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沒有上家譜的名字逸凡尋芳 <p><br></p><p>妹妹比我小四歲，妹妹后面母親還生了三個孩子，其中兩個夭折。一個叫麗珍，一個叫永珍，麗珍和永珍相隔一歲，麗珍是女兒，永珍是兒子。我四歲能幫著母親照管妹妹，等妹妹兩歲的時候，我已經(jīng)是一個帶小孩的老手了。母親那時候很忙，我就成了我們家的小大人，大小事情都是我干，母親不在家的時候，他們的吃喝拉撒，頭疼腦熱，磕傷拉稀，都是我來處理。</p><p> 我八歲的秋天，麗珍不到三歲，有一天麗珍發(fā)燒，母親帶著吃奶的永珍在瓦子坪當(dāng)婦女專干。學(xué)校正好放秋忙假，父親和同事結(jié)伴背著在洛南縣買的鐵鍋，出山去換小麥，那時候，總是粗糧多細(xì)糧少，父親想利用假期去山外多給我們換點麥子，過年就不至于連炸個果子的白面都沒有。晚上的時候麗珍燒的直喊渴。我在鍋里給她燒開水，讓妹妹抱著她，半夜我開門出去抱柴火，野狼就趴在我家的豬圈上。嚇得我趕緊關(guān)門再也不敢出去。我舀半碗涼水一點點的給她喂。后半夜，妹妹睡著了，我就一直抱著麗珍。紙窗縫的風(fēng)吹得油燈忽明忽滅，窗外漆黑漆黑的，屋后的山上不時傳來貓頭鷹的怪調(diào)聲，陰森森的嚇人，野狼一直在抓豬圈的柵欄，咔嚓咔嚓一直到天明。放雜物的閣樓上，老鼠吱吱弄出的響聲依舊嚇人。似乎那野狼隨時都會扒開只有一個木栓子的兩扇門?？粗ㄋ拿妹煤蛻牙锇l(fā)燒的麗珍。我想假如狼進(jìn)來了，我該如何保護(hù)她們，我嚇得直想哭，可哭也沒用，身邊沒有大人，房子四周也沒有鄰居。八歲的我那時候只有眼淚，沒有哭聲。只有把燒火棍，搟面杖，菜刀都放到炕上壯膽。那一夜，是我此生最難熬的一夜，現(xiàn)在想起來都如昨天。油燈下麗珍的臉已經(jīng)燒成絳紫色，干裂的嘴一直張著，鼻子兩翼一張一合，出氣粗重氣，她已經(jīng)不哭不鬧。只是躺在我的懷里出粗氣。夜好長好長……天怎么都不明，油燈里的油熬干熄滅了。整個屋子黑乎乎的，我也看不見麗珍的臉了，只能聽到她粗重的呼吸。我瞪眼瞅著黑咕隆咚的窗外，沒有一絲的困意，只有一個念頭在心里默默的念著天快亮，天快亮。雞終于打鳴了，窗外慢慢的泛白了。麗珍的燒似乎有些退。在我懷里動動，喊餓。我喊醒妹妹看著她。自己下炕，開門抱了柴火，生火用玉米珍子燒了稀米湯給她喝，她竟然喝了半小碗，我好高興，覺得她好了。妹妹陪她玩，我喂豬，掃地。還去碾子溝沒干的水潭里提水，因為我實在是沒力氣去井里打水，剛那木桶吊下去吊上來都夠我受的了，雖然我個子高，但畢竟才八歲。等三回水提回來，已到了中午。麗珍開始哭，不停的哭。我試試她又有點發(fā)燒。我就讓妹妹看著她，我去喊中陽伯，中陽伯是我們村的赤腳醫(yī)生，很有名，村里人都巴結(jié)他，所以，他很傲慢，比如出門，和村里人見面，都是村里人先給他打招呼，村里誰家紅白喜事，他都坐上席。他幾乎是村里的神，大家有病都去求他，幾百戶的大村子就他一個赤腳醫(yī)生，是相當(dāng)吃香的。平時誰去請他沒三四次是不行的。不過，我</p> <p>去了雖然我是個碎娃，但村里人都知道，我長得比我媽都高，替我媽上工，隊長都給全工分八分。還有就是全村就我父親一位有文化的工作人，中陽伯覺得這村里也只有我父親能與他平起平坐。我去中陽伯正在院子打豆子，放下連枷，說，走，背著他的藥箱來到坡根我家。他看過麗珍說這娃要打青霉素，但是，他這沒有，先給娃吃一顆四環(huán)素。讓我自己到山寺街公社衛(wèi)生站去買，還教我說，去了就說你是誰誰誰家娃，他就會給你藥，中陽伯在紙上寫了藥名交給我。因為雖然那個年代知識分子不值錢，但在我們小山鄉(xiāng)里還是比較受人尊重和崇拜的。再說公社衛(wèi)生站的張叔我認(rèn)識，他和我父親是初中同學(xué)，有一次我肚子疼父親背我去，在他的床上還上睡過一覺，還吃了他做的疙瘩湯。我和中陽伯把四環(huán)素研成粉用水沖給麗珍喝了。讓妹妹看著麗珍，我從門外將門鎖了，和中陽伯一起出了門，鎖門是怕貪玩的妹妹，不管麗珍，自己去耍。再就是怕村里的那些娃娃上家偷東西，他們長欺負(fù)我們家里大人不在家，特別是從嶺上新搬下山的那幾家的娃，紅霞，彩霞，云娃，根生他們常和我們打架，原因不是他們合伙偷我們家雞剛下的蛋，就是罵我們不要臉，這都是聽他父母說的，意思是我們掙工分的人少，吃飯的人多，好像生產(chǎn)隊白分給我們的糧食似的，所以他們就在我父母不在家的罵我們：嶽家三毛蛋，你媽不上工，你大不給錢，吃了商品糧，還不早滾蛋，不要臉的三毛蛋。就為這我們沒少和她們打架，不過我們吃虧的時候多。他們?nèi)硕?，妹妹們又小，所以，我常被他們打的鼻青臉腫。母親回來總是說我的錯，后來，我們一般都不下坡坡，我們盡量避開他們。</p><p> 山寺街離我們家二里多路，我一路小跑的往山寺街趕。到了公社衛(wèi)生站張叔正好在，我遞上中陽伯給的條子，他很快給我拿了藥，只說，錢等你大回來再說，趕緊回。我緊緊的握著那一支小玻璃瓶瓶，出了衛(wèi)生站。那天剛好是趕集日，街上人很多。平時，我要管弟弟妹妹母親根本就不讓我來集上，再就是沒錢。山寺街每一個禮拜一集，街道不大，但人很多，窄窄的街道兩旁擺滿了小雜貨，頭繩等新鮮玩意。那是我們那兒人們生活必需品供給的主要集市，家里要用的針頭線腦，菜籽，地里打的農(nóng)藥，滅老鼠藥呀，都得來這里。又因眉底公社就設(shè)在這里，所以公社的供銷社，收購站，種子公司供應(yīng)站，糧站也都在這兒。每到集日，坪里的、山里的鄉(xiāng)親們都來趕集，那些年趕集可能是農(nóng)村生活中最開心的事。雖說在割資本主義尾巴，買賣東西就是投機(jī)倒把。但鄉(xiāng)親們買鹽買藥都要花錢的，那時候來錢的路數(shù)實在是太少，所以，也就把家里的雞下的蛋呀，門口自留地的辣子呀，韭菜芽，自家樹上摘下的柿子拿到集上來換錢。因為人多很熱鬧，我就有點走神，稀奇的這里看看，哪里看看，手握得很緊，但腳底的步子慢了許多，等進(jìn)村太陽都快落山了。叫了中陽伯，中陽伯說，有名的利索娃，今咋這慢，趕緊走。到家我上炕抱上麗珍，中陽伯從帶的鐵飯盒里拿出一個棉球，擦擦麗珍的屁股，在炕沿上磕破我?guī)Щ氐哪侵唤星嗝顾氐乃?。我只知道打完針麗珍就不燒了。多少年以后我才知道，打青霉素要皮試的。中陽伯拿出針管把藥吸進(jìn)去，再安上針頭，那時候的針頭針管都是重復(fù)使用的，消毒是用開水煮。中陽伯擦著麗珍的屁股說，說沒事，打完就好了，讓人給你媽帶話了，一會就回來了。中陽伯打完針剛跨過門欄，麗珍就開始抽抽。小拳頭握緊緊，眼睛閉得緊緊，小嘴緊閉著，腿蹬了兩下，就再不動了，嚇得我哇哇使勁哭。中陽伯反身進(jìn)來，掰開麗珍的眼睛看看。對妹妹說，慧珍去前頭把你婆你叔叫來。叔叔和奶奶住在村里原來的老房子里，因為我們住在后坡根，所以說老屋是前邊。奶奶和叔叔來了，奶奶是罵著人進(jìn)來的，進(jìn)門沒哭就只是罵，用農(nóng)村最惡毒的詞罵，當(dāng)然罵的是母親也有我們，因為父母不在我們有時候少不了去打攪她，比如有時餓得慌，會帶著弟弟妹妹討點吃的，</p> <p>她有時也給我們吃，但多數(shù)都是罵著給的。她上炕盤腿坐到炕沿上，看看在我懷里已經(jīng)過去的麗珍，再看看哭著的我和炕底下站的妹妹，罵著說，咋都不死光呢，死光了省心。她讓叔叔從我懷里狠命的抱走了麗珍，沒有穿鞋子的麗珍，身上衣服很臟的麗珍，從此麗珍和我們永別了。她的音容笑貌只能在我們的記憶里。那年她兩歲零三個月。叔叔把她埋到哪里我們不知道。只是在幾年以后，我在碾子溝割豬草的時候看見一個小墳，墳頭上埋著一個還沒有腐化的蒸饃的草籠，那是我家不見的草籠（為了防止蒸饃漏氣用稻草編的籠圈）。母親晚上回來，哭死去過幾回。父親是麗珍走后的第三天回來的，他給我們帶回了白饃和一袋子麥子，進(jìn)家門就高興的喊麗珍有白饃吃了，慧珍，愛珍，他不知道他最疼愛的麗珍已經(jīng)永遠(yuǎn)的離開了他。他知道后，一句話都不說，呆呆的坐在那里抽煙一根一根的卷，一根一根的抽，我看見他卷煙的手一直在抖。過了好長時間他問我母親，把娃埋那了，母親哭著說我也不知道，他叔埋的。父親扔了煙頭起身去了老屋?；貋淼臅r候已經(jīng)深夜，我和妹妹弟弟都睡著了，我是被父母親的哭聲驚醒的。以后的日子，父母一般不會把我們留在家里的。但是，生過幾個孩子的母親，身體卻天天生病，動不動就大出血，本來身體就單薄瘦小，重活是越來越干不了了，我依然是我們家的主勞力。父親雖說從隔幾座山的麻坪中學(xué)調(diào)到了離家稍近的保安中學(xué)。但也只能一個禮拜回一次家，母親已不再去瓦子坪當(dāng)婦女專干，而是回村當(dāng)了計生員。計生員是惹人的差事，村里沒人干，也干不了，因為她們聽不懂，讀不懂上級發(fā)的文件，讀文件，寫材料，她們還得靠母親，這村里也就只有母親一個人讀過初中。計生員平時和社員一樣上工，只是到公社開會的時候多，母親不在，我依然帶著惠珍和永珍，村里沒有托兒所幼兒園什么的，九歲的時候，我蒸饃搟面樣樣都比母親干的好。弟弟妹妹也都粘著我。我覺得我們家再也不會有苦難和離別了，可是不幸還是來到了我們家。</p><p> 麗珍離開我們的第二年，永珍也因為發(fā)燒離開了我們。永珍是在保安衛(wèi)生院走的。永珍生病是在麥子抽穗的時候。因為我們還沒有從麗珍離開的傷痛中走出來。所以全家都對永珍的看管比較仔細(xì)。但是厄運(yùn)還是降臨到我們家。好好的永珍忽然不明原因的就發(fā)燒了，不到半天臉上身上長滿了紅疹子。母親趕緊托人捎話把父親叫了回來。這次，中陽伯說送娃去醫(yī)院吧，不敢再耽誤了。連夜父母便把永珍送到了保安衛(wèi)生院。第二天，母親回來了，永珍和父親還在衛(wèi)生院，母親說永珍是出服差（這個詞我現(xiàn)在也不懂）。打過針，過兩天就回來了。她烙點餅讓我第二天去衛(wèi)生院，因為永珍哭著要姐姐，不要母親。母親在鍋里翻餅子，我在灶火前打柴火。叔叔進(jìn)來了，他一般只要不要錢是不會來我們家的。他來了站在鍋臺前說，永珍死了。我和母親都楞住了。隨之母親就揚(yáng)起鍋鏟要打叔叔，說我走的時候好好地說要他姐明去看他，你憑啥咒我娃，你這青柿子（因叔叔有先天性心臟病，一直都是嘴臉烏青）。叔叔說完轉(zhuǎn)身走了。我正和母親不知道咋辦，村里的幾個人攙著癱軟的父親進(jìn)了門。</p><p> 我和母親都不相信的看著哭腫了眼睛的父親和攙著父親的幾位村民。我們沒有看到永珍，跟在他們后的是村里的羊娃爺，羊娃爺是村里的能人，會看風(fēng)水。誰家蓋房，砌墓都讓他看風(fēng)水。羊娃爺手里提著父母帶永珍看病時提的小籠籠，籠里放著半個白饃，碗和筷子。就是沒有看到永珍，母親一下子癱坐到了地上。眼睛瞪得圓圓的硬是一聲沒哭出來，驚得蓮影婆，過來掐我母親的人中，母親才哇的哭出聲來。母親哭，送我父親的鄉(xiāng)親也都陪著唏噓。羊娃爺說，你們也別太傷心，他命里就不該活，你們上一輩子欠了他的情，他是來討還的，你們把他的情還完了，他也就走了。我是不相信羊娃爺說的話，我也不相信永珍沒了，我要去找他，我去接永珍，說著我就要出門，被羊娃爺一把拽回來，半夜三更到哪接，好好陪你媽，你爸抱著死娃子走了十幾路，哭了十幾路，回來怕你媽傷心，抱著娃在村口，不是你虎員爺看見，還不知道出啥事哩。死了就死了，哭也活不回來，羊娃爺說得淡如輕風(fēng)，讓我有些恨他。送父親回來的人和羊娃爺陪父母說一些寬心的話，無非是人死不能復(fù)生。你們還年輕，還有兩女子，你們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兩娃咋辦之類無關(guān)疼癢的話，陪了一會兒都走了。剩下我們一家人。母親哭著說著，說，媽把我娃沒管好，咋不讓媽去死。再就說我娃走了，走了不受苦了不受餓了，去那邊記得找你姐。我的麗珍呀，我的永珍呀，我可憐的娃呀，都是媽沒本事，沒把你們管好。母親就這么一直哭著說著。父親只是流淚，坐在炕上靠著墻，啥都不說。</p><p> 第二天．羊娃爺說，娃埋了，指著我和妹妹說為了這兩娃，不讓他的魂尋著回家的路，埋到那就不要問了。過去村里人都比較迷信，而且，死去的孩子不能穿鞋，更不能給穿新衣服，也不能埋在村里，說是會叫走村里的孩子。所以，一般都會埋到很遠(yuǎn)的山上或溝里的。父親和母親也只是哭，再就是感謝羊娃爺幫忙料理永珍的后事，父親還給了羊娃爺一盒雁塔煙（當(dāng)</p> <p>時最貴的香煙），永珍家里最疼愛的男孩，嶽家的繼承人，奶奶不待見我們，但是對永珍還是比較疼愛的，有時背過我和妹妹會給永珍一塊黑饃或一個柿子啥的?？墒?，他就這樣沒了。過后聽虎員爺說，他黑里去澇池涮尿罐，在澇池邊看見父親抱著娃，胳膊上挎著小籠籠，站在澇池邊。他叫我父親，父親不言語，他說，他就有點犯疑咕，不是說娃病了嗎？咋抱娃站在這，他過去問娃好了，父親瞪著眼不言語，用手去摸娃，娃早都涼了，可父親抱得死死地就是不放手。他喊來羊娃爺兩人才掰開父親的手把娃搶下來。</p><p>麗珍和永珍的相繼夭折，使我們這個雖然貧窮但幸福溫暖的家，蒙上了厚厚的冰霜。好長一段時間，一家人都生活在悲傷的陰影里，直到弟弟的出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