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從我有記憶開始，她似乎就是一個老人。穿著一件半舊大襟上衣，古舊肥腿褲子，顫巍巍邁著半放大的解放腳，這樣特殊搖擺的步子和她健康挺直的腰板極不相稱，發(fā)髻盤在腦后，用一根銀簪子別住，外加一個小小的發(fā)網(wǎng)——那種發(fā)網(wǎng)以前經(jīng)常有貨郎挑著擔子“雞毛換糖”上門推銷，她的頭發(fā)也因之而一絲不亂。 她住在我家斜對面的耳房，邊上是四合院高高的馬頭墻，隔著方方正正的門堂對于孩提時代的我似乎有些遙遠，而她家的房子又有些暗，所以，對于她的一些生活總覺著不可言說的神秘。</p><p> </p> <p>上世紀七十年代，臺門里的孩子很多，且大孩小孩呈梯隊式分布，往往是一群哥哥姐姐帶著一群弟弟妹妹在玩。她家隔壁是公共廳堂，比較寬敞，而她又總把自己家的間檐前掃得干干凈凈，所以我們都成群結(jié)隊選擇在她家門外玩“造房子”，“跳千人繩”游戲。相比外面的熱鬧，她的家似乎更顯寂靜幽暗，我不知道我們這樣的大隊人馬在外面不停地嘰嘰喳喳，吵得人仰馬翻時，她有沒有在家，也許在、也或許不在，記憶中似乎從來沒有被呵斥過，所以，我們也就一直視若無人了。</p> <p>只是，當我們閑來無事，想要去觸碰門堂下的那幾盆蘭花時，便時時會有大人出來喝阻了。</p><p>她家的門堂前壘著一座一米多高的石臺，石臺上鋪著一方長石板，石板上擺放著土窯燒制的四個花甑，花甑里上四盆常年蔥郁的素心蘭，蘭花或許開過，或許沒有開過，在我們這樣燦爛的年齡是安靜不下心思來聞花香的，甚至在我門小小的年紀中，這都算不上上“花”。村口上那滿山滿坡熱烈嘯呼著的紅杜鵑才是“花”，十月里漫山遍野翩翩似蝶的白山茶才是“花”。這樣安靜純素的東西引不起我們攀折的興趣，至于有時候伸手摸一摸，純屬沒事手癢，后來，這手癢也在大人們的喝阻下興味索然了。于是，這花臺就成了我們這些孩子的禁區(qū)，眼見盆里的蘭草越來越蒼翠，石臺上的青苔越積越厚。</p><p> </p><p> </p> <p>我們都叫她“蒼嶺坑婆”，是因為她娘家是蒼嶺坑人的緣故。那時候在老家，我們同一生產(chǎn)隊，她和我們家隔壁的“臺州府婆”是堂親，因此，兩個孤老總是互相照應，隊里干活也同進出。我見過她們一起篩灰的樣子，生產(chǎn)隊里的勞力農(nóng)閑時上山割草、砍樹葉，曬干后堆在灰爐里再在上面堆上大泥塊，一起悶燒好后婦女們把燒松的泥灰過篩倒掉粗石子。篩灰時兩個人一起抬著粗篩坐在凳子上挺著腰配合著來回篩動，另一人專門負責用簸箕簸著往篩子上倒泥灰。這活兒又臟又累，一天下來腰酸背痛不說，滿頭滿臉鼻孔眼眉毛嘴巴里都是灰，那時候農(nóng)活做得細，給莊稼的都是純天然的養(yǎng)分。</p> <p>四合院里多為清嘉道年間望族方相萬后裔。有沒落了的，但她嫁的這戶當初還是體面的書香人家，太公是太學生、公公是國學生，即便是納貢捐的也彰顯了其家景的殷實和對文士的崇尚。</p><p> 據(jù)說，她也曾經(jīng)有過一個孩子，三四歲時歿了，丈夫也隨后而薨。</p><p> 夏天，她在蘭臺上搭一個涼棚，用木棍支起一個架子蓋上些松毛遮陰，防止蘭花太熱；冬天，她給蘭花搭一個暖棚，蓋上些薄膜壓上些松毛保暖，防止蘭花凍著了。她是否讀過書我不知道，但方宅學士往往在才能不售時以陶潛自居，以幽蘭標格自己，或許這是他丈夫的遺愛吧？“習習谷風，以陰以雨。子之于歸，遠送于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而這樣的幽怨悱惻，又似乎是她自己夜深人靜時的映射！</p><p><br></p> <p>八十年代，人們生活水平漸好，對于精神軫域的追求也漸執(zhí)。曾經(jīng)一苗好蘭花賣價幾百、上千、成萬。據(jù)說，也有販子把主打到她頭上，唆使她把蘭花賣掉換錢，或有遠鄰聞風而來問她討要。對于索取者，她自然是不肯的。</p><p><br></p> <p>九十年代，我離開老家到外地工作，偶爾回家，沒有看見“蒼嶺坑婆”，她門前的蘭花稀疏了許多，奄奄的，似剛過分盆，聽人說是身體不好賣了一部分換錢了。</p><p>再后來，聽說她已經(jīng)過去，房子在生前典給了一個叔伯侄子，門堂里的蘭花也不知所蹤，連著長滿青苔的蘭臺也消失不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