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有個老奶，她的名字叫何美云，也有可能叫何美蕓，但是方言都叫何美yin，多年以前她的孫女孫子們會教她寫字問她是哪個她說她也不知道，因為大家覺得女孩子應該叫云或者蕓才能顯出性別所以這個音的其他的字都沒有想過。這個女孩后來就有了一些故事，因為她成了我奶奶。</p> <p> 奶奶和爺爺不是原配，但是她倆的故事可以成書了。大罵嘎老黃家屬于富農(nóng)出生，我的老祖婆是個響當當?shù)哪苋?，性格倔強勇敢堅強，?jù)說嫁給我的老祖公以后一直生不出男孩，于是她自己托媒牽線給我老祖公找了個二房，后來她二人同時懷上兒子，我老祖婆的兒子就成了我的爺爺。爺爺有五個姐姐，所以他從小嬌生慣養(yǎng)，無需家務農(nóng)活，專攻讀書習字，寫得一手好字，對歷史周易八卦學精通，遠近鄰里算命拿八字寫春聯(lián)都來找他，所以家務農(nóng)活不甚在行但是脾氣倒是實在古怪暴躁，媒妁之言取了我之前的親奶奶，親奶奶在爸爸兩歲不到就因病去世了！于是黃氏家族最后一個小腳老太太也就是現(xiàn)在的這個奶奶就來到了我們家。</p><p> 據(jù)說奶奶家的成分是地主。一開始，她嫁給了一個溫和的男人，兩人夫妻和睦，但是就是沒有子嗣，奶奶懷了四胎均是早早夭折，這個溫和的男人抑郁成疾最終病逝。</p><p> 在那個年代，喪夫喪子的奶奶雖然后家比較強大，但也比不了內(nèi)心的挫敗感，于是聽媒人說也有一個成分相同的喪妻的男人，她也沒對爺爺做過多的考察，興許能夠轉(zhuǎn)運也不一定，于是也把我爸當親兒子對待。誰知又是懷了一個又一個孩子都沒能養(yǎng)大的她來到爺爺這里也沒能轉(zhuǎn)運，看著孩子一個個就這樣生下來不久就夭折，她覺得這是上天不要她活，自己一個人坐到村頭的石板上思考各種死法，這時候爸爸跑到她面前說肚子餓要吃飯，這個女人抹抹眼淚晃悠悠的回到家里暈乎乎的做好飯，大家邊吃邊聊也沒注意對面的女人曾經(jīng)哭過差點死了，她心想：如果自己說想去死估計又被劈頭蓋臉一通痛罵，索性打落牙齒和血吞了。</p><p> 也許是上天再也不忍心看著這個可憐到極致的女人就這樣帶著委屈帶著不公帶著對命運的不解含冤而死，在她35歲的時候又賜給了她一個小生命，還是個男孩，當這個孩子小心翼翼的長到十歲都依然活蹦亂跳，還能村頭村尾惹點事的時候，奶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從此活過來了，肩膀開始支起來了，以后只要爺爺罵她，她能有了對罵和背著叔叔離家出走的勇氣。但每次都被抓回來，用爺爺?shù)脑捳f就是“有本事跑，腿都給你打斷”，雖然并沒有哪次真正打過但非常有威懾力，奶奶一次也沒有成功過或者也并沒有真正的想跑過。女人這一生實際上不是為了自己和某個男人而活，而是為了身上掉下來的那坨肉，他的幸福就是女人生存的勇氣！</p><p> 爺爺是典型的幺疙瘩，心情好的時候幽默風趣才華橫溢，心情不好的時候六親不認人畜不分，他喜歡吸水煙筒但是又有咽喉炎，一吸煙就咳嗽，連續(xù)咳嗽就發(fā)資，一資就罵人罵天罵地罵閻王，這時候奶奶就遭殃了，雖然不會動手打人，但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可以讓人氣到上吊，所以得罪的人數(shù)不勝數(shù)。奶奶多次想跟他離婚，小時候我們也勸奶奶跟爺爺離婚，連還是小孩的我們都覺得這樣過著沒意思，但是村里的干部總是以各種理由不給他們離，就這樣勉勉強強磕磕碰碰吵吵鬧鬧過了一輩子。</p> <p> 經(jīng)歷多災多難的奶奶特別愛笑，適應能力也特別強，比一般農(nóng)村老太太都能快速適應城市生活，爺爺和奶奶不喜歡住在一起，幸好有兩個兒子，于是一家一個，離得不遠，所以兩個人可以經(jīng)常走動，爺爺其實很愛奶奶，每次有什么好吃的都會想著“這個死老太婆肯定沒吃過”于是揣兜里就去找奶奶。奶奶看見他來也會微笑著說“來干嘛啊，誰沒吃過，我這里比你那里的多得多”說完就去做飯，不用說就把爺爺?shù)姆菀步o做上了。但是不到吃完飯的時間兩個人必定因為什么事又吵起來了，爺爺一定又摔門而去奶奶又氣呼呼的坐在自己房間里哭。如此反復，有時候是奶奶來看爺爺，但是奶奶會扣著時間，差不多就回去了，她可不想每天氣呼呼，似乎找到了新的相處模式！</p><p> 兩位老人最喜歡每天背著小凳子、小蜜蜂到廣場上聽著歌跟老頭老太太東家長西家短。農(nóng)村老太太的口才不需要專門訓練，可以把某個不孝順的兒媳婦說得一文不值人神共憤，也可以把某個孝順的兒媳夸得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爆?？傊咸g總是圍繞著兒媳之間的比較，于是乎我媽媽和嬸嬸就成了奶奶口中的演講素材，而每個兒媳婦都是自己婆婆的眼中銹釘?shù)莿e人婆婆的盤中佳肴。每每講起自己的兒媳如何不是和夸贊別人兒媳如何乖巧懂事的時候無論哭和笑他們都是滿足的，滿足于兒媳的不是襯托出兒子的優(yōu)秀反映出自己最原始的成就感！</p><p> 奶奶的小美好還來自于后家哥嫂和侄姑娘們。她總是遺憾自己沒有女兒，因為一旦有女兒就會收到來自遠方的關(guān)懷，這是一種像寄信一樣的神秘的美好期待。所以奶奶經(jīng)常打電話給后家哥嫂和侄姑娘來看她，這種短暫的相聚每每可以讓她和廣場的老太太們炫耀好幾天。</p><p> 奶奶特別愛美，手上脖子上通常戒指手鐲和項鏈耳環(huán)都是摞在一起帶，我們笑她土氣，她笑著給我們解說哪根項鏈是誰誰買的，哪個戒指??耳環(huán)又是是誰誰買的？說話間滿臉幸福??，縱使這些都不算什么值錢貨她也可以跟人家大講特講這個禮物來自多遠的地方花了送禮物人多少多少的錢，如果價錢沒有別的老太戴的高，回來到家里可以不停的在家人面前念叨某某人的孩子真是孝順啊買了多少多少錢的禮物給媽媽，甚至連看病都要比一比誰看病花的錢多，花的多說明孩子們孝順舍得在他們身上花錢??。</p><p> </p> <p>其中的兩個大孫女兩個重孫同框</p><p>奶奶特別喜歡照相，很愛美也很上鏡</p> <p> 奶奶很能干，家里各種農(nóng)活都很在行，但是針織女紅最出色，家里凳子每一個都縫了漂亮的布套，坐上去溫暖柔軟還便于清洗，家里有臺老式縫紉機現(xiàn)在看來已經(jīng)算是古董了，我還記得小時候奶奶??坐在縫紉機旁幫我們補衣服褲子的樣子，她從來不表達女人該干什么、該是什么樣，你看不出作為地主成分的她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我和妹妹們無形當中被她的順從、逆境重生的勇氣所影響，長大后無論遇到什么困難都能微笑面對！</p><p> 奶奶特別注重女孩子的家務教養(yǎng)問題。她說一個女孩子不會做家務嫁到婆家會被嫌棄，所以只要她在做各種家里女子該做的事都會讓我們參與。“納鞋底”這一門技術(shù)活我奶奶也輕輕松松</p><p>2017年開始，她陸陸續(xù)續(xù)為全家人做做鞋墊，每人四雙，她說“以后不在了有個紀念，四雙呢是換著穿好事成了雙”。這是她給我的其中兩雙，誰舍得穿這么美的鞋墊??！珍藏版??！??</p><p><br></p> <p> 2017年的一個早晨奶奶早起去買菜，由于太早欄桿上的露水還沒有干，在扶著欄桿上樓梯的時候手一滑，一不小心來了個后滾翻，右大腿和左手臂粉碎性骨折，叔叔聯(lián)系了州上最好的骨科醫(yī)生來為她做手術(shù)。</p><p> 由于高齡手術(shù)醫(yī)生也不敢打包票能過關(guān)！她在病床上一直擔心下不了手術(shù)臺，讓大家把所有后事準備好，把她能想到的所有親人一一叫到身邊看望她，讓親戚去幫她找算命先生算能不能過這一關(guān)，算命先生說她能過得了這個坎就能活到84歲然后還有一個坎如果過了就能活到92歲，她說老天在考驗她所以又打聽破解之法，說是在衣服里縫上一點錢就能過關(guān)。我們都不信，但又希望算命先生說的是真的，于是我們也就幫她錢縫進病號服里。下手術(shù)臺第一天感染復發(fā)醫(yī)生下病危通知，第二天病情緩解，全家人都為這個堅強的老奶點贊佩服。生命的力量在于對生的無限渴望，因為她一直希望二兒子（叔叔）家兒女雙全，而且叔叔家也一直備孕準備二胎。</p><p> 圖從左到右，三個重孫子，大兒媳，大孫子，二兒媳病床前看望老奶</p> <p>縱使爺爺性格乖張，奶奶傳統(tǒng)古板，但是對于兒孫卻總能以家里供桌墻牌位上寫的“天地君親師”的道德觀進行教育，教我們學會敬畏懂得感恩知道律法重視親情。</p><p>圖為大兒子二兒子二兒媳病床前看望奶奶</p> <p>圖為大兒媳、大孫姑爺、二兒子、大孫子和孫媳婦以及三個重孫子看望奶奶</p> <p> 光影之下，您不但美還顯貴氣，生活的磨難沒法抹掉您自帶的優(yōu)雅。</p><p> 圖為媽媽為奶奶“狄砂”，不知道這兩個字是不是這樣寫，也就是著頭風，據(jù)說揪起一撮頭發(fā)用力一拔會發(fā)出“坨”的一聲，就表示成功了，頭痛病就會得到緩解。這是老人們治療頭痛最常用的方法！</p><p> 話說這婆媳間也是諸多磨難，自古婆媳之間有種天然的隔閡，這個不是來自于用心照顧就能換來那種閨蜜般的友好，包括對二兒媳也是同樣的。</p><p> 我們還小的時候，記憶中爺爺經(jīng)常外出幫別人算命看風水等，爸爸也是長時間在外面工作很少回家，叔叔讀書也好長時間才回來一次，等于家里只有兩個女人帶著一伙娃娃相依為命，按理說苦難之中相互扶持感情也會很好，但是媽媽家成分不好變成奶奶與我媽媽之間永遠的鴻溝，無法跨越。雖然搬到城里后都是住在嬸嬸家，嬸嬸家條件較好，生活上的用度都是盡量最好的滿足她，但是他們之間也沒有摩擦出女人之間該有的友好。即使兩位兒媳又出錢又出力病床前和生病期間端屎端尿的伺候也沒能贏得這個老奶的真心點贊，據(jù)說去世前都還不停念叨大兒媳如何克她二兒媳如何克她。雖然奶奶對媽媽和嬸嬸不太友好，但是對我們幾個姐弟妹確是百般的好，好吃好用緊著我們，這就能解釋并不是因為人品問題引起的他們?nèi)齻€女人之間的隔閡，這起因應該歸結(jié)為封建婆媳關(guān)系延續(xù)的余毒，每個人都很委屈但是每個人都沒法擺脫和解決好這樣的關(guān)系，只有相互折磨互相傷害又互相依賴。</p> <p> 倔強的性格總覺得自己這也可以那也能行，不想麻煩別人甚至連保姆在家她也要想法自己站起來去上廁所，對于一個左手右腿有重傷才出院不久的老奶是真真可以用犟字來形容了，喏，這下舊傷未好又添新傷，右手又給摔壞了??</p> <p> 2018年除夕是我和她的最后一次家庭聚餐，年后也回去看過幾次，每次都由于帶娃出行沒有和奶奶好好講講話，她看到我們離去總是依依不舍，似有千言萬語。她越來越老，可能自己預見未來時日無多，奶奶總是跟我們說自己活夠了，該見的人也見到了，叔叔家也兒女雙全了，慢慢的交代著自己的身后事，她一再交代不要死在外面，不想像爺爺一樣最后在病房里走，生怕到時候變成孤魂野鬼找不到家。她還說要帶著她最喜歡的那個玉手鐲，哪些衣服褲子是要穿著走哪些是要放在棺材里作為她的備用衣服等等。</p><p> 但是我們總感覺她多慮了，憑她這個倔強堅強，一定能活到算命先生預計的年齡92歲，所以覺得機會還多下次再說！ 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彼械摹暗任颐ν赀@陣子，我來好好孝順你”都是借口。</p> <p>2020年新年開始，家人說奶奶有點恍惚了，時而吃點東西時而滴水不進。我們很擔心，但是疫情緊張，到處都封路，只能打電話隨時關(guān)注病情。后來情況好轉(zhuǎn)也就安心了，聽說她一直問家里的人這個疫情什么時候結(jié)束？</p><p>2020年3月14日，云南省宣布“清零”，3月15日，家人打電話說“你奶奶怕是不行了，喂水喂不進去，叫了也不應聲”，我和妹妹聞聲從昆明、玉溪披著星光驅(qū)車趕到蒙自，直奔叔叔家，車門沒鎖東西沒帶直接上樓，看到已經(jīng)抬到屋中央奄奄一息的奶奶，心里一陣陣犯酸。</p><p>我總以為奶奶看到我們回來就好了，跪前呼喊，奶奶眼睛沒轉(zhuǎn)但是似乎感覺到了我們的到來，“阿奶，我們回來了，回來看你了，你快看看你的重孫也來了”的時候，奶奶開始大口喘氣，不一會兒，她的世界就拉起了窗簾。我突然看不到奶奶看不到大家，只聽見周圍的哭聲陣陣，我的口罩濕透了，淚水從下巴直直的流到胸口，使我一陣陣發(fā)冷，握著奶奶的手變得有點麻木，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從胸口出去遇到喉嚨堵塞無法順利出來，好不容易發(fā)出來卻變成了從高空跌落在石板上的小鳥，無力而絕望?！疤烊擞栏簟绷?，我再也叫不答應您了，兩聲三聲無數(shù)聲，抱著您的身體，這么小這么瘦這么安靜這么安詳，就像一輩子屈服于命運的您這次也對疾病屈服了放手了再見了。</p><p> 就這樣，這個瘦瘦小小的小腳老太太靜靜的躺在床上，所有的家人為她穿上她自己選的紅黑相間的中國風繡花衣裳和繡花鞋，系上腰帶，拉好每一個皺褶，梳好頭發(fā)帶上她喜歡的發(fā)帶。她最愛美，最注重女子之儀態(tài)，所以手和腳都要幫她拉的齊齊整整的，把原本買了給她穿而沒穿上的新衣服一件件的理整齊放到棺材里，隨著棺蓋慢慢的合上，您瘦小的身體一點一點的離我們遠去。</p><p> 最后一次抱您，枯瘦的手再也不會抬起來撫摸我的頭，抬起淚眼再也看不到您那潔白的牙齒，您的臉色慘白安詳，像是原諒了我不能每天床前盡孝，就像從小犯什么錯您都不會怪我們。人人都說隔代親，其實只是您對我們的無限包容而我們卻做得少之又少。好希望時光趕緊回去，回到那次我們要回單位上班了，您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充滿著不舍充滿著遺憾充滿著對現(xiàn)實的無力感！假如時光能倒回，我一定請個假多陪您好好說說話，可是這世上沒有后悔藥，只有一遍遍的淚水流過眼角流過耳朵再流到頭發(fā)里和枕頭里，也許這些淚水就是我們還沒說完的心里話！</p> <p> 奶奶愛熱鬧，親戚朋友們一起吹鑼打鼓的把奶奶??送上山。</p><p> 到了山上，爺爺??的墳安靜的坐落在奶奶??的墳旁邊，通常來講，夫妻兩個的墳是要粘在一起俗稱雙胞墳，但是據(jù)說奶奶活著的時候親自來指導如何建她的“房子”，她不要跟爺爺??黏在一起，要各在各的，吵了一輩子不想到了陰間還離不開他，她說各開各的門，以后心情好了外面石桌子旁坐著曬曬太陽聊聊天，心情不好了門一關(guān)，誰也不要打擾誰。我們都覺得這個老奶其實真的非常有主見的，要是生在現(xiàn)代社會必是女中豪杰一枚?。∧魏畏饨ǖ刂骷议L大的女子一輩子對丈夫賢良淑德卻憋屈的過了一生。只有死后才終于腰桿直直的做一回主！</p><p> 再次門前叩拜，請原諒我們的身不由己，愿奶奶下輩子過得舒心暢快，我們會把思念從遠方托風帶給您，愿您和爺爺重新來過，他一定變成溫和風趣才華橫溢的美男子每天把您逗的樂呵呵！不需要摔門，陽光會照到您們的臉上牙齒上，全</p><p>”村”都羨慕你們的愛情??！您們的兒孫們也會越過越好活成您們的驕傲！</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