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此文是爸爸多年前回憶往事有感而發(fā)所寫，來祭奠已逝先人，以表懷念之情。</p> <p> 父親離開我們已是五十多年了，每每想起父親，一張嚴厲又親和的臉面會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p><p> 父親出身于白象大港村的一個殷實家庭。大港村的一座大屋便是父親出生的地方。祖上是個大房族。老太公孫炳釵，取葛氏續(xù)李氏，所生四子二女。大伯公順西無出，三伯公順德無出。我祖公順標，排行第二，生五子一女，長子孫星輝，次子星堯（我父親），三子星期，四子星文（年輕時得病亡故），五子星進。女兒孫雪媚，嫁大港江心劉家，后一家去麗水開皮箱店安家。姑父劉德元生三子三女。大概在1955年正月期間，姑母帶上一子一女來我們家住過，只見過一面，在1968年時，姑母得病亡故，從此失去聯(lián)系。</p><p> 碎公德法生二子一女。長子孫志堅（修松的父親）生三子一女。次子孫志川，生二子文獻、文夫。志川叔在年輕時應征入伍，后提干授予少尉軍官，后因得病救治無效中年亡故。碎公德法在一次劃河泥溜下山做生意時遇大風失事而亡。一女孫美香嫁金絲河村陳家。就是大港村林森弟的親舅舅。</p><p> 祖父一邊務農(nóng)，一邊做生意。有時到白象街上即公記店幫工。（公記在白象是一間很大的南北貨店）由于上代家庭殷實，也小有名氣，所以能娶得祖母謝氏安人。</p><p> 祖母謝氏出身于樂清城關(guān)的名門望族。謝家在樂清開了一間很大的回生大藥店。我回樂清后經(jīng)常聽到一些年長人還會提起回生大藥店的事情。我問起過樂清表叔，祖母是樂清城關(guān)人，縣西又不是親戚，怎么會遠嫁縣西孫家呢？表叔說：“因為白象孫家在縣西開了一片很大的樹坦，也小有名氣，故嫁入孫家。</p><p> 當時祖母的嫁妝是很體面的。有間底面（生活用品、床、衣柜、圓木上的一些桶）、灶間里的一切所需用品和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上所用的一些農(nóng)具和用具，非常了得。</p><p> 祖母在生下五叔后得了乳腺癌亡故的。那時父親也只有十多歲。后來常聽父親講老五叔從小沒有娘很苦，是老太婆將他帶大。五叔也是跟父親最親近的。在農(nóng)村還是單干時，由于父親身體不好，（腰傷）干不了重體力農(nóng)活，五叔常常會來幫忙，有時在田里干活，到太陽快落山時才會走回大港去。</p><p> 父親少年時，曾在房族叔公開辦的私塾里上過幾年學，寫得一手好毛筆字。在我上小學時，要寫毛筆字，父親總是先寫好卡片，放在毛邊紙下我再按筆畫來描寫。父親的娘舅是樂清人，在父親十五六歲時，舅公介紹父親在樂清港橋頭下的一間方木店學藝。（大木是造房子的，方木是做家具的，圓木是做木桶類的）都要三年出師。由于父親是在樂清方木店里學的手藝，做工很細致，家里一些家具也是父親親自做的。</p><p> 因上代姻親關(guān)系我的祖父和外祖父成為姑表親的表兄弟。（因李家的太姑婆嫁與孫家老太公）祖父家有五子一女，外公家只有三個女兒。所以決定將父親過繼給外公做兒子，將我母親許配給父親。</p><p> 父親剛到七里時，在老屋上間做木、務農(nóng)。后發(fā)現(xiàn)七里是個生意地，（七里地靠江邊，河路又很寬，以前的交通靠內(nèi)河，外港的船只來解決。）七里內(nèi)河交通四通八達，來往的人很多。就在自家的秧田基上搭了一個廠棚，擺攤賣些煙酒之類的東西。因大港離白象很近，父親熟知生意行情，加上祖父以前在白象公記店拜工等有利條件。父親的小攤慢慢形成了小店，生意慢慢做大。賣的貨物種類也漸漸多起來。成為了南北貨品的雜貨店。李羲記（以前老人們叫角子店）</p><p> 父親是個認祖顧家之人。有時去白象進貨會特地到大港老家過，或在那里過上一夜。在我小的時候，每年正月初一，父親都會帶我到大港老屋給祖宗上香，看望老家長輩、兄弟等人。</p><p> 父親原是個好的勞動力，能做工，能種田。在日本侵略中國時，也在七里駐過軍隊。經(jīng)常要找百姓為他們擔東西。因父親經(jīng)常在家，日本兵也知道父親住在哪里，當天夜里來抓父親，父親知道后，逃跑時在翻過一堵矮墻，不留心跌下墻來，扭傷了腰。那時醫(yī)療條件不是很好，只找過郎中看看，治不了根。從此落下了腰痛病，一到天氣發(fā)生變化時，就會腰痛，要我給他捶捶背。</p><p> 父親是個重知識的人，知道通過讀書可以改變命運。所以都要我們兄弟幾個去讀書，大哥上了高中，只是后來沒畢業(yè)就去找工作了。三弟是個很聰明的人，讀書很上進，要不是形勢的變化，三弟是會考上名牌大學的。</p><p> 我在上完小學后，也已經(jīng)考上了初中，榜都放出來了?？墒钱敃r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不想去讀書，整天在家嬉戲玩樂。時間長了，覺得沒有意思，想去讀書。此時已過了一個學期了。</p><p> 一天，我在食堂里嬉戲時，正好看到溫州三中的一個女老師到七里來招生。問有誰愿意去讀書，有沒有要報名的。我跟上這位老師，一直跟到排巖頭。她坐下休息時，我去問她，學校在什么地方，怎樣報名等一些情況。回來后告訴了父親，說自己想去溫州讀書。父親聽后，第二天便帶我去溫州報名了。那時去溫州要坐航船，但到里隆時，船已經(jīng)開走了，父親看到有黃華的航船駛過來，馬上攔了下來，我們上船到了溫州。</p><p> 父親店里要經(jīng)常去溫州進貨，三中在小南門，那時溫州也不大，父親知道怎么走，就帶我直接去學校報名。（以前讀書不分學區(qū)、戶口，只要帶上畢業(yè)文憑就可以報名）我讀的是一個半工半讀的班級。半天讀書，半天做工。（做陶瓷產(chǎn)品）每月還有6元錢的飯費。（那時的6元錢過一個月已是很好的生活水平了）上了一個學期后，這個班解散了，學校將我們這個班的同學都轉(zhuǎn)入普通班學習，有些同學升上初二，有些則上初一。我也不知道怎么的，被老師分到了初二。所以我的初中只上了二年半便畢業(yè)了。</p><p> 正是由于父親送我到溫州讀了二年半的初中，學到了一點知識，后來去部隊當兵時，被分到了飛機修理廠，在部隊當了十幾年的兵，老婆孩子隨了軍，因此，農(nóng)村戶口變?yōu)榫用駪艨?。?982年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回來，同妻子一起分到樂清機械廠上班。大概過了半年后，縣里要成立一個企業(yè)整頓工作組。從各個廠礦里抽調(diào)人員到工作組去，我也被抽調(diào)到組里。干了一年多，當時的縣長朱斌講過，工作組結(jié)束后，你們這些人都可以調(diào)到機關(guān)上班。我于1984年5月再次被分到縣政府機關(guān)辦公室工作，一直到退休。如果沒有父親的堅持遠見，我可能一輩子就是個農(nóng)民了。不可能過上現(xiàn)在的舒適生活。</p><p> 由于父親生活在一個殷實的家庭，到七里后生活環(huán)境也稱得上中等，不愁吃穿。但父親很顧家，有時去柳市辦事很晚了，寧可餓著肚皮回家吃飯，也舍不得去酒館里吃上一頓。碰上到溫州進貨時，買到一些補品，會叫母親煮上一鍋，一家人分著吃。</p><p> 在我們兄弟幾個還沒成年時，父親是家里的唯一勞動力，所以食堂化時，分到的飯票是有限的。那時家里有八口人吃飯，店又被打壟了，一下子的變故，使父親難以應付。為了生存，父親只好又拿起幾十年沒有拿的斧頭去楠溪江給人家做家具。那時做家具沒有圖紙，做什么家具都靠腦子去想，父親放下幾十年的手藝，一下子拿起來做，很多工藝都很生疏了。但為了接下來的生活能做好，只好日夜去想，結(jié)果將腦子想壞了，加上精神上的打擊很大，生活也不能做了?；丶液螅麄€人都變了，整天走來走去，講自己心高了，心安不下去等，按現(xiàn)在講是心火上升。</p><p> 父親得病后，一家人失去了主心骨。為尋求解除父親病災的辦法，母親到處求神拜佛，東奔西走。但是心病是無藥可醫(yī)的，最終也是無計可施。我雖然理解父親的難處，可也沒法分擔父親的擔子。終于在1962年農(nóng)歷6月14日夜里，父親投河自盡了，那年父親45歲。</p><p> 6月14日那夜，是我一生都不能忘記的。那一夜是我陪著父親一起睡的，由于年輕，一躺下去就一覺到天亮。醒來時一摸身邊，父親不在了，馬上告訴母親，一家人樓上樓下找個遍，就是找不到父親。起先我還以為父親會去大港伯伯家，或泮珠洋姑婆家。我?guī)先艿搅斯闷偶?，姑婆說我父親從沒有來過，還說可能要出事了。等我和三弟從泮珠洋回來時，看到陡門橋上及兩岸站了很多人，一只船在河里尋找著什么。當我跑到水埠頭時，父親已被人找到，慢慢地引到埠頭邊，口腔、鼻孔里都是泥。</p><p> 按風俗，投河的人死后，不能放在自己家里。父親有一座半的房屋，可是到死卻沒有一個歸宿。</p><p> 父親亡故后，我在生產(chǎn)隊里干活，干了一年也得不到多少收入，就萌發(fā)外出尋事干。同村里的人偷偷去了福建的一個紙廠打工。那時的生活很苦，在福建干活可以吃飽飯。干不了半年，家里寫信要我回來。我就回來在生產(chǎn)隊里勞動。到了1964年底，我便應征當兵。三弟為了照顧一家人的生活，也終止了跟伯伯的學藝。</p><p> 三弟在家?guī)椭赣H掌管家庭，帶弟弟妹妹讀書。家里的小店全靠三弟經(jīng)營，大旱天去柳市、白象進貨，都是一個人挑著擔子，很是辛苦。支撐著這個大家庭。直到后來兄弟們慢慢長大，成家立業(yè)。母親才開始卸下重擔。而今，我們的家庭是一個有80多口人的大家庭。如果不是形勢的變故，父親也會看到興旺的今天。</p> <p> 母親是土生土長的七里人。上代也是一戶殷實人家。在我很小的時候，外婆拿出二幅畫像給我看，一個是戴官帽的老人，一個是貴婦，這大概是李家的上代了。</p><p> 外公太李乾堂生二子一女，長子順煥（福奶祖父）次子順發(fā)（我們的外公）一個姑婆嫁前洋洞陳家。</p><p> 外公年輕時和七前港浦屋陳家結(jié)親（陳家是七前三唐家上代）在還沒過門時便病故。后娶鄭氏（我外婆）生三女。</p><p> 外婆自己有二個姐妹和一個兄弟。聽外婆講，外公太有錢就打船，不買田地，不造房子，到頭來只住幾間矮屋。姨婆嫁到七東陳家，老屋在鎮(zhèn)北街十字街頭，萬盛、萬榮是姨婆的親孫子，和我們家是很親的關(guān)系。</p><p> 外婆的長女蘭香嫁黃華山前陳家（孫博外公），由于大姨媽得病，外婆想盡一切辦法想讓姨娘能治好病，以為上帝能治好她的病，改信耶穌，但也沒有救得了。就這樣沒有留下一子半女離開了人世。我小時候同外婆睡，半夜都聽到外婆在哭，很是思念。</p><p> 后山前姨丈娶了馬道村林氏，生五子一女（女嫁三弟錦富為妻）。外婆在世時，山前姨娘每年正月都會帶上子女來看望外婆，山前姨娘雖和母親不是親姐妹，但關(guān)系很好。姨娘在七里過了兩三夜后，帶上孩子去馬道看望自己爹娘，很是有情。</p><p> 二女蘭翠是我們的母親。</p><p> 三女碎香一生很是曲折艱難。十幾歲到七東朱洪盛家做了童養(yǎng)媳?；楹笊蛔?，名永賢。永賢的父親是個工作同志，他看不起碎娘，說她無知識、無文化、人老實，將她離了。碎娘從七東回來后，外婆很是擔憂，東托人，西托人，不久嫁到磐石重石。男方母親很厲害，老找碎娘的事。不得已，碎娘只好回來。</p><p> 后來，項浦埭有人來提親，是個撐船的，對碎娘也好，外婆的心總算可以安下來了。本來碎娘一生可以找到一個歸宿，過上安定的生活，但是天有不測風云，在一次臺風中，姨丈的船失事了，失蹤的幾人中就有姨丈。當時，岐頭建華表弟還在姨娘肚子里。由于家庭變故，碎娘日夜啼哭。</p><p> 建華表弟出生后，因家里失去主要勞力，碎娘只好帶上吃奶的兒子，嫁到金絲河葉家。生下明義、明利、明根、明瑞四個兒子。碎娘一生中生下六個兒子。在她82歲亡故時，岐頭建華表弟和表弟媳帶上他們的子女、兒孫為碎娘送葬，盡了一個做兒子的義務。</p><p> 母親在他們姐妹中排行老二。小時比較聰明，由于外公家境尚可，母親上過幾年學堂，識一些簡單的字和數(shù)學。母親的記性很好，我們家經(jīng)營一間雜貨店，村里人經(jīng)常到店里買東西，沒有現(xiàn)錢，就先賒賬。</p><p> 一個村里上百戶人家，還有鄰村的，他們今天買幾分醬油，明天一盒火柴，打幾斤老酒，當這家有錢時，要來店里結(jié)賬，母親就會同他算起幾時買了什么等，一共多少錢，從來不會弄錯。也不會將已經(jīng)結(jié)過得賬再算。晚上父親要記賬時，母親就會如實把賬一一上報。腦子就像現(xiàn)在的計算機。</p><p> 母親操持一家的生活很是不易,一個八口之家的吃、穿等都要母親來操辦。一早起來要煮好一大鍋的稀飯，菜熟時要上一大鍋咸菜、魚生等咸貨。家里大都是男孩吃了飯就跑出去玩了。一大鍋的碗、盤都是母親一個人收拾。冬天時，母親的十個手指頭都裂開了一道小口子，有時還流血，一放到水里很痛，但沒有人來幫忙，這些苦只有母親一個人受。有時飯不夠吃，她總是先讓我們吃飽，自己一個人挨餓。</p><p> 每年下半年，母親會將一些不能穿的破衣服拆開，打上漿糊貼在木板上做鞋板。一大家人的鞋子都出自母親之手。夏天，我們都是赤腳的。天冷了，母親會給我們穿上她做的鞋子。夜深人靜時，母親會點上煤油燈或菜油燈，在燈下為我們補衣服。當累了躺下不久時，雞又啼了，又要起來為我們做早飯。</p><p> 母親有一顆善良的心，當別人遇到困難時，都會伸手幫忙。別人欠店里的賬，從來不主動問人家要，都是別人有錢了自己送來還賬。自我記事起，母親的一生從沒同別人吵過架。</p><p> 嚴父慈母，小時候由于我比較頑皮，經(jīng)常在外惹事打架，父親知道后，會打我，但母親從來不打我，只是告訴我不能這樣做。當我們心情不好，也會對母親發(fā)脾氣，母親也只是聽聽，從不責怪。</p><p> 我退休后，決定到七里港一家廠里工作，就是為了陪伴母親。因弟弟們都在外做生意，我又長期在外，難得有時間同母親一起生活。頭兩年，經(jīng)常同母親聊天，說說以前的事情。有很多事情也是在那兩年中母親同我講的。</p><p> 但到了后來，母親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什么事都記不得了，生活不能自理。我經(jīng)常講母親是一個很聰明的人，記性好，怎么會變成這樣。按醫(yī)學上講，這也就是老年癡呆癥。</p><p> 好在母親也看到了兒孫滿堂的景象了。當駕鶴西去時，場面也辦得較為體面。前來送葬的人很多，喜事辦得圓滿，這也是對母親做人一生最好的評價。</p> <p>后記：很多時候，我們不會意識到自己對一個人的思念有多深，直到某個瞬間，在特別的場景下，思念如泉涌，撕心裂肺地失聲痛哭的時候，你就懂得了，原來自己只是把思念深深的埋在心底罷了，從來不愿也不敢去輕易地觸碰，卻也從未忘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