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八章 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山里的孩子山里的根》</p><p class="ql-block"> 作者陳言再敘</p><p class="ql-block"> 第八章 我的母親</p><p class="ql-block"> 2019年6月16日是父親節(jié)，我去三姐家看望父親時，母親也跟著興奮了。</p><p class="ql-block"> 生活就是這樣簡單，在母親六十歲以后的時光里，約有二十年與我同住。母親愛嘮叨，一直把我當(dāng)作一個長不大的孩子，總是愛管著我。</p><p class="ql-block"> 我有好幾次心平氣和地與母親聊天：“老媽，我小的時候，我不懂事，所以我聽你的?，F(xiàn)在，你和父親都老了，都說人越老越小，所以該我管你們了，該你們聽我的了?！?lt;/p><p class="ql-block"> 母親聽我這么一說，她笑了，想說點(diǎn)什么，又看我一眼，最終沒說什么。我看得出來，母親的笑意里是隱藏著幾分不甘心的，因?yàn)樗呀?jīng)習(xí)慣著，在家里當(dāng)家作主了。</p><p class="ql-block"> 與母親共處的日子里，我特別顧及母親的這一點(diǎn)小心思，家中買房買車之類的大事，要告知母親，其他的事，都讓母親參與，盡量遵從母親的意愿。因此，父母進(jìn)城以后，雖說與我同住，跟住在鄉(xiāng)下老屋的家里，在思想層面上，沒發(fā)生什么變化。</p><p class="ql-block"> 我陪著母親聊天，聊著，聊著，母親又要當(dāng)家作主了。她悄悄走進(jìn)三姐家廚房里，拿起一把三姐剛買回來的豇豆，要送給我吃，還是那么習(xí)慣性地嘮叨著：“剛買的，新鮮，煮來好吃，甜的?！?lt;/p><p class="ql-block"> “老媽，謝謝了，我家里也買了?！?lt;/p><p class="ql-block"> 聽母親這么一說，我寧愿相信母親的思維又回到了正常水平。就是這么一句簡單而又樸素的話語，又點(diǎn)亮了母親在我心里鮮活而高大的形象。對了，我該在《山里的孩子山里的根》里，好好說一說我的母親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親，今年八十六歲，一九三三年九月初二生于太平村田家山。母親三歲那年，她的父親叫張團(tuán)總，是地方上的一個頭，在一次繳殺土匪時犧牲了。所以，母親說，外公只是給了她一個姓名，她是流著張家的血，吃著王家的飯長大的。</p><p class="ql-block"> 我的第二個外公姓王，是個石匠，他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打石磨賣，撐起了那個家。由于外婆把母親從張家?guī)У酵跫?，外婆不想讓王家人，因?yàn)槟赣H而被說閑話。外婆總是時時刻刻地教母親學(xué)做很多事。所以，母親的童年是勞苦的童年。母親常說到的有：有半夜被叫起來推磨的，有到了半夜還在油燈下剝桐子的......母親從九歲起，每天一起床，就要拿著水桶挑水，先把水缸裝滿，再去做別的家務(wù)。一九五零年下半年的一天，十七歲的母親嫁給了十八歲的父親。</p><p class="ql-block"> 我幼小的記憶里，母親就是特別勤勞，特別能吃苦的人。</p><p class="ql-block"> 我讀小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教我語文的曾老師，在班上念了我寫的作文：在列日下，在半人多高的玉米地里，媽媽彎著腰，雙手握鋤，揮動雙臂，鋤到草除。媽媽的衣服，已經(jīng)被汗水濕透了。我對媽媽說：“媽媽，你休息會兒吧?！眿寢寷]回答，仍舊繼續(xù)除草。</p><p class="ql-block"> 我想再次喊媽媽歇會兒吧，可我又不想打擾她。是?。杭依镉心敲炊嗪⒆右燥垼x書，就算我再次說了，媽媽也不會停下的。多年以來，媽媽身上都保持著那股拼勁。</p><p class="ql-block"> 我那時就想到：“媽媽太辛苦了，我的理想是跳出農(nóng)門，讓媽媽過上好日子?！蹦赣H的一生，的確非常辛苦，讓媽媽過上好日子，成了我兒童時代最樸素的愿望。</p><p class="ql-block"> 我考師范那年，我的考場作文是《媽媽教會了我走路》。我寫道：忘不了你呀，媽媽！忘不了你縫的書包，忘不了你送我上路……更忘不了你第一次帶我上街。你一直哄著我：前面有一家糖果店。我深信不疑，一直滿懷希望地向前走。五歲的我，因?yàn)樾闹杏兄枪甑哪钕?，一口氣走完十多公里的山路。到了兩河的街上，我如愿吃到了糖?.....</p><p class="ql-block"> 每每想起此事，我打心里佩服母親。是啊，母親不識字，母親能用她的方式，哄著我向前，哄著我成長，基于這一點(diǎn)，我就得用一生去感謝母親。</p><p class="ql-block"> 如今，媽媽漸漸老去，已經(jīng)記不清她說過什么，做過什么了……而“前面有家糖果店”成了我一生的信念，我一直滿懷希望，自覺前行，不忘感謝母親，不忘告慰母親。</p><p class="ql-block"> </p> <p><br></p><p> 還好，2010年母親節(jié)，我?guī)е改溉⒂罏I江商城買了一套新衣服，讓父母穿上新衣服后，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片。那一刻，母親笑了，微微的笑了。那是她進(jìn)城居住的第三個年頭，不知道，母親心里是否真的幸福。但是，我常聽母親和別人說起：她的老年時光，她是滿意的。</p><p><br></p><p> 有時，我想靜靜，看看書，寫寫文章。母親卻嫌我干這事不掙錢，她一嘮叨起來，兩三個小時，沒完沒了的，實(shí)在讓我心煩。就因?yàn)檫@個，我沒少抱怨母親。</p><p><br></p><p> 2018年11月27日，母親病了，住到了三姐家。母親的身體機(jī)能已經(jīng)明顯衰退，母親的記憶丟失不少，喪失了大半的思考能力。母親說話，只能說三五幾字的話，說不出過長的句子?？吹竭@樣的場景，我突然惦記起母親的嘮叨，悔恨著我對母親的抱怨來。</p><p><br></p><p> 2019年母親節(jié)那天，我去看望母親，她看著我，比以前更喜歡我了，好像近兩個月來，她每次見著我，都會笑的，都會憨憨的笑。而我，竟然奢望母親能和我嘮叨一會兒。一種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的酸楚卻上心頭。</p><p><br></p> <p> </p><p> 2019年7月31日，母親把兒女叫到一起，說她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要求回到老家，再住一住，她一生的得意建筑____鄉(xiāng)下老屋。那天，母親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以及孫兒、孫女，一起把母親送回鄉(xiāng)下老家。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們，三個，五個的趕來，看望母親，母親和他們握手，聊天，說了好多話。那天，我們又見到母親久違的笑臉。那天，母親的精神好了很多，她把所剩不多的那些嘮叨的本事，留給了陪伴她多年的鄰里鄉(xiāng)親們。我好生羨慕，也為母親欣喜幾分。</p><p><br></p> <p> </p><p> 我們兄弟姐妹每天去看望母親，感覺母親的確是老了，她身體器官功能衰退得更快了，僅剩下不多的體力支撐著她的氣息。母親心里高興時，疼痛的感覺要少一些。母親的幺女婿是中醫(yī)行家，每天給母親輸著針對性的中藥液體，調(diào)理著母親的生命氣息。讓母親余下的日子，心寬一點(diǎn)點(diǎn)，氣順一點(diǎn)點(diǎn)……</p><p><br></p><p> 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陪著母親，和她聊一些她經(jīng)常提起的事情。當(dāng)我感覺母親說話累了時，我便主動收住話題，那樣的情景，不必多言，無聲便是最好。</p><p><br></p><p> 母親也覺得，有個子女坐在一旁，她就會順利地安然入睡兩三個小時。其實(shí)，母親并不怕死，她卻擔(dān)心，她死去的時候，沒有人扶她走上一程。母親信佛，她認(rèn)為，人世的結(jié)束，她又去到另一個世界。她一輩子都喜歡熱熱鬧鬧的，她不喜歡冷冷清清地到達(dá)另一個世界。我這樣想著，在無聲地陪伴在母親一旁時，心里自然又多了一份樂意。</p><p><br></p><p> 在守護(hù)之余，我又想起了我的小說中的一段話：“父親老了，母親也老了，他們的一生，沒有給我們提過什么特別的要求，他們很知足他們在城里的生活。我估計(jì)，這十多年的老年時光，他們是幸福的。然而，我們卻時常因?yàn)檫@樣那樣的理由，忽略了父親母親，忽略了以一種心靈的微薄之力，去按摩按摩父母的心靈，多給他們一份柔情，多給他們一份淺淺的愛。”這一段話，是我在夜深人靜時，寫到《我的父親》時的自然表達(dá)。想到這里，趁母親還能說說話，多陪陪母親，竟然更是欣慰了。</p><p><br></p><p> </p><p><br></p><p> </p> <p><br></p><p> 說實(shí)話，母親在我心里，一直占據(jù)著極其重要的地位。我曾用兩個月的時間，羅列出三千多字，寫《我的母親》。最終依舊詞不達(dá)意，句不成文。</p><p> 那時我想，母親不多的時間里，所有的贊美之詞，都會顯得蒼白無力。更應(yīng)多多守護(hù)在母親身邊。我每天從城里到鄉(xiāng)下往返兩次，為的是找回自己本真的內(nèi)心，為活著的母親多守護(hù)一夜、兩夜……</p><p> 在守護(hù)母親的那些日子里，我認(rèn)同六姐經(jīng)常提到的那句話：不必談及孝與順，我們給母親輸二十多天的液，和母親聊天，哄著母親，在母親多吃下一兩口熬好的稀飯時，稱贊一句“老媽，真乖?！睘榈氖嵌嗪吧弦宦暎骸袄蠇?！”耳朵能多聽到母親的一聲應(yīng)答，那便是最好。</p><p> 八月的夜晚，鄉(xiāng)間的午夜，仍然特別悶熱。我又一次坐在母親身旁：母親的眼睛深陷了不少，從腦門到頭頂后部，殘留著三幾根頭發(fā)，只有后腦那里留著的頭發(fā)多一點(diǎn)，初看是黑的，細(xì)看是黃白黃白的，灰暗無光，顯露著枯枝敗葉的蒼涼。母親的臉上，歷經(jīng)歲月衰老，已是氣色全無。臉上的肉已隱退，僅存一張皮的樣子，更是反襯著上托的鼻子，夸大了鼻子與下巴之間的距離。母親的牙齒還全留著，嘴唇有些不聽使喚的樣子，喝了水，吃了東西，要用紙巾擦拭幾次......這可能是母親活著時，我敢寫下她的樣子，我越是描寫，越是心酸，只得草草收筆。</p><p> 進(jìn)入九月，開學(xué)了。我有幾天沒去看母親，母親見著我，明顯是想我了，但母親并不把我責(zé)怪。我有愧于母親。姐說，這幾天，母親沒有主動喝水的欲望了。每次叫她喝水，都只是象征性地喝上一兩口，我更加慚愧起來。</p><p> 那天晚上，我看著母親干裂的嘴唇，我又叫母親喝水。我說：“老媽，天氣太熱了，要多喝點(diǎn)水才對頭?！?lt;/p><p> 母親說：“要的，喝點(diǎn)嘛，”</p><p> 我端上一杯近三百毫升的溫水，母親的手接觸到杯子底部，感覺到是熱的，就說：“水太燙了?！?lt;/p><p> 我喝了一口，再對母親說：“媽，水不燙?！?lt;/p><p> 我再次把水送到母親嘴邊，母親突然恢復(fù)了體力的樣子，不知又從哪里搜尋出求生的理由。居然大口大口地喝起水來，大約喝下兩百毫升溫水。我心里不知是驚喜，還是害怕。</p><p> 也許母親在我的目光里找到了安慰。母親的反常，引發(fā)了我的多慮。我的頭腦里閃現(xiàn)出這樣的詞匯：分離，分梨。我試問母親：“要吃點(diǎn)梨子不？”</p><p> 母親說：“嘴巴嘗不斗味道了，吃一點(diǎn)，嚼耍兒嘛?！?lt;/p><p> 我很快削好一個梨。用刀子削下一小塊，放在母親手里，看著母親憑借自己的力氣送到嘴邊吃，她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點(diǎn)，嚼幾下，再吃剩下的一點(diǎn)。我鼓勵著母親，又吃了一小塊。母親說不吃了，我削下一大塊，很帶勁地吃著。</p><p> 我說：“老媽，梨子是甜的，再吃一小塊嘛?！?lt;/p><p> 母親同意了，我哄著她又吃了一小塊梨。</p><p> 我突然想到另一個詞匯，依賴。我想起了前幾天看到的場景：一個剛學(xué)走幾步的孩子，獨(dú)立走出三五步，又抱著大人的腿不走了。對，那也是依賴。</p><p> 這時，我又想起前些天，母親抱怨父親的話題。母親說：她伺候父親一輩子，父親一點(diǎn)也不懂得關(guān)愛，也不懂得陪伴。母親說，有一天晚上，是她一個人度過的。想到之里，我才明白，母親不只是抱怨父親，她其實(shí)，也希望姐姐，或者是我，多多地守護(hù)著她。</p><p> 就在那天夜里，我只是陪在母親身邊，沒有和母親過多的交流，她已經(jīng)習(xí)慣著這種無聲的陪伴了。</p><p> 那天晚上，父親也起來看了母親兩次。其實(shí)，父親心里也是牽掛著母親的。</p><p> 雖然九月底，母親走了。但母親與我的那份親近，倒是愈漸濃烈起來。母親，她一生操勞，省吃儉用，為兒，為女。她曾在大雪天賣菜。在寒冷的冬天，她用紅薯和蘇麻做成麻糖，僅僅賣三分錢一兩，也要把錢積贊起來，供著她的子女讀書。僅憑這一點(diǎn)，我心里對母親就是滿滿的敬意。</p><p> 母親一生最驕傲的，是每年歲末，她都用紅薯拌著干牛糞密密斜插在平整的地中，然后再撒一層干牛糞把紅薯全遮住。最后，蓋上厚厚的稻草，再用條木，石塊壓住稻草，起到發(fā)窖保溫的作用。經(jīng)過一個月左右，到了來年初春，就在比別戶人家更早的時間，培育出了紅薯秧苗。父親，母親再把紅薯秧苗送到黃坭，石包田等較高海拔的地方，換成了不少的樹木。讓我們家在一九八零年就蓋上四列三間的木結(jié)構(gòu)新瓦房。</p><p> 母親諸如此類的壯舉，我不必細(xì)講太多。我的心里:母親真正能稱得上偉大的，是母親言傳身教，自立家規(guī)，成功地以不識字，卻識理的獨(dú)特的方法，成功地教育了她的兒女。</p><p> 所以，我更想在母親的有生之年，出本書，以此告慰母親。在母親生前，我的二十多篇文章做成一本美篇書。我翻到《母親是偉大的，偉大的并不過分》的文末，讓母親認(rèn)讀她和父親的照片，母親認(rèn)清了自己。母親笑了，笑得很甜蜜，很單純，像小時候吃到糖果的我們，甜美地滿足著她自己。那一刻，我頓悟了母親，簡單而平凡，善良中隱藏著農(nóng)村女人的那份滄桑、樸素和高貴……</p><p> </p><p> </p> <p><br></p><p> 再過兩天就是清明節(jié)，母親已經(jīng)走半年了。母親的面容，時不時地浮現(xiàn)在我眼前。我的心里，母親依舊一如往常一樣親切。母親的好，我縱有萬語千言，也不可能全都淋漓盡致。道是一句話讓我記住了母親：母慈子更孝，身正愛無聲。</p><p> 母親，借清明節(jié)之際，寫下此文，告慰你的英靈。母親，安息吧，你在那邊也要好好的。母親啊，愿你安好！</p><p> 兒子：陳有才</p><p>寫于2020年4月2日20時</p><p><br></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