        走進戰(zhàn)士的宿舍，好象進入了武器彈藥倉庫。墻上掛的，地下堆的，床鋪底下塞的，都是武器彈藥。有班用輕機槍，火箭筒，小炮等。躺在戰(zhàn)士的鋪位上，蓋上戰(zhàn)士的軍被，聽著窗外那呼嘯的風聲，看著閃爍跳動的篝火。我思緒萬千，久久不能入睡。這里沒有“睡覺寒燈里，漏聲斷?！眳s有“月斜窗紙”。這里的官兵，沒有“封侯在萬里”的“自許”，卻有獻身邊防，做祖國忠誠衛(wèi)士的壯志豪情。他們默默地在這里貢獻著自己的青春。他們立誓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鑄起保衛(wèi)祖國的第一道防線。珍寶島的硝煙散去了不過二十年。這里的位置同珍寶島同樣重要!而現在這些最可愛的人，正在室外圍著篝火跺腳。真是叫人于心不忍。朦朧中，我感受到了陸游的“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的意境。體會到了“枕戈達旦”的真味。        第二天早上起來，聽說向北約一公里，就是中蘇邊境線。我們不少人想去看看。我接過指導員遞過來的望遠鏡，挎在脖子上。跟著領路的戰(zhàn)士，邁著艱難的步子向山上攀登。不久，我們來到一道鐵絲網前。領路的戰(zhàn)士指著對面告訴我們，對面就是蘇聯(lián)了。我用指導員的望遠鏡，好一陣子望。如果不是鐵絲網相攔隔，我們的山河與蘇聯(lián)的般無二。在此留連了會兒，我們悄然下了山。         臨走前，我借過哨兵的沖鋒槍挎在胸前，讓同來的老師給我拍了兩張照片留作紀念。臨上車前，我們和哨所送行的官兵們雙手緊握眼圈都紅了。依依不舍地揮手告別。        在返回的汽車上，我在想，如果現在發(fā)生敵人入侵，我一定會拿起槍，用我的血肉之軀阻擋來犯之敵。         萬里護送軍嫂        在我赴疆支教的日子里還有一段“萬里護送軍嫂”的經歷。        到邊防哨所慰問后不久，我向校方提出寒假回石家莊探家的要求。校方批準了。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好朋友王振強。他說，過兩天就要到烏魯木齊去拉油。建議我坐他的油罐車。這樣可以省些路費。我同意了。        走的那天，他又對我說:“有個部隊的家屬也要回石家莊。請你護送一下。”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我坐油罐車來到邊防團門前?？吹绞畮讉€河北靈壽籍的軍人在給軍搜送行。這位軍嫂名叫雷振芳，23歲，還帶著個七個多月的小女孩。一個多月前，不遠萬里從家鄉(xiāng)到部隊來探親。她愛人雷應文是個營職干部。         我看到他們兩口子抱在一起痛哭失聲，難舍難分。那些戰(zhàn)友們站在一旁都很嚴肅。這樣的場面想必他們每個人都經歷過。兩口子哭了好一陣子。王振強上前勸說:“好啦，好啦。該上路了?！笨粗鴥蓚€年輕人婆娑的眼淚，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雷應文接過戰(zhàn)友抱著的閨女，交到雷振芳的懷里。兩口子來到我面前。雷應文緊緊握著我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文老師，振芳和這孩子就交給你了?！蔽抑?lt;/p> 這無異于性命之托。七天七夜，上萬里的路程。邊防軍人把自己最至愛的妻女托付給我，這是多么大的信任。我頓感責任重大。我看著雷應文的眼睛，堅定地說:“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她們娘倆安全護送到家?！崩渍穹急е⒆樱徊饺仡^地上了車。        中午十二點多，趕到一個地方。吃了點飯我們就又上路了。路上都是戈壁灘，汽車開了幾個小時都不見人煙。偶爾看見黃羊群跑過。晚上十點多鐘，趕到了大山深處的一個部隊兵站。王振強把車開進兵站，找來司務長。司務長打開封著的煤火，用頭號的大炒勺給我們下了不少面條。還放了不少剩下的肉菜。沒想到面條端上來時，雷振芳說她吃不了。說她一聞到肉味就想吐。只好讓她吃面包了。趕了近十個小時的路，我們倆早已餓得前心貼后心了。我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那一大炒勺面被我倆吃了個干干凈凈。        第三天下午，我們趕到了烏魯木齊火車站。買第二天的火車票時，只買到一張臥鋪票和一張硬坐票。我考慮到我的車票能報銷，就讓雷振芳拿了硬坐票的錢。當然我是要把臥鋪讓給她娘倆的。        跟王振強告別后，我安排雷振芳娘倆在火車站附近找旅舘住下。我則去跟維族人擠大通舖。次日登上了開往北京的70次特快列車。        在火車上的三天里，我把臥鋪讓給了雷振芳娘倆。給她們買飯打水跑前跑后。有時候，我替她抱著孩子讓她睡會兒。有時候，我也換著睡會兒。常言道“抱抱孩兒，落一環(huán)兒。”我身上滿是孩子拉尿的痕跡。也顧不了那么多了。好在孩子很聽話，沒有哭鬧，也沒有生病。列車員也很關照。        第七天下午，我們順利地到達了石家莊火車站。當雷振芳看見前來接站的父母，喊著爸媽，抱著孩子，提著行李，趕過去時，我悄悄地離開了。隱沒在南來北往的人群中?！?lt;/p>                    2020年3月24日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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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新疆支教經歷

文東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