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離開我們30天了，再過5天就是五七。雖然做過無數(shù)次心理建設，告訴自己：生老病死，客觀規(guī)律，人間常態(tài)?？墒牵娴搅松x死別的那一刻，還是無法接受，不能適應。 母親身體一直不太好，我們姐弟輪流照顧著。年前，從不愿跨出家門一步的母親破天荒到弟弟家住了。我們趁機把家粉飾一新，把沙發(fā)套和墊子都重新拾掇了一下，希望她再回來時，家里更舒適，她躺在沙發(fā)上更得勁?？墒撬龥]有機會再享用。沒有母親的家，感覺空落落的，看起來寂寥、哀傷。 以前總放心不下母親，怕她出意外。這次到弟弟家，看到弟弟、弟媳、侄女和老爸齊心協(xié)力、盡職盡責照顧老媽的情景，我由衷的欣慰，于是放寬了心，不再多慮。每次問她：兒子新家好不好？她說好！問她愿不愿意在這兒住，她說愿意！說來也怪，一向倔強的母親，那段時間，對所有的人和事表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順從，對身邊的每個人也不吝惜夸獎。特別是在孫輩面前，更是幽默機敏，談笑風生，有時我都覺得不可思議。 也許是天意，由于疫情，孫女不能返校，白天晚上陪伴著她；兒子、兒媳、老公不能出門，一日三餐圍繞著她，一副兒孫繞膝、天倫之樂的美好景象。我每次過去看她，都要跟女兒視頻，她用手輕輕觸摸重外孫女的臉，然后跟人炫耀說，小閨女可厲害了，她摸人家，人家用手扒拉她。 一切看著那么和順、沒有波瀾，恍如夢境中，感覺不真實。直到2020年3月3日上午10點半，全家人猶如五雷轟頂，猛然驚醒。妹妹說，母親睡著了，我說怎么睡得這么沒有聲息？忽然緊張起來，弟弟急忙做人工呼吸，我們輪流著做心臟按壓。等120過來，母親已經(jīng)永遠閉上了眼睛。 想過母親終將有一天要離開，但她走得這么匆忙，還是沒有思想準備。習慣了母親在，服侍母親起居，幫她洗臉、洗衣、剪指甲。母親不在了，突然迷失了方向，不知所蹤，不知所措。子欲孝親不在的痛，錐心難受?？吹侥赣H穿過的衣服，仿佛看到母親在世的樣子，好希望世界再輪回一次，我們好再細心一點，陪母親再多走一段。看著電視上全力搶救84歲新冠肺炎老人的畫面，心一陣陣刺痛。母親也享年84，可是她走時，我們沒來得及搶救。痛惜、追悔時時叩擊心靈，思念、不舍綿綿不絕，無法自己。母親的音容笑貌，母親的一生，母親的辛苦，母親的不容易，一幀幀，一幕幕，一遍遍回放，禁不住淚流滿面。 母親自更年期以后，身體一直比較虛。即使這樣，母親堅持幫我們姐弟三個帶大孩子。母親不喜歡說漂亮話，對兒女也少有溫存，但在我們家每個困難或艱難時刻，她都義無反顧地為全家撐起一片天。當時我孩子和妹妹的孩子差5個月，都需要照顧，母親大包大攬：都給我送過來，一個也是帶，兩個也是帶。90歲高齡的奶奶也在我家，母親一邊帶著兩個小的，一邊照顧著奶奶，同時還要操持一家人的生活日常。這份累，母親從來沒有渲染過，我們也想當然地認為沒什么?？墒乾F(xiàn)在回想，母親的剛強，不是一般人能比擬的。她極力淡化自己的付出，可能是不愿讓別人太有負疚感。 母親小時候應該是幸福的，雖然那時物質(zhì)匱乏，但父母、哥姐給予的關注和寵愛讓她自信、灑脫。母親是7兄妹中的老小，三舅都沒輪上上學，姥爺讓母親讀書識字。母親冰雪聰慧，學習成績從來沒考過第二。后來在陽泉衛(wèi)校上中專，雖已結婚，生活忙亂，但學習從沒落下過。母親經(jīng)常給我們講她上學的事，說她不用專門學，別人背的時候她順便就記下了。母親的記憶力我們是領教過的：誰的生日，哪年發(fā)生什么事，問她準沒錯。 如此優(yōu)秀的母親，退休時甚至還是臨時工，退休金都沒有。經(jīng)常感嘆好可惜呀，可是沒見母親抱怨過、后悔過。母親不是聽天由命的人，她會為自己的執(zhí)著抗爭，但她做事不計后果，敢作敢當，錯就錯了，對就對了，過去了就翻篇了。為什么從市防疫站辭職，為什么不愿留在市醫(yī)院，這些問題總困擾我，她卻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她工作的最后十幾年是在礦務局機廠當翻砂工，臟累差，很辛苦，可是她樂此不彼，當個小組長，和幾個好姐妹家長里短，你來我往，不亦樂乎。 母親結婚前后的狀態(tài)是天差地別的。結婚前，自由奔放，無拘無束，結婚后，生活困頓，經(jīng)濟拮據(jù)。想起小時候，我三個姨經(jīng)常接濟我們，給我們捎來自己織的粗布，自己磨的紅薯面，到現(xiàn)在我家還有那種黑白格的粗布枕芯。冬天燒煤火，炭不夠用，母親就去鍋爐房撿拾煤灰中的焦炭?？村仩t的大爺見母親不容易，經(jīng)常悄悄給她留些好燒的炭。孩子們稍大些時，母親有了那份臨時工，家里的情況稍好，母親漸漸也攢下些錢。母親不愛財，她一生手里沒有過太多的錢，但是家里每次重大投資，她都能拿得出，且傾其所有，毫無保留。前些年國家給她們解決了養(yǎng)老保險的問題，她也不摳不捂，孩子們誰家有事全力支持。但是給她買衣服什么的，她總嫌破費。 母親骨子里是驕傲、自負的，不愿屈服于誰，也不愿討好誰。就算對父親，對我們，也不愿低頭彎腰，從不示弱。小時候很怕母親，長大以后勸過母親，不必太剛，母親不置可否。母親對家人的關切，沒有外化的柔聲細語，但在無數(shù)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我還是洞察到她柔軟的內(nèi)心。過了飯點父親還沒回家，她會催我們快去找找，你爸怎么還不回來？我們在外受欺負了，她會領著我們當面去理論；我們有所成就了，她在外人面前極力夸耀，滿臉的自豪感……點點滴滴。她就是這樣，不愿甜言蜜語，遇事卻從不含糊。 母親對父親和我們是剛的，對孫輩卻是柔的。小時候難得見到母親的笑臉，五六十歲以后，母親一天天變得慈祥了?？吹剿汉⒆觽兺?，哄孩子們吃飯，我感到好溫馨啊。每次從母親手里接走孩子的時候，都是一次撕心裂肺的拉扯，老的不愿意讓走，小的不愿意離開，難舍難分。到現(xiàn)在，母親愿意跟三個孫輩待在一起，她一遍又一遍地講著陳年舊事，孩子們一遍又一遍地裝作才聽過的樣子，其樂融融。 想著我們的孩子慢慢長大，母親會逐漸清閑些，可是閑下來的母親身體卻一年不如一年。這些天，弟弟總在微信群發(fā)母親生前的照片。看著母親年輕時英姿颯爽，中年時容光煥發(fā)的樣子，我好感慨呀，母親怎么就突然變老了呢？究竟我們疏忽了什么？母親更年期時，我和傻子似的，什么也不知道。好幾次母親突然摔倒，她說沒事，我也當沒事。她一度面部浮腫，精神也不好，母親輕描淡寫，我也沒太在意。 這種樣子持續(xù)了多年，直到60多歲的時候，她的身體才恢復過來。 一切就要往好的方向發(fā)展的時候，母親出了車禍。車禍不僅重創(chuàng)母親的身體，對母親的心理也造成極大影響。車禍后，母親變得脆弱、膽小。本來多次檢查骨折部位已不影響活動，但她總是覺得有問題，不敢多用力，走路小心翼翼。母親患有老年性高血壓、心臟病，醫(yī)生說堅持吃藥即可，可她總認為不對癥。有幾年甚至危言聳聽地嚇唬我們，說她可能過不了某個冬天或春天。事實上，她何止度過一個，是又走過十大幾個春夏秋冬。只是，被車禍陰影籠罩的母親，究竟有怎樣的顧慮，我們大意了。 開始，她只是在樓下院子里活動，后來冬天就不出門了，再后來夏天也不出門了；開始，她小心謹慎地操持和父親的日常，后來一手做家務，一手得扶著點東西，再后來，沒有助步器就不敢走路了；開始，她幫我們，對我們沒什么要求，后來總跟我們訴說她的各種不舒服，希望我們?；厝ィ俸髞?，只要我出遠門，她就生病……就這樣，母親一步步衰老。 人生不能推倒重來，如果時光能倒流，在母親更年期的時候，我肯定提醒她多注意營養(yǎng)，這樣，她晚年時身體不至于太差；如果時光能倒流，在母親出車禍后，我會更關注她的心理狀況，鼓勵她別害怕，堅持多活動，這樣，她可能更硬朗……可惜沒有如果，只有痛心疾首！ 凡事有兩面，母親的晚年是虛弱的，但是她也是幸福的、滿足的。如果不是她身體不好，我們姐弟可能沒有機會經(jīng)常陪伴她。特別是在她查出腫瘤的最后三年，我們姐弟輪流著白天晚上陪護她、照料她，她看起來很享受。以前見我必訴這兒疼那兒癢，這三年卻很少再提。17年做完手術后，母親甚至變得白胖起來。我恍惚覺得，母親可能沒事了。 本來照料母親、兼顧各自生活，已經(jīng)找到平衡點。但女兒懷孕讓我措手不及，這邊放心不下老媽，那邊又牽掛著女兒。母親看似無動于衷，其實她是慌張的，怕我離開，又覺得我不得不離開。去年2月，我終于滿懷糾結地離開陽泉去照顧女兒。說實話，我走得一點也不踏實。有一天突然夢見母親蹣跚著出門而去，我驚出一身冷汗，感覺心神不寧。反復琢磨夢境，越發(fā)覺得不安。清晨趕緊給妹妹打電話，母親果然有事，說摔了一跤，暫時還好，可是我的心再沒放下。堅持著幫女兒把家安頓好，我返回陽泉，母親已經(jīng)住院。這次生病，母親甚至安排了后事，只是在我回來后，各方面情況又逐漸好轉(zhuǎn)。不是我比弟妹照顧得好，是我更能讓母親有安全感，因為我是老大。 亦或是母親早有安排？心疼我兩邊操心太辛苦，想讓我徹底放下她？之所以又堅持了一年，是不是她還想親眼看看重外孫女？住住弟弟買下的電梯房？想讓孫女、兒子、兒媳和老公好好陪陪她？一切沒有刻意，但又有跡可循。去年5月女兒回來看她姥姥，她姥姥說生下小娃娃讓她看看，女兒說，10月份就看上了，她堅持著；8月份，弟弟收拾新家時對她說，搬了新家你給住住，她等著…… 就這樣，母親一件一件地實現(xiàn)著她最后的愿望。她安詳?shù)刈吡?，和睡著一樣?；蛟S我們應該祝福母親，她辛勞了一輩子，終于可以放下心，徹底歇歇了。 母親，您安心去吧，不要牽掛我們。在天堂那邊，有愛您的父母、哥姐、朋友陪伴；在塵世這邊，有想您的兒女家人祈福，愿您從此不再有病痛，不再受傷害，過您想要的生活吧！ 別了，母親，一路走好！<br> <br> <div><br></div><div> 祭奠母親離開我們?nèi)?lt;br> 二0二0年四月二日<br></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