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每每讀到托爾斯泰的這句名言，都會觸及心底的隱痛。痛，緣于父親。</p><p><br></p> <p> 一九九四年四月的一天，父親的工廠來人輾轉(zhuǎn)找到四姐家，然后四姐告訴我說；父親走了！</p><p> 我們姊妹連夜趕去。父親的遺體已送往殯儀館。廠勞資科的人禮貌客氣地接待了我們，表示將完全尊重我們的意見料理父親的后事，并派了兩名年長的職員全程跟隨服務(wù)。</p><p> 我們決定不發(fā)訃告，甚至連親友也不通知；也不舉行遺體告別儀式，一切從簡，讓父親悄然寧靜地告別這個紛擾嘈雜的世界，就如他生前寂然不與人知一樣。</p><p> 殯儀館，一個長著金魚眼的中年女人從吹著冷氣的太平間推出父親的遺體，熟練地掀開覆蓋著的布單，瞅我一眼，語氣冷冰冰的：</p><p> “你是家屬？認(rèn)清楚哦！”</p><p> 遺體上放有張卡片，卡片上寫著父親的姓名及工廠地址。</p><p> 待我確認(rèn)簽字后，金魚眼便推著父親的遺體走向焚燒爐。爐前已有倆人候那。</p><p> 我不忍卒視爐口吞噬父親的那一幕，迅即轉(zhuǎn)身走出那陰森的房間 。心里一陣陣悲慟襲來，忍不住眼淚就出來了……</p> <p> 時光荏苒，不覺父親已走有二十六個年頭了。這些來，父親的影子總是時隱時現(xiàn)于腦海，徘徊不去。</p><p> 我明白，如此縈繞于心的緬懷，并非繾綣父子情深，而是父親一生遭逢的厄運(yùn)及他身處惡境中的人格表達(dá)，讓我憫戚悲嘆，刻骨銘心難以釋懷。</p><p> 父親的祭日要到了，我想把心中的父親寫出來，以此為祭品，奉獻(xiàn)于父親之靈前！</p><p> </p><p><br></p><p><br></p><p><br></p> <p> 然而，在我生命的成長過程中，一直缺失父親的陪伴?！案笎廴缟健钡纳畛劣H情，常常是在閱讀中才有得感動并為之動容，為之嗟嘆。讀朱自清先生的《背影》的時候，曾為他們的父子情深感動得熱淚盈眶，并由此對父愛更懷有深深的憧憬！</p><p> 殘酷的是，父愛于我也只能憧憬而已。直至父親逝世，我們父子倆一生中只有過短暫的相處，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因此，父親留下的印象都是些依稀碎片，我只有努力把這些碎片拼接起來，才能得以再現(xiàn)父親囫圇之輪廓。</p> <p><br></p><p> 父親籍貫陜西渭南，家世不詳，據(jù)父親自述為世代農(nóng)耕。父親讀過私塾，能寫能算，在舊中國的農(nóng)村是不多有的人才。西安事變之后，父親便追隨鄉(xiāng)人李藩侯加入國民黨第四十六軍（李時任四十六軍少將參謀長），隨部隊(duì)開赴山東，參加臺兒莊會戰(zhàn)。會戰(zhàn)結(jié)束，父親被提拔為率領(lǐng)百數(shù)十人的下級軍官。隨著徐州淪陷，四十六軍退守湖南，歸入薛岳將軍指揮的十九戰(zhàn)區(qū)，參與長沙保衛(wèi)戰(zhàn)。父親在戰(zhàn)斗中負(fù)傷 ，遂轉(zhuǎn)移到貴州療傷。</p><p><br></p><p><br></p> <p> 父親傷重致殘，戰(zhàn)時又還鄉(xiāng)不得，便滯留地方，由國民政府按月發(fā)放生活撫恤金。</p><p> 母親出生于當(dāng)?shù)氐刂骷?，幼年，外祖父母就都早亡，母親是依傍族人長大的，所以，有人作媒，還未完全成年就嫁給了父親。</p><p> 一個漂泊異鄉(xiāng)的殘兵，一個沒爹沒娘的孤女，兩個成長背景、經(jīng)歷完全迥異的天南地北人，陰差陽錯的就搭捏成了一家。</p><p> 世間許多悲劇，常常都是由婚姻開幕的……</p> <p> 解放初期，人民政府對國軍抗戰(zhàn)傷員都給予安撫善待。父親被安排在縣城鹽務(wù)部門做財務(wù)。那期間父母的感情相對和睦平靜，子女相繼增加到五個。</p><p> 1957年4月，中共中央開展了“三反”運(yùn)動，發(fā)動群眾向黨提出批評建議。此舉讓不少群眾特別是知識分子覺得共產(chǎn)黨勇于自我批評，十分偉大，紛紛響應(yīng)號召給黨提出意見和建議。其中就有父親。</p><p> 隨即，中共中央又開展了“反右”斗爭，那些響應(yīng)號召向黨提出批評建議的人紛紛中槍，無一幸免的都戴上了“右派”的帽子。父親自然也在其中。</p><p> 回溯那段奇異詭譎的歷史，身處歷史大潮之中的人們，往往很難感知到潮水對個人命運(yùn)的沖刷和洗禮。大勢洶涌，人如螻蟻。潮水的一個浪洄，可能就是一個人，一個家庭命運(yùn)的徹底改變。</p><p> 政治情勢的驟然逆變，令父親始料不及。接下來的無情批斗，更叫他有口難辯。怨憤郁積于心，必然就會發(fā)泄于外，家事稍不順意，父親便會使出軍閥習(xí)氣，把氣撒在老婆孩子身上。</p><p> 對于父親的處境，文盲的母親既不理解也體諒不到；對于父親的暴力宣泄，母親的反應(yīng)則很決絕——拋家棄子而走！</p><p> 母親的出走讓父親陷入了兩難境地——單位上，不盡的檢討、批斗；家里，五個孩子嗷嗷要吃要喝……！</p><p> 面對禍不單行的日子，父親堅信天無絕人之路。他決定破釜沉舟——回到陜西老家去！</p><p> 那天，天未明，父親就帶著五個子女上路了。當(dāng)時我才兩歲，由父親抱著，哥哥姐姐們大的牽小的，一家人撿著小路，向著千里之外的，父親心中的故鄉(xiāng)走去……</p><p> 待到日上三竿，單位不見父親，鄰里不見這一家子，人們急忙四處尋找，遍尋不著，接著就揣測：父親準(zhǔn)是絕望至極，把孩子們先都溺死，最后自己也投河了！人們于是就綁起筏子，用撈鉤鐵爪遍河打撈，還是沒影子，最后斷定父親潛逃無疑了！于是縣政府便指令公路沿途注意欄截。</p><p> 我們舉家遷徙的第二天，夜宿于一農(nóng)戶稻草堆，響動驚擾了這家人。至此，父親的壯舉便宣告結(jié)束?？h政府獲訊后就派車把我們接回了。</p><p> 回來后，父親就失去了自由。法院以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名，判罰父親勞動教養(yǎng)三年。</p> <p> 父親身陷囹圄之后，他原工作的單位費(fèi)盡周折從省城把母親找了回來。</p><p> 從此以后的日子，母親獨(dú)力為我們撐起一片天。在餓殍遍野的三年災(zāi)荒期間，母親含辛茹苦，奇跡般地保住我家姊妹五個一個不折的活命出來。沒有母親，就沒有我們的今天。</p> <p> 三年后，父親未準(zhǔn)獲釋，母親也不去探問究竟。 那時懵懂年幼，見家里長期只母親一人撐持，好像生活原本就是如此。后來年歲稍長，開始會淘氣惹禍了，不時就有人罵我：“勞改犯的兒子”！問明了母親，才知道我有著個身份特殊的爹。從此，心里便有了被歧視被侮辱的郁積，便有了父親的陰影籠罩。</p><p> </p><p><br></p> <p> </p><p> 1965年初夏的一天，我放學(xué)歸家，見家里坐著個陌生人。</p><p> 母親正在做飯，見我訝異的樣子，停下手里的活，嘴呶向陌生人：“這是你爹，快叫大?！?lt;/p><p> 我心里的陰影父親現(xiàn)真出現(xiàn)在了眼前！</p><p> 我沒叫，只是愕然、怯怯地望著眼前這個瘦長臉、闊額濃眉，眼眶微凹，眼神冷峻，面相威嚴(yán)的，叫“ 大 ”的人。</p><p> 父親不愛說話，而一開口那滿腔的秦川土語著實(shí)很難聽懂，尤其是總把“ 我 ”字發(fā)成 “ 呃 ”音，聽起來覺得別扭。</p><p> 父親的右膝蓋被日本鬼子的炮彈片削去了半邊，行走時腿有些僵硬，步履蹣跚。肚腹臂膀上也有疤痕，父親說是槍傷。</p><p> 我所看的小人書和電影里的日本鬼子都不經(jīng)打，見父親如此傷痕累累，不解地問父親何以被日本人打得這么慘？</p><p> 父親說：“日本鬼子的武器比我們的先進(jìn)，日本兵訓(xùn)練有素，很會打仗，并且不怕死。”</p><p> 在我的糾纏之下， 父親講述了他親歷的幾次戰(zhàn)斗及受傷的經(jīng)過，聽得我愕然心驚，對父親的敬佩之情也油然而生。</p><p> 但我還是瞧不起國民黨軍隊(duì)，我說國軍打仗不行，欺辱老百姓倒很在行！</p><p> 父親笑斥我年少無知，說：“我們是正規(guī)軍，軍紀(jì)很嚴(yán)，欺壓侵犯老百姓的都要受到嚴(yán)厲的軍法處罰。農(nóng)忙時軍隊(duì)要幫老百姓干活，士兵平時除了訓(xùn)練還要學(xué)習(xí)文化……。”</p><p> 父親是獲準(zhǔn)探親假回來的，不幾天就走了。這是我與父親一生中親密相處的唯一記憶。相處雖然短暫，但心里陰影的父親從此就堅毅明晰高大起來。</p><p> </p><p> </p><p> </p><p><br></p> <p><br></p><p> 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fā)。隨著運(yùn)動的失控，斗爭的對象由“走資派”擴(kuò)大到所有有歷史問題的人。在嚴(yán)酷的情勢下，父親突然寄來一信，宣布與母親脫離夫妻關(guān)系，與孩子們斷絕父子（女）關(guān)系。當(dāng)時家里所有人都不解父親的用意，只是父親同我們的生活已完全脫節(jié)，我們也習(xí)慣了父親缺失下的自處，所以斷不斷絕的，也就不怎在意?，F(xiàn)在回想起來，父親的用意何其良苦！</p><p> 父親自此就杳無音信。</p><p> 文革越鬧越大，連小學(xué)都停了課鬧起革命來。因父親的特殊身份，我自然被排除在革命之外。一次，乗著去省城姨媽家玩的機(jī)會，我根據(jù)父親寄信的地址，走了很多路，找到了父親“改造”的地方——一座裝配汽車的工廠。</p><p> 廠門口有人站崗。我說我找父親。門崗叫我作了登記后告訴了我父親勞作的車間。</p><p> 車間里煙塵彌漫，煙塵中我看見了父親的身影。 父親身著油膩的工作服，塵埃垢面，手持砂紙正專注打磨著車架。</p><p> 我的猝然出現(xiàn)，父親先是一怔，瞬間就咆哮起來：“你來干啥，誰叫你來的？給我滾回去！”</p><p> 我被父親的震怒驚住了，無語傻望著他。</p><p> 全車間的人都為父親的吼叫而投來詫異的目光。聞聲過來一人，情形象是車間的領(lǐng)導(dǎo)。</p><p> “是你兒子吧？”</p><p> 父親不答。</p><p> 來人繼續(xù)發(fā)話道：“孩子能來看你多不容易！你就別干了，去陪陪孩子。”</p><p> 父親仍不搭理發(fā)話的人，拉起我徑直往外就走。</p><p> 父親住在半坡上一排長長的紅磚房里，房間不大，擠著四間床，窗子又小，室內(nèi)顯得又暗又憋悶。</p><p> 父親一路都不說話，進(jìn)屋后徑直從床枕下拿出本書，書中夾有三張五元紙幣，抽出兩張遞我：</p><p> “買了車票趕快回家去！”</p><p> 見父親如此，失望與委屈的淚水就簌簌流了出來。</p><p> 見狀，父親沉默片刻，語氣稍溫和了點(diǎn)，說：“你年紀(jì)還小，不懂得社會的復(fù)雜，我是不要你們因我而受牽連，記住，今后絕不要再來了?！?lt;/p><p> 父親不容我久留， 分手的時候，又特別叮囑：“無事不要亂跑，我們世代都是安分守己的人家，就是餓死，也不能為非作歹，做違法亂紀(jì)之事！”</p><p><br></p> <p> 我再次去見父親時，文革已結(jié)束。那年我二十幾歲了，大概已是成人的緣故，父親見到我不再暴風(fēng)驟雨，只是冷冷的一句：</p><p> “你又來干啥！”顯出無奈的樣子。</p><p> 我告訴父親說：“聽講過去的冤假錯案將獲平反，你的問題是否應(yīng)該去找有關(guān)部門反映……?！?lt;/p><p> “我的事你們別過問別插手！”父親以手勢制止我繼續(xù)說下去。他說：“我的事我自己會了結(jié)，只要不死，我會讓你們都抬得起頭來的！”</p><p> 父親的固執(zhí)無法與他詳細(xì)交流下去。我只好對他明講，來到這個世界，不是我們自愿的；來到這個家庭，更不是我們選擇的。水有源，樹有根。父母是生命之源，這血緣關(guān)系是怎么也砍不掉，剪不斷，抹不去的。父母與子女榮辱一體，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倘若是個十惡不赦之徒，共產(chǎn)黨早把你砍了頭，共產(chǎn)黨沒殺你，說明你罪不該誅。事到如今，擔(dān)心害怕有何用？而且你長期這般何時是盡頭？”</p><p> 聽了我這番話，父親猶豫片刻，從床底下拽出一紙箱，拿出一疊文稿遞我。</p><p> 文稿是父親歷年所寫的《認(rèn)罪書》、《歷史交待》、《思想交待》等等，標(biāo)題各異，內(nèi)容卻同出一轍。大意如下：</p><p> 1、當(dāng)年參加國軍，目的是抵抗日本侵略，保家衛(wèi)國，我沒有加入國民黨。</p><p> 2、解放的時候，解放軍的政委說我們是打日本鬼子受傷的，對國家是有功的，只要我們遵紀(jì)守法，共產(chǎn)黨，人民政府就會善待我們。我從未做過違法亂紀(jì)之事。</p><p> 3、國軍是積極抗戰(zhàn)的，國軍將士前赴后繼，尸橫遍野，血灑疆場，抗戰(zhàn)的功績難以抹殺，說蔣委員長從峨眉山上下來摘取抗戰(zhàn)勝利果實(shí)是違背歷史事實(shí)的。</p><p> 4、共產(chǎn)黨立黨為公，為百姓大眾謀利益，我擁護(hù)共產(chǎn)黨。</p><p> 5、毛主席是偉大的領(lǐng)袖。中國歷代帝王都是家天下，只有毛主席提出為人民服務(wù)，斗私批修。</p><p> 所有文稿歸納起來，中心只有倆字——無罪！</p><p> 父親的氣魄令我震憾——無產(chǎn)階級專政時期，國共兩黨不共戴天，蔣介石臭名昭著，人民公敵，而父親身披桎梏，居然還敢為蔣介石，為國民黨軍隊(duì)抗戰(zhàn)辯護(hù)，堅持正義。這是自殘，是在自尋死路、自掘墳?zāi)拱。?lt;/p><p> 我敢肯定，在這二十多年里， 父親沒為自己的倔強(qiáng)、執(zhí)拗而少受摧殘少受罪，雖然活命下來，起碼也是被扒去幾層皮的呀！</p><p> </p><p> </p><p><br></p><p><br></p> <p><br></p><p> 協(xié)助料理父親后事的二人中有個劉姓河南人，自謂廠里的元老，人很爽直。我問他一些父親的事，他伸出大拇指：“你父親算條漢子！”</p><p> 父親一階下囚，居然能讓對手折服，這是我怎么也想不到的。劉元老講述的故事中，有三件印象深刻；其一，父親打一送進(jìn)廠來，就頑固堅持“反動觀點(diǎn)”不改，任由折磨，拒不認(rèn)罪，以致勞教三年期滿后被強(qiáng)制留下繼續(xù)“改造”；其二、文革期間被捆綁批斗、吊打拷問，嚴(yán)酷摧殘幾近殞命，但父親不低頭不討?zhàn)?，寧死不屈；其三、父親獲平凡后，不再受管制勞動，工資由勞資科發(fā)放。勞資科前身為政工科，是廠里專司管制被勞教人員的。父親視勞資科為整人為業(yè)虐人為樂的魔窟。因此拒絕去勞資科領(lǐng)薪，每天仍舊到車間找活干。如此堅持了十個月沒領(lǐng)一個子兒。父親“不食周粟”的堅毅贏得車間人們的同情，車間叫人去勞資科把錢領(lǐng)出來，然后在車間的工資冊加上父親的名字，父親才簽字領(lǐng)取。</p><p> </p><p><br></p> <p><br></p><p> 中國共產(chǎn)黨十一屆三中全會決定對歷史上的冤假錯案給予平反。父親的冤案，他既不讓我奔走，自己也不申訴，腥風(fēng)血雨都走過來了，曾經(jīng)滄海難為水，平不平反的，已等閑視之。最后是由當(dāng)初審理他案子的縣法院主動找到廠里來，為他履行了平反的程序。</p><p> 我最后一次見到父親，就是在他平反之后。耄耋之年的他仍舊住在那間又暗又憋的老地方，只是屋間里僅剩下他一人，顯得空寂而悲涼。</p><p> 我告訴父親我大學(xué)畢業(yè)有了工作成了家并給他添了孫女。既然平反了也就不存在政治上牽連不牽連的顧慮，希望他能釋懷過去，回歸家庭，共享天倫之樂，頤養(yǎng)天年。</p><p> “我哪也不去！”</p><p> 父親回答得既平靜又決絕。涉及他的今后仿佛是一個禁區(qū)。</p><p> “還有什么事沒解決好嗎？”我問。</p><p> 父親說：“平反對我已沒多大意義，只要你們過得好就行。廠里動員過多次，說送我回陜西老家都行。我拒絕了，回答他們說無家可歸！”</p><p> 父親停頓片刻，語氣忿然補(bǔ)充說：“早年有家不讓回，如今卻要叫我走，死我也要死在這里！”</p><p> 我絕望地意識到，多年的政治迫害，已殘酷摧毀了父親的生活熱望，他仍在和過去較勁，意識還沉淪在歷史的噩夢中繞不出來，親情也喚將不回。</p><p> 望著風(fēng)燭殘年的父親還一如地剛直倔強(qiáng)，我不由想起“血不流干死戰(zhàn)不休”的古秦斗士，父親骨髓里仍是秦人古老的基因！</p><p><br></p><p><br></p><p><br></p><p><br></p><p><br></p><p><br></p><p><br></p> <p> 父親的一生，坎坷跌宕，苦難深重，生不自由，唯死的意志得以堅持——在那間昏暗憋悶的房間里，父親走完了悲愴的人生，以死鑄就了堅貞不屈的人格精神。雖然死得孤獨(dú)凄涼！</p> <p> 父親的本質(zhì)是個農(nóng)民，沒有宗教傾向，也沒有什么主義追求，老婆兒子熱炕頭，就是他生活的全部，與政治絲毫不沾邊兒。但冥冥之中仿佛有只手硬把他拽進(jìn)政治的泥淖而不能自拔。</p><p> 時耶？命耶？</p><p> 我相信人生存在著命。但“大命由天，小勢可為?！鼻艺f“反右”運(yùn)動及后來，在兇險的客觀大環(huán)境中，父親本可通過主觀可為，審時度勢，或裝聾作啞，明哲保身；或低頭認(rèn)個錯，茍全于亂世。而其則不然，逆勢而立，倔強(qiáng)不阿，直言是非，固守正義，睥睨生死。剛烈如此，自然在劫難逃！</p><p> 孟子曰：“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也！”我無意拔高父親，不知道他算不算得大丈夫，我只知道，父親的堅持是基于人性的真實(shí)，并且為了這份真實(shí)付出了一生的代價。這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得到的。我常常作想，要是父親是為了什么主義什么偉業(yè)有如此的頑強(qiáng)和堅持，有如此的人格精神表現(xiàn)，定然也會流芳史冊的。</p><p> 父親生前未給我以父愛，但他以錚錚鐵骨矗起個頂天立地的“人”字，教我懂得了做人的尊嚴(yán)。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這種結(jié)果可能是父親生前料想不到的。我深深感念父親！</p><p><br></p><p><br></p><p><br></p> <p> 在陜西渭南廣袤的塬上，父親生茲養(yǎng)玆的村子，傍晚，滄然的梆子聲在裊裊夕煙中飄蕩。梆聲告知人們有逝者將入土安息！</p><p> 第二天，族人們提锨荷鋤，在黃土之上掘出了深深的墓穴。在凄涼哀婉的嗩吶聲中，父親的骨灰安厝進(jìn)了他深深眷念的土地。</p><p> 讓父親魂歸故土，這是我僅能為他做的一件事。</p><p><br></p> <p> 從渭南東行出潼關(guān)，便進(jìn)入河南。</p><p> 豈曰無衣？</p><p> 與子同袍。</p><p> 王于興師，</p><p> 修我戈矛。</p><p> 與子同仇。（秦風(fēng)-《無衣》）</p><p> 遙想當(dāng)年，父親他們操著滄桑激越的秦腔，齊聲吼著《無衣》出潼關(guān)，慷慨激昂，義無反顧的奔向抗日戰(zhàn)場。</p><p> 看今日，父親魂歸故土，落得荒塚一堆。</p><p> 人生啊……！</p><p> “南方的秀才，北方的將，陜西的黃土埋皇上。”自周、秦、漢、唐凡一千五百余年，秦川黃土埋下了百數(shù)十位皇上。我悵然感慨，若父親地下寂寞了，自應(yīng)找皇上們聊聊去吧，把盞推杯，品茗譜棋。以父親的人格氣質(zhì)，足堪與王者交。</p><p><br></p><p><br></p><p><br></p> <p> 那天，看到國家優(yōu)撫國民黨抗戰(zhàn)老兵的新聞，很是感動。心想，要是父親能活到現(xiàn)在該多好——政治清明，國泰民安，大凡有功于國家和民族的，不分黨派族別，都受到全社會的尊敬。</p><p> 不過，以父親睥睨名利的心性，定會嗔斥于我：“屁話！”</p><p> 是啊，“人亡何所道，托體同山阿……”人死之后的一切——榮辱、毀譽(yù)，皆為屁話！</p><p> 山高水長， 愿父親地下安寧！</p><p><br></p><p> 2020年4月10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