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百家》（理論與中語版）2020年第1期：我們一生都在追逐一些魚

荒原的馬蹄聲

小時候，因為上學(xué)，山里的很多事我都沒好好做。人這輩子就是這樣，有些事當(dāng)初沒好好去做，就再也不會好好去做了。要么自己以為沒必要。要么再也沒有機會。很多事情就像吹在日子深處的風(fēng)?？吹玫矫玫?，就是抓不住，也喊不回來。比如有關(guān)于魚。養(yǎng)魚的事情，打魚的事情，釣魚的事情，我小時候都做過，可都沒好好做。到現(xiàn)在，幾十年了，我和魚僅有的交叉點，也就是某個時候吃魚，某個時候看魚。魚的世界在水里。我的世界在山上，在一座木頭建的瓦屋里。有時候我進到水里，魚們都跑了，躲得遠(yuǎn)遠(yuǎn)的。所以這幾十年，除了偶爾在水邊無端地羨慕一下魚的自在，來興趣買一條煮湯，我和魚一般都相安無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五十天以上，魚不會游進我的日子。 小時候沒吃過買的魚。家里窮，買不起。吃過戴老四送給我的魚，是他從溪里釣的。吃過父親從溪里打的魚。好像父親打魚也不里手。每次村里幾個男人出去打魚，父親得到的魚都最少。分田到戶以后，父親就在自家的稻田里養(yǎng)魚。那時候父親平反恢復(fù)工作，去了城里。每年春上，父親都帶些小魚苗回來，放在一丘常年有水的田里。那些小魚游進淺淺的水里，我就看不見了。它們被越長越密的稻苗遮住。父母也不讓我整天守在田邊看。他們讓我好好上學(xué)。那些小魚怎么一天天地長大，這中間我們?nèi)艘獙λ鼈冏鲂┦裁矗叶疾恢?。那些魚就在我渾然不覺中，在那丘田里的淺水中游過了兩個季節(jié)。后來我看到的魚在藍天白云里自在游動的情景，還沒有在我的日子里出現(xiàn)。 秋天收稻子之前，就可以捉魚了。捉魚的事情我是可以參加的。那時候水更淺了，有些地方已經(jīng)沒有。魚們黑黑的脊背挨挨擠擠。我們一路捉過去。伸手就是一條。每條都大約五寸。捉那些魚的時候我就想，要是在溪里河里捉魚，也能伸手就一條，該多好。但那是不可能的。溪里河里為什么要有那么多的水呢。魚為什么都愛往水多的地方游呢。就像人捉魚，都愛往魚多的地方追逐。 捉了魚，我們用平時挑水的水桶把它們挑回去。那以后的兩三天，每天晚飯我們都會有新鮮魚吃。母親做的魚其實極簡單。魚煎黃了，放一些青辣椒，再放水一煮。就那樣。但吃起來味道就是香。魚肉我不是很愛吃，就愛喝湯。一碗湯喝完了，我還會捧著碗發(fā)一陣呆。魚湯的香味肯定全村都知道了，一些鳥也知道了。不然，那幾只鳥怎么老在我身邊飛來飛去，還不停地沖我叫呢。幾十年之后，我偶爾也會買幾條幾寸長的鯉魚，照著母親的做法煮魚湯。但我怎么折騰也弄不出那個味道。我想不通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呢。魚變了嗎。有可能。日子在變，山和水其實都在變，魚變了也不奇怪。還有呢，可能是稻田里的魚沾了稻米的香氣。稻米的香氣可是這世上最誘人的。不過，有一次鄰居家送我?guī)讞l稻田里養(yǎng)的魚，做出來的味道還是不行。這說明還有別的原因。最后我就想到，極有可能是幾十年的日子流逝改變了我的嘴巴和舌頭的感覺。想到這一層，我就有些生氣。人有什么用呢。所有重要的事情都留不住。爹娘留不住。自己的樣貌留不住。自己一身的力氣留不住。最后，連一點點吃東西的感覺都留不住。母親做的魚湯的香味，肯定還藏在這屋前屋后的某些地方。我想念的時候，伸手抓到的是一把風(fēng)。風(fēng)滑過指尖，沒了蹤影。 釣魚的事情，小時候第一次就沒好好做。直到現(xiàn)在，我總是喜歡看別人釣魚。我自己從不去釣，也不會。我第一次釣魚是戴老四慫恿的。釣桿是他幫著做的。釣線和釣鉤是他給的。當(dāng)然，這兩樣?xùn)|西是他爹從鎮(zhèn)上買回來的。他爹在鎮(zhèn)上衛(wèi)生院當(dāng)醫(yī)生，是國家干部。那天是個雨后天晴的好天，溪里漲大水了。戴老四講，這樣的好天水里的魚都往上跳，正好釣魚。他還叫了老福家的狗伢子。我們一起來到梔子潭邊。梔子潭是莽巖溪最大的潭。平時村里人釣魚，夏天我們一群孩子游水，都在這里。老輩人講，原先這潭邊有好些梔子花，春末夏初開花的時候，嫩白嫩白的一片。濃而不膩的香氣能像霧一樣把一片水都籠住。不過我記事的時候，潭邊的梔子花只有兩棵。或者是三棵。我記不大清了。那么，其它的梔子花都哪里去了。她們真的在這水邊生長過，開花過，飄散過她們的香氣嗎。要是真的，我怎么找不到她們的一點點印跡呢。 往釣鉤上掛一條小蚯蚓，放出釣線，把釣鉤甩進水里，就開始釣魚。戴老四站在一塊大石頭上，臉上盡是嚴(yán)肅，甚至是虔誠。太陽白白的，照在水里一晃一晃地刺人的眼睛。我們額頭上脖子上的汗直流。我和狗伢子不停地撩起衣服擦汗，戴老四卻不動。戴老四一動，就會提起一條魚來。我也常常感覺到是魚咬鉤了，提起來卻什么也沒有，或者是一截爛木棍。我問戴老四怎么回事。戴老四瞪我一眼，叫我不要講話，釣魚就得專心。 到太陽落山，戴老四大大小小釣了二十幾條魚。狗伢子釣了五條。我最少，才兩條中指那么長的魚。回家的路上，戴老四跟我講，你得好好學(xué)，要誠心，心誠了，魚就跟你親。我沒好氣，魚跟你親，自己愿意往你嘴巴里跳，它找死啊。戴老四一笑，不再理我。我覺得戴老四的笑里藏著一些神秘的東西。問他，他不再講話。不過他分我三條魚。晚上我喝母親做的魚湯的時候，還在想戴老四那神秘的笑里到底藏著什么。不過，也就幾天的事。幾天之后，我就再也不想戴老四神秘的笑了。此后的幾十年我都沒再想過。 釣魚的事情有時候會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不過，相對于其它很多事情，釣魚在夢里出現(xiàn)的次數(shù)最少。戴老四跟我講，你跟魚沒緣分，以后不要釣魚了。戴老四后來去釣魚也不再叫上我。我也沒再釣過魚。我一直不大清楚，是魚跟我沒緣分我才不去釣魚，還是因為我不去釣魚魚才跟我沒緣分。不過，我想，沒緣分就放手，這總是對的。 戴老四最喜歡做的事情還是打魚。我們其實不叫打魚，叫鬧魚。我們不像住在大河邊上的人。我們沒船沒網(wǎng)。河里水太多太深，我們是不去的。我們?nèi)ゴ笠恍┑南铩Ｏ俅筮€是溪，天生就比河小。只要不發(fā)山洪，溪里的水對我們沒什么危險。山里長大的人，對河向往，敬畏，跟溪卻親近。我們熟悉這山里的幾條大小溪流，熟悉溪里的每一塊石頭，知道一滴水一生要繞過哪些彎，跳過哪些懸崖，才能跑到它經(jīng)常夢到的河里。河里的一滴水要去哪里，我們小時候可不知道。那總歸是件神秘的事情。 鬧魚得先做一些準(zhǔn)備。主要是備料。我們采來一種叫魚辣子的草，用榔頭砸碎。弄些茶枯，就是油茶籽榨油之后的干餅，也砸碎。然后把兩種碎末和在一起，放鍋里蒸。蒸的時候，會有一種很刺鼻嗆人的氣味。這氣味正是我們需要的。你想啊，這東西混到水里，一片水都是嗆鼻的味道，魚吃了，也就暈了，捉起來就簡單。 料蒸好了，就用布包著。這是防氣味跑掉。把料放水桶里提著，我們一群人浩蕩地往一條溪開進，帶著種不太尋常的興奮。那次，我們?nèi)サ南形麂?，離村子好幾十里地，在深山里。據(jù)人講西淇是流往落坪的。落坪是另外一個公社，村子里一般只有不多的大人去過。一條溪流往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總會讓人想去看看去走走。西淇也的確是條神奇的溪。溪的兩邊，巖壁直直地往天上長。天只有一線，還被繚來繚去的霧時不時罩住。崖上的藤和樹都在跟你講什么是古老。好多水潭都比梔子潭大得多。水是深綠的，看不見底。太陽照進來的時候，會看到筷子長的魚在游。水邊的石頭基本上是濕的，好多都長青苔，踩在上面不小心會滑跤。 戴老四好像經(jīng)常來這條溪，熟得很。他知道哪些地方魚多。他帶著我們一群半大孩子，一路小跑，來到一個大水潭。跑的時候，我感覺我們是在追著一些魚。追到自以為魚多的地方就停下來。這時候正是中午，頭頂上一片太陽光直直地射在潭水里。潭里的魚一群一群地游，很歡快。它們還不知道我們要對它們下手。戴老四帶頭，脫光了衣服，滑進水里。我感覺戴老四這時候也像條魚。他滑進水里的時候一點聲響都沒有。跟著戴老四，我們也都脫了衣服撲通撲通地進了水。我們把鬧魚的藥料放在水里攪拌，并在每一條石頭縫里都塞上一些。等水都變黃，水面漂著一種刺鼻氣味的時候，戴老四一聲令下，我們都上了岸，坐在石頭上等待。這時候我覺得我們是一群蛻了毛的小獸，肚子空空，正等著食物跳進自己的嘴里。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一條尺來長的魚浮到水面。它先是掙扎了兩下，然后就白肚皮一翻，停在水上不動了。接著，一條又一條魚都翻在了水面上。我們一群小獸出動了。往水桶里放些清水，跳進潭中，把那些翻白的魚都撈上來放進桶里。我們也不會放過那些還在水中掙扎的魚。那些魚在水桶里昏睡一陣就會醒來。它們開始拼命地吐出吃到肚子里的臟水。一會兒，水桶里的水變黃，我們又換上清水。這樣，魚們就都精神了，開始在水桶里游動，跳躍。水桶里噼里啪啦地亂響。魚們好像感覺到了什么，都拼命地想跳出水桶狹小的一點空間。但沒有用，我們會用木板把水桶蓋上。魚們已經(jīng)是我們嘴里的美味了，怎么逃得掉呢。 提著半桶魚回家，感覺像是掘到了什么寶物，收割了一大堆糧食。路上，我問戴老四，下次還去那個潭嗎，那個潭魚真多。戴老四跟我講，這個不一定，釣魚鬧魚呢，哪里魚多就到哪里，下次不見得是那個潭魚多。 我那樣問戴老四，其實是在向往著下一次。沒成想，鬧魚的事情，那一次后我竟然再沒做過了。幾十年后，偶然回想戴老四那天在路上跟我講的話，感覺他這一生都在追逐魚，往魚多的地方追。不知道如今他在城里還經(jīng)常釣魚鬧魚不。話又講回來，不光是戴老四，我們每個人，一生也都像在不停地追逐一些魚。還都喜歡往自以為魚多的地方去。一年一年辛苦下來，有人捉到了很多魚，有人沒捉到幾條。有人捉到了大魚，有人只能捉些小魚。關(guān)鍵是你要清楚，這都是沒辦法的事情。就像云往天上飄，水往山下流，它們自己不能做主。一棵樹長在哪里，它自己能做主么。做主的是風(fēng)吧，或者是人。一片枯死的葉子，落下來飄到一個人的頭發(fā)上，還是飄到一頭牛的背上，抑或是飄到一條水溝里隨水流得沒有蹤影，它自己是不知道的。不要講一個人能捉到多少魚捉到什么樣的魚，我們自己做不了主；其實一條魚會被誰捉往吃掉，它自己同樣是不知道的。對啵。 總有些人不懂事或者不想事，不顧一切地追魚捉魚。記得有一次，溶溪被人放了農(nóng)藥。農(nóng)藥可不比我們鬧魚用的藥料。鬧魚的藥料是沒有毒的，魚吃了只會暈過去，在清水中睡一會兒就醒了。魚吃了農(nóng)藥就會死。那一次，多大的一條溪啊，魚都死了。從上游到下游，凡有潭的地方，都漂著白花花的魚。就像魚的魂都飄到了潭的上空，凄涼而詭異。那些中毒的魚，人是不能吃的，也就沒人去撿。過得幾天，從溪邊經(jīng)過，老遠(yuǎn)就嗅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再過些日子，下了一場暴雨，溪里發(fā)洪水，那些死去的魚都不見了。我以為是老天爺收去了它們的冤魂。 那以后，有很長很長的日子，溶溪里沒有魚。連根魚毛都沒有。 2019年5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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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百家》（理論與中語版）2020年第1期：我們一生都在追逐一些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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