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再過一些日子，外婆的忌日就要到了。</p><p> 每當想起外婆的時候，腦海里就會浮現(xiàn)出這樣一幅熟悉的畫面：在一棟木房子的堂屋里，外婆和外公正對坐在門口，外婆熟練地扯著棕絲，然后捻成一縷，非常默契地遞給旁邊的外公，外公接過兩縷棕絲，往手心里輕輕地吐上一點口水，隨著外公兩只手的來回搓動，兩縷棕絲歡快地左右交替跳躍起來，不一會兒，一根棕繩就從外公椅子后面延伸出來。</p><p> 這棕，有時候是外婆自家煙火山上產(chǎn)的，有時候是到附近集鎮(zhèn)趕集買的，搓棕繩賣錢是外婆和外公掙錢的主要來源。一年四季，外婆家里都會備有少量的棕，只要手頭有空，就會拿出來捻棕絲、搓棕繩。外婆家的棕繩，因為勻稱結(jié)實、品相好看，深得收貨郎的喜愛。每隔一段日子，就會有收貨郎競相上門前來收購，說外婆的棕繩最適合制作繃子床。</p> <p> 聽母親說，外婆一共生育了九個兒女，最終養(yǎng)大成人的只有五個，其他四個因患天花等疾病不幸夭折。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湘西農(nóng)村醫(yī)療衛(wèi)生簡直就是一片空白，一旦生了大病，如果土郎中用土辦法救治不了，那基本上就只能聽天由命，坐在家里等死。母親曾經(jīng)說的一個細節(jié)，我至今想起來都不免心有余悸：我一位夭折的舅舅，在得了天花之后，渾身長瘡流膿，大熱天躺在床上，身子和床墊經(jīng)常粘在一起，為了讓我那舅舅的身體干燥舒服一些，外公每天從生產(chǎn)隊收工回家后，還要連夜用石磨推一兩斗蕎麥粉，時不時地往床墊上撒一層。即便這樣，最后還是沒能挽救回我那舅舅的命。無法想象，那個時候，外婆和外公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四個孩子，先后被病魔折磨而走，內(nèi)心經(jīng)歷過怎樣的痛苦、煎熬、絕望和無助？！</p><p> 年輕時經(jīng)歷過喪子喪女之痛，外婆和外公的性格反而變得格外開朗，思想也非常開明。撫養(yǎng)長大成人的五個子女中，沒有留一個在身邊給自己養(yǎng)老送終，一個兒子年紀輕輕就參加工作去了湖北，四個女兒也相繼嫁往周邊鄉(xiāng)鎮(zhèn)。平時，二老都是在一邊獨自生活，只有二老過生日或端午節(jié)、重陽節(jié)、春節(jié)等逢年過節(jié)時，大家才會從四面八方趕過來短暫團聚。</p> <p> 跟著母親去外婆家，是我童年時代最為向往和憧憬的事情。雖然，通往外婆家的途中隔著一條大河，遇到漲大水無法從河里踩水或從電壩堤上過河，需要翻山越嶺繞道一二十里路，但是只要一聽說去外婆家，感覺渾身就有使不完的勁，走起路來都帶風，一跳蹦起八丈高。去外婆家，對于出生時就沒看見過爺爺、三四歲時奶奶就去世了的我來說，意味著不僅可以享受到隔代親的溫暖，而且可以和幾個老表一起放肆地玩打絞板、抓石子、跳房子、捉迷藏等游戲。倘若是夏天，還可以提著水桶，或者找一個墨水瓶，拿著幾把撮箕，跑到外婆家門前的小溪里，去撮魚蝦、翻螃蟹，遇到深水潭再洗上一個冷水澡。玩累了，不想動了，就拿一把椅子往門前塔里一放，坐在那里靜靜地欣賞著塔外近在咫尺的公路上，來回穿梭的一輛輛東風牌大貨車，以及被當?shù)乩习傩辗Q為繚箕車的普桑、黃包車的吉普。外婆家附近的小溪邊、田埂上、公路旁，到處都留有我兒時的歡樂和滿滿的回憶。</p> <p> 俗話說，爹娘最疼斷腸兒?；蛟S因為母親是外婆的幺姑娘的緣故，外婆愛屋及烏，對我也格外疼愛。門前的核桃、橘子、梨子成熟了，她總是要把最好的留一份給我；姨媽和老表們給她買的糖食果餅，她總是舍不得吃，非要留在那里等我去了才肯拿出來，說這是強哥買的，這是婭姐買的，這是單英姐買的，那又是哪個姨媽買的，邊說邊一把把抓起來往我口袋里塞。特別是每逢過年，她總是把燉好的雞腿給我留著，每隔一會兒就和外公站起來，走到窗戶邊，把手橫遮在眉毛上方，瞇著眼睛，向我們前去拜年的方向眺望，只要看到我們母子從遠處公路轉(zhuǎn)彎的地方一冒頭，裹著“三寸金蓮”的她就會拄著拐杖，和外公一同沿著公路前來迎接我們，吃飯時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把雞腿夾給我。</p> <p> 當我讀高中和大學時，為了節(jié)約往返路費，基本上都是一學期或一年回家一次。每次去上學時，為了看望外婆外公和節(jié)省路費，我都會先步行十幾里山路，走到外婆那里上車。放假回家時，一般也會先在外婆那里落一下路，然后再走路回家。一到外婆家，不管你吃沒吃飯，也不管你餓不餓，外婆都會顫巍巍地一手扶著板壁，一手拿著升子去里屋舀米或取面條，邊做飯邊一個勁地自責道：“哎！現(xiàn)在老了，動不起了。只吃的，做不的，又不早點死，要是早點死噠，你們當外甥的也不用這么遠天遠地的跑來看我們了?！?lt;/p><p> 外婆是在我參加工作的第一個月去世的。當時正值五一放假，河里剛剛漲了一次大水，為了少繞十幾里路，我回家時就沒有在外婆家落路，心想等河里水消了，節(jié)后上班去時再看望外婆和外公。回到家里，剛剛從外婆那里探望回來的父母，得知我沒有在外婆家落路，便告訴我，這段時間外婆身體不好得很，在病床上經(jīng)常念叨著我，還替我的工作擔焦心，恐怕時日不多了，要我第二天趕快去看看外婆，他們過兩天再去，不然家里沒人喂豬喂牲口。誰知，第二天我遠遠地還才看見外婆的房子，就聽見外婆家里傳出一陣陣沉悶的鑼鈸聲，外婆已經(jīng)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作為外婆在生時格外疼愛的外甥，為了回家少繞十幾里路，從外婆家門口經(jīng)過都沒有落路，在外婆生命的最后時刻，沒能見上最后一面，為她老人家送終，成了我心中永遠的遺憾。</p> <p> 斯人已去，物是人非。彈指之間，外婆離開我們已經(jīng)十八年了,她當年居住的地方早已變化了新模樣。現(xiàn)在，每次路過外婆的老屋場和墳?zāi)骨?，我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外婆，她的音容笑貌如同電影般一幕幕從腦海里掠過。</p><p> 小時候，經(jīng)常聽母親說，人是有靈魂的，即使死了，腐爛的也只是肉體，靈魂依然活著，經(jīng)過親人的墳?zāi)骨?，如果突然有一陣風向你襲來，不必害怕，那一定是親人的魂魄依附著風，在向你打招呼。每當母親說這些話時，我都在心里笑母親沒文化，盡是一些封建迷信思想。但，不知為什么，自從外婆去世后，我真希望母親說的一切都是真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