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我在上海念的大學(xué)，所以對上海、上海人有一定的了解，但并不是太多，因為畢竟呆在學(xué)校里的時間居多，而學(xué)校里有來自五湖四海的學(xué)生，沖淡了我周邊的"上海氛圍"。雖未能融入其中，卻也不影響我對上海文化的基本了解。上海是我除了現(xiàn)在居住的城市外呆的時間最長城市了，可以說是我的"第二故鄉(xiāng)”。但上海人也許會冷冰冰地說：“儂憑啥子把上海當(dāng)成你的故鄉(xiāng)?！?lt;/h3><h3> 那好吧，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不用那么認(rèn)真吧。</h3><h3> 上海人的“排外”是全國聞名的，我不知道在上海的外國人有沒有這種切身感受，估計應(yīng)該沒有吧，因為上海人排外的同時也崇洋。</h3><h3> 但我并不討厭上海人，真的。我知道上海人有許多缺點，但他們也有很多優(yōu)點，人無完人。我不是刻意顯露自己“有容乃大”的心胸，而是出自真心的感受。</h3><h3> 第一天到上海，是大學(xué)開學(xué)時。那時已過暑假，但天氣依舊炎熱。而上海似乎比我所在的南方城市還更炎熱些。到學(xué)校的第一天下午，就與同寢室的同學(xué)一起到上海外灘去玩。那時地鐵沒建好，我們能選擇的交通工具，就只有公交車了。</h3><h3> 但夏天乘坐上海的公交車簡直是一場噩夢。非常的擁擠，比我以前所曾遇到的都擁擠得多，這種擁擠疊加悶熱的天氣，讓人痛苦不堪。我們好不容易從車的后門被擠推著上了車，渾身已濕了大半。然而在車上這身汗并沒有排放的空間。人貼著人，汗水也互相滲透著，汗臭味混著脂粉味，在搖晃的車中彌漫開來，人很容易惡心暈車。這真是悲慘的世界，非人間濃密的擁擠，我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樣的地方！</h3><h3> 然而，全車的人似乎只有我最焦躁，其他人都安靜地望著窗外。雖然都淌著汗，但他們卻沒有太多的煩躁不安，所以整個塞滿了人的公共汽車?yán)锏闹刃蚴蔷坏?，這使我感到很驚訝，也很佩服。然而，最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擠上車的人開始艱難地摸出錢，一個個地往前遞送，前面的人也似乎很慣常地幫接力傳遞，直至交到前邊無法過來的售票員的手里，然后車票又從售票員那里逐個傳遞給買票人。整個“接力活動”淡然而坦然，似乎不存在信任的問題，大家的行動看起來是那樣的自然而有序，讓我感到震驚！因為以前我經(jīng)常看到在我那邊的城市的公交車上，有一些人在車上不太擁擠的情況下還故意逃票的。</h3><h3> 來上海的第一天，上海人就給我上了一堂課。</h3><h3> 我知道像這樣的講秩序，是文明社會所需要的，當(dāng)時全國其他地方確實不如上海做得好。當(dāng)然在上海也有很多外地人，但當(dāng)他們身處這里，也會受到這里文化的影響，不自覺地要求自己按照當(dāng)?shù)氐娘L(fēng)俗習(xí)慣行事。這就體現(xiàn)出一種集體的人格。</h3><h3> 但也可能有一些外地人不太注意，或想按自己原來的習(xí)慣來生活，那就有點不融合了。上海人會嗤之以鼻：“外地人素質(zhì)就是低！”或者直接罵成“鄉(xiāng)下人”、“鄉(xiāng)巴佬”。</h3><h3> 我在上?？隙ㄊ恰巴獾厝恕钡纳矸萘?，有沒有被人說成“鄉(xiāng)巴佬”就不一定了，也許沒有吧。</h3><h3> 確實那時在上海很多壞事是外地打工者干的，所以上海人總覺得外地人的素質(zhì)差，看不起他們。這就給上海文化參入了“排外”的思想元素。上海人因此變得趾高氣昂，孤傲清冷，對外地人有一種自以為是的優(yōu)越感。</h3><h3> 但是，在上海，到底有多少人是真正的上海人？</h3> <h3> 與現(xiàn)在相比，古時的上海就沒有那么輝煌了。我們常說深圳是由小漁村發(fā)展起來的，而上海以前也就是個小漁村。</h3><h3> 在春秋時期屬吳國，到元朝時設(shè)為上?？h，一直到鴉片戰(zhàn)爭。鴉片戰(zhàn)爭以后，上海開埠，大量的商船涌入，大片的租借地被劃割，上海這才熱鬧起來。</h3><h3> 但是，對上海文明有重大影響的，是一個叫徐光啟的人，現(xiàn)在上海的“徐家匯”，就是以他姓氏來命名。</h3><h3> 徐光啟可算是第一個地道的上海人。今天上海人的某些特質(zhì)，可追溯到他的身上。這位聰明的上?？h法華匯秀才，一生走南闖北，曾拜會過幾個當(dāng)時在中國有影響的西方傳教士，從他們那里學(xué)到了西方“文藝復(fù)興”時期的一些重要思想和知識，并深入思索。這與其他以儒學(xué)為根基的中國文人有很大不同。但徐光啟并沒有因此而放棄科舉，他在接受西方文化洗禮的同時，居然順利地考上了進(jìn)士，實現(xiàn)了中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人生理想。按照慣常的中國學(xué)子心態(tài)，接下來就應(yīng)該在仕途的道路上奮發(fā)有為、光宗耀祖了。然而這個不安分的上海人卻割舍不下對西方文化的好奇，經(jīng)常去找在北京的著名傳教士利瑪竇，探討除宗教以外的許多話題，如天文、歷法、數(shù)學(xué)、軍事、經(jīng)濟、水利等，無所不及。并居然與利瑪竇一起譯出了一套《幾何原本》，付諸刊行。</h3><h3> 然而不得不令人佩服的是，這位才華出眾的進(jìn)士，并沒有我們所認(rèn)為的讀書人那種迂腐和不通情理。實際上，這個上海人非常善于處事，左右逢源，不斷得到皇帝的重用。在《幾何原本》刊行二十年后，他竟然官至禮部侍郎，不久又升至禮部尚書。有了這樣的官位，他竟開始積極宣揚天主教，提倡西方科學(xué)文化。但可惜沒忙乎多久，就勞累而死。崇禎皇帝對他死還十分惋惜，“輟朝一日”來哀悼。他的靈柩運回上海，安葬地就是現(xiàn)在上海的“徐家匯”，他的家族世代匯居此地。</h3><h3> 在中國文化的脈絡(luò)里，徐光啟無疑是奇異的，他將中西文化的交融完成得十分深入，在那個年代無疑是少有的和需要魄力的。</h3><h3> 他開通、好學(xué)、隨和、機靈，傳統(tǒng)文化學(xué)得深透，社會現(xiàn)實周旋得開，西方文明融會貫通，這哪是一個中國科舉制度下的進(jìn)士，簡直是中國文人與西方科學(xué)家的雜合體。這位精明能干的上海人，為當(dāng)時默默無聞的上海文明奠定了堅實的文化基礎(chǔ)。</h3><h3> 徐光啟的第十六代子孫是個軍人，他有一個外孫女叫倪桂珍，便是威震中華的“宋氏三姐妹”的母親。宋慶齡演講時，也是夾帶著上?？谝簦@個歷史淵源，可能會讓原本已經(jīng)高飄的上海人變得更加不得了。</h3> <h3> 徐光啟給上海文明帶來了世界性的目光和融合，但那個時代離我們太遙遠(yuǎn)，談不上有什么印象。</h3><h3> 其實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上海這個地方了。那時香港的電視劇《上海灘》在國內(nèi)熱播，我每晚都準(zhǔn)時守在黑白電視機前，癡癡地等著看。周潤發(fā)飾演的許文強，是那樣的英俊瀟灑和富有正義感，在混亂不堪的上海灘更顯得英勇不凡，令人神往。</h3><h3> 少時的我不明白，舊上海為什么那么亂，是真的嗎？長大后我慢慢知道，舊上海的混亂比電視劇所反映的還更甚。</h3><h3> 鴉片戰(zhàn)爭以后，上海被迫開埠，被迫劃割租借地給英法美等帝國。中國從此一步步地在喪權(quán)辱國的泥沼里越陷越深，而上海卻因為大量商船的到來變得熱鬧非凡。但這種熱鬧的背后，卻隱藏著多少污濁！大量的鴉片從這里流入。</h3><h3> 民國初年，軍閥混戰(zhàn)。西方文明夾帶著污穢席卷而來，與中國腐朽破敗的濁流在這里集中交匯，使小小的上海灘以驚人的速度崛起，成為當(dāng)時閃耀全球的“東方明珠”。</h3><h3> 這里的特殊位置，使得不同國籍，不同階層，不同身份，不同追求的人大量匯集于此，為完成不同的任務(wù)、使命，實現(xiàn)不同的人生、理想而奔波忙碌著。</h3><h3> 殖民者、地痞、流氓、軍閥、妓女、投機者、文學(xué)家、革命黨、大學(xué)生、明星、神父、修女、苦力工等等，擁擠在這狹小的上海灘邊。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這里從不缺乏鬧騰，幾乎每天都有驚人的故事發(fā)生。夜幕降臨，迷離的夜上海，將帝國殖民者的狼子野心，軍閥政客的陰謀詭計，梟雄巨頭的黑暗交易，地痞流氓的明爭暗斗，都體面地裹藏起來。上海的夜總會每晚都閃爍著迷人的光芒，中國旗袍在這兒包裹著全上海最妖嬈嫵媚的身段。怪不得年輕的蔣介石一有不順就找借口從廣州逃回上海來，估計多是惦記著上海的溫柔鄉(xiāng)里。</h3><h3> 所以，民國時期的大上海是中國最熱鬧的城市，這里的一舉一動，牽動著整個中華大地的命運。</h3><h3> 那時的上海不單濃縮著中國各地的文化，也匯聚了世界各地先進(jìn)的文明。各式人物匯聚，各種文化交融，像一鍋大雜燴。但到底哪種文化代表上海當(dāng)時的文明，真的不好界定。因為每種文化都有備而來，都毫不示弱。歐美列強、日本東洋、黑幫巨頭、軍閥土匪、進(jìn)步勢力、市井小民等匯聚于此，都代表著不同的文化背景，沒有哪一種占絕對優(yōu)勢。好像都陷落于上海綿軟的土地上，都無法站高振臂一呼，當(dāng)然也不會跌落摔亡?；ハ嘤^望，彼此共存。</h3> <h3> 民國時期的上海社會是舊中國的一個縮影，充滿了黑暗與骯臟。然而，黑幫巨頭雖然陰險毒辣，卻依然有果敢干脆的“雄風(fēng)”；愛國志士“拋頭顱，灑熱血”的義舉雖然剛烈，卻充滿著“生為人杰，死為鬼雄”豪情壯志。但這些氣概在今天的上海人身上卻毫無蹤影。</h3><h3> 要說說上海人的缺點了。上海人總體來說比較精明、計較、小氣、清高、缺乏膽識和魄力、排外、崇洋。</h3><h3> 其實上海人有世界級的眼界，只是行動缺乏膽量，喜歡在瑣碎中消耗。他們經(jīng)常會為如何搭乘公交車去某個地方的最經(jīng)濟方案爭執(zhí)得面紅耳赤，為證明自己的“英明”，把各種因素分析精確到位，最后可能只是節(jié)省一兩毛錢。上海人把精明用在了瑣碎的地方了。</h3><h3> 上海是國際大都市，也催生了上海人的“國際性”自我定位。當(dāng)然這樣的定位，會促使他們努力學(xué)習(xí)國外先進(jìn)的東西，是好事情；但也讓他們有了清高自傲的資本。“國際性”的上海人普遍重視外文，這方便與國際接軌。也許是受徐光啟的影響了。我所在的學(xué)校，上海學(xué)生很多，他們其他功課不咋地，但英文水平普遍較高，口語較流利，讓我忘塵。</h3><h3> 由于身負(fù)“國際”的標(biāo)簽，所以那時的上海人對席卷全國的港臺流行文化有意無意地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以示他們沒有隨波逐流而變得庸俗。他們的流行文化主要是歐美的，連日韓的都不屑于沾染。其實港臺流行文化也不是一無是處，有些歌還是可以聽聽，有些電影也是可以看看的。但上海人沒有讓那時輝煌無比的港臺文化成為他們娛樂的主流。</h3><h3> 上海人為樹立遠(yuǎn)離庸俗的文化形象，他們會追求所謂的世界經(jīng)典。有些在歐洲都屬偏門的歌劇，只要被標(biāo)榜為藝術(shù)，在上海就不會受到冷遇，會有很多人去捧場。也許會因為文化差異的原因，根本沒有多少人能看懂，但他們一般都不會中途退場而顯示出他們沒有藝術(shù)修養(yǎng)。在該鼓掌的地方，他們也毫不吝嗇自己的掌聲。也許有人會說那是附庸風(fēng)雅，但他們認(rèn)為這才是真正的藝術(shù)。</h3><h3> 其實喜歡什么生活方式，追求什么藝術(shù)文化，別人是管不著的；我們應(yīng)該寬松一些，包容一些，大家生活才自在一些。但是如果把這些東西當(dāng)作資本而看不起他人，排斥他人，那就會陷入孤芳自賞的精神怪圈了。</h3> <h3> 上海人當(dāng)然是有很多優(yōu)點的，他們講次序，也沒有什么壞心眼。但是上海人也存在明顯的人格缺陷。</h3><h3> 他們以上海為傲，但卻總體上主宰不了這座城市。上海人長期處于仆從、職員、助手的地位。即使在今天，叱咤上海灘的仍然是日本人、臺灣人、寧波人、潮汕人、內(nèi)地人，這些人豪邁地站在上海灘的前沿，承受著創(chuàng)業(yè)的樂趣和風(fēng)險。而眾多的上海人，立于這些冒險家的身后，追隨、打理、出謀劃策，承受著上班族的快樂和艱辛。當(dāng)然也有少數(shù)上海人能沖到第一線，但總體很少。上海人見聞廣博，適應(yīng)力強，但缺乏膽識魄力，不敢綻放生命的人格特點，決定了他們更適合在第二線的位置上奔忙。</h3><h3> 缺乏開拓的闖勁，使得上海人缺少一種創(chuàng)業(yè)魄力，王陽明“知行合一”的精神理念，沒有在上海人身上得到充分體現(xiàn)。即使在今天，上海人的佼佼者最適合的崗位仍是跨國大公司的高級職員，而成不了氣吞山河的第一總裁。上海人有開闊的眼界和靈活的適應(yīng)能力，卻缺乏勇氣、膽識和開創(chuàng)力；有大家風(fēng)度，卻無大將風(fēng)范；有俯瞰世界的視野，卻無縱橫天下的氣魄。</h3><h3> 上海人的精明、實際和善于盤算，使他們對事情總是瞻前顧后，拖泥帶水；不會豪情一博，不敢背水一戰(zhàn)；在談笑時都缺乏高聲爽朗，連談戀愛都會在盤桓中消耗了激情和浪漫；所以體會不到人性的崇高，失卻了人生的深刻，從而陷入一種尷尬。</h3><h3> 上海是中國最前沿的大都市，上海文明原本是要引領(lǐng)中國，代表著中華的文化自信的。但上海人對內(nèi)地人的“排外”情結(jié)，違背了中華傳統(tǒng)的寬厚待人、仁義天下的文化理念；而“崇洋迷外”的心理習(xí)慣，使上海人在面對祖宗的千年文化時不夠坦然和自信。在堅持傳統(tǒng)和學(xué)習(xí)西方的道路上，上海人失卻了自我和方向。</h3><h3> 這是不應(yīng)該的。上海是中國的上海，中國有過恥辱的百年，但穿越百年恥辱，是中國千年的輝煌文明。上海文明不應(yīng)該失落，而中華文明更不應(yīng)該失落。</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