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偉大的父親節(jié)</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作者老父親的遺照）</p> <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若健在，今年應(yīng)該108歲了。雖然父親離開我們己有38年，我也已年近古稀，但每逢父親的誕辰、祭日、父親節(jié)這天，父親的音容笑貌就猶在眼前，我便十分傷感！</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一</p><p class="ql-block"> 父親生于1911年2月28日，勤勞、堅韌、仁義一生，于1981年7月11日與世長辭，享年70周歲。</p><p class="ql-block"> 我的曾祖輩在村中也算富有，除了有十幾畝良田可供家人吃飯無憂外，在秦鎮(zhèn)北街還開有數(shù)間棺材鋪，常有銀錢進(jìn)入。加之祖父輩兄弟五人，有開棺村鋪的、有當(dāng)先生教書的、有務(wù)農(nóng)種地的、有好結(jié)交江湖朋友的。因此，這在當(dāng)時的村子里，也是少有的一戶富裕丁旺之家。民國元年，河南衣民白郎（外號白狼），譴責(zé)袁世凱：“神奷主政，民氣不揚，雖托共和，實厲專政。”率豫西一帶農(nóng)民起義，一連攻克數(shù)座縣城，其勢甚為猛烈。袁世凱遂派段祺瑞率20萬大軍進(jìn)行圍剿。白郎為躲避圍剿，保存義軍實力，遂決定走陜甘兩省，然后入川。1914年4月，白郎率義軍入陜，沿秦嶺北麓向西進(jìn)發(fā)，途經(jīng)秦鎮(zhèn)時，白郎縱兵抓丁掠財，洗劫居民商鋪，我家的棺材鋪逐被搶劫一空。從此，我家便家道中落，日漸衰敗，到祖父輩分家時，家境已十分不好。</p><p class="ql-block"> 父親只有16歲時，祖父就把“當(dāng)家”的重任交給了他。在現(xiàn)代人看來，“當(dāng)家”，就是有了一家之主的地位，就意味著有了一定的決定權(quán)和支配權(quán)。然而，對于一個貧苦的農(nóng)民家庭來講，“當(dāng)家”，更多的則是一種擔(dān)當(dāng)?shù)呢?zé)任、一副沉甸甸的生活重?fù)?dān)。由于父親過早地就接過“當(dāng)家”的重任，就使他的人生，經(jīng)歷了比同齡人更多的艱難困苦與獨當(dāng)一面的長期磨練。</p><p class="ql-block"> 父親自當(dāng)家以后，家里的種地造紙、兄弟婚娶、高堂贍養(yǎng)、家事門戶：這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一切事情，就都由父親一人撐著。</p><p class="ql-block"> 父親既是曾祖父的長子長孫，在同門的兄弟中，也排行老大。因此，在本門七八戶的人家中，凡祭拜先祖、婚喪大事、兄弟分家、置地建房、糾紛處理，就都要由父親出面、主持安排。我只清晰地記著這一點：每年春節(jié)前，父親就早早地在我家庭房的北邊，掛上神榮、支上供桌、擺上香燭，待本門各戶在此祭祖、上香獻(xiàn)飯。父親在本族門中的威信，從滿院七八戶人家中的老老少少，他（她）們喊叫父親老大（音多）、大哥、大伯的聲音中，就可以聽出一種對父親的崇拜與敬重之意。</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二</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生孝順仁義。他對父母的孝敬、他對長輩的尊敬、他對兄弟親朋的仁義忠厚，這一點，在本族及親朋鄉(xiāng)黨中，都有很好的口碑。</p><p class="ql-block"> 父輩于1957年分了家。1959年秋，祖父去世。我清楚地記得，祖父去世后，父親兄弟三人，就喪葬一事在我家進(jìn)行商議。只見父親和兩個叔父都愁鎖眉頭，一個勁地抽著旱煙，為祖父的棺材發(fā)愁。無奈之下，父親便決定，拆了我家的一間樓板，給祖父釘了副薄板棺材。祖父辛苦一生，半輩子在棺材鋪作木匠，逝世后卻只背了幾頁薄板。這件事，常令父親十分難過。</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南張村的表叔從小離了父親；秦鎮(zhèn)的表哥從小沒了父母，他倆就常在我家呆著，由祖父母和父親照看著成長。他倆與父親的關(guān)系，就如親兄弟、父子一樣的親密。</p><p class="ql-block"> 在親兄弟之間，父親寧肯自己吃苦受氣，也不愿傷了手足情份。大叔父年輕時脾氣壞，曾幾次在外闖下在別人看來難以饒怒的大禍，父親都一一忍讓原諒了。我從父親的口中，還從來沒有聽過父親對大叔父的一句怨言。大嬸娘去世后不久，堂兄將媳婦及四個孩子帶到了吉林圖門，家中只剩下大叔父和堂弟兩人。當(dāng)時堂弟還沒有娶媳婦，父親就又操心他倆的生話，還經(jīng)常讓母親給大叔父端饃送飯。父親的仁義、寬容大度世之少見。</p><p class="ql-block"> 堂兄去鐵路當(dāng)工人以前，是我們生產(chǎn)隊的隊長。父親便為著侄子的事業(yè)經(jīng)常操心，除了在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安排上出主意外，有時還會早早地起床，替堂兄敲打社員上工的鈴聲?？伤闶前炎鲩L輩的一片誠心，盡到了最大。</p><p class="ql-block"> 在堂兄弟之間，父親也總能以大哥的姿態(tài)，處理著同他們關(guān)系，維護(hù)著本族的聲譽(yù)。解放前，十爺家有一間廈房，在祖父手里抵押給了我家。父親當(dāng)家以后，祖父就將抵押的契約交到了父親手里。祖父和十爺相繼去世后，父親就把十爺?shù)拇髢鹤咏械皆褐校贸銎跫s，對他的堂弟說：“這上一輩的事，到我們這一輩，就不用提了?！辈?dāng)著眾人的面，撕了那張契約。</p><p class="ql-block"> 我家老屋后邊，有三丈多寬的一塊空莊基。這莊基的東邊，原有生產(chǎn)隊一綹一丈三尺寬的空地，若作為莊基用，確實是有些窄了。那一年，生產(chǎn)隊劃撥莊基，父親為了給他的堂弟爭取到這塊莊基，就主動讓出了我家的二尺地方。以后，父親又主動挖掉了在原邊界上栽的一棵榆樹，用以宣示主動讓出莊基的誠心，以求得他堂弟的心安理得。農(nóng)村人建房，有一不成文的規(guī)矩：相臨兩家的伙墻，后蓋房的要給先蓋房的認(rèn)材料、認(rèn)工錢。我家的門房遷建到后院的莊基后，父親的堂弟后來在東邊蓋房時，父親除了沒有讓認(rèn)伙墻一分錢的材料工錢外，還主動地幫著忙這忙那。父親的仁義寬厚，也由此可見一斑。</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三</p><p class="ql-block"> 父親一生勤勞。扶犁耕地、提籠撒種、場間蹍打、戧揚篩簸、拉騾子趕車：這樣樣的莊稼活，父親都是行家里手。</p><p class="ql-block"> 父親雖不識字，但卻很崇尚美。莊稼人一般都會摞麥積子、垛谷草堆。但別人摞的麥積子、垛的谷草堆，似乎都沒有父親摞的、垛的那般規(guī)整、那般好看；他辮的包谷串，棒棒大小一致，掛在墻上長短一樣；他用高粱穗、蘆葦穗扎的笤帚，不但細(xì)密、還帶有花把；他在房前屋后栽的樹，高低一樣、間矩對稱；就是幾樣簡單農(nóng)具的放置，讓人看著，也是那樣的順眼。</p><p class="ql-block"> 父親雖然沒有學(xué)過木匠，但蓋房前的總體籌劃、材料準(zhǔn)備，他都非常的熟悉：蓋什么樣的房，需要多長的擔(dān)子、需要多少根檁條、多少根柱子、多少根椽、多少頁瓦，父親都一清二楚。那年，生產(chǎn)隊在老君庵翻蓋飼養(yǎng)室，房屋的規(guī)劃、材料的準(zhǔn)備，就是由父親協(xié)助隊長恒生叔一手操辦的。</p><p class="ql-block"> 父親也沒有學(xué)過泥瓦匠，但他似乎就有著這方面的悟性。他壘地鍋頭，個個火旺；他盤地火炕，都不倒煙；扎圍墻、壘豬圈的簡單活，更是不在話下。每年的春三二月，生產(chǎn)隊拆煙洞、扒火炕給麥田里積肥的時候，父親常是壘好了這家的煙洞，又忙著給另一家盤火炕。</p><p class="ql-block"> 父親還會做黃酒。秦鎮(zhèn)商鋪那家的酒曲好，他都非常清楚；米蒸幾個時辰、酒曲和米的比例、什么時候壓頭蓋，他也掌握的非常精準(zhǔn)。那一壇壇醇厚的酒香，就是對他手藝的最好肯定。</p><p class="ql-block"> 父親操紙的技術(shù)也非常好：吸鼻頭、撈紙漿、掩水、提簾搭紙，這些操紙的基本動作，都是那樣的干散利落。搭皮鍋蒸構(gòu)皮、河里化穰淘搗子、踏碓切番子、擼糟仗槽這些制作紙漿的活，他也非常熟練。</p><p class="ql-block"> 我家原住在老街道的房屋，是一九一一年父親出生那年，由曾祖父主持修建的三間門房。祖父輩分家時，按照哥東弟西的習(xí)俗，我家分得東邊的一間半，二爺家分得西邊的一間半。這三間門房，中間間做為廳房，兩家共用著。每年的春節(jié)，門中各家都在此祭祖、上香、獻(xiàn)飯，門中的老人去世，也在此停放沒靈堂。</p><p class="ql-block"> 這座房屋，經(jīng)過六十多年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屋面凹陷、墻體傾斜，就如同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機(jī)理衰退、彎腰駝背，再也無力蔽護(hù)他的后代子孫了。加之，吾輩都已成人，已到大婚年令，房子明顯就不夠住了。父親和二爺家的人商量好，就決定拆了這座門房，在后院的空莊基上，翻蓋成五間廈房。那時，農(nóng)村人蓋房，都用土打墻或是用土坯壘墻。加之我家后院的莊基地勢低，這就需要很多黃土。父親就經(jīng)常用利用工余時間，用架子車今天拉兩車，明天拉三車的長期攢土。</p><p class="ql-block"> 拆房動工前，父親就請了幾位鄉(xiāng)黨幫忙，先在東邊打了幾堵山墻?？蓧偞蚝昧藘商?，就下了一場大雨，墻全部倒塌了。父親請人吃飯，欠下的人情，換來的，卻是圪圪垯垯的堆堆黃土。看著倒塌的墻，父親很是傷感，無奈的表情履蓋了他滿臉的皺紋。墻塌了，可土還得重新利用。父親就天天起早擦黑地用镢頭碎土，后又請人從新打了墻。蓋房期間，父親白天忙前忙后地招呼支應(yīng)，晚上就躺在架子車上，蓋一張塑料紙照看料場。經(jīng)過半個多月的忙碌，三間正廈房，兩間偏廈房終于建成了。</p><p class="ql-block"> 我記憶中的父親，一生都在奔波忙碌、辛苦勞作，似乎從來都沒有見過他悠閑的時候：這一點，父親脖頸后那被編擔(dān)壓出的饅頭般大小的肉瘤、雙手掌上那一層厚厚的老繭，都足以為之作證。</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四</p><p class="ql-block"> 父親堅強(qiáng)膽大。在我的記憶中，還沒有見過父親流淚，沒有聽到過他的哭聲。我對父親的敬佩，最初，也是從這一點開始的。</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聽祖母講，父親十二歲那年，祖父被冤，柀關(guān)在西安城里的一所監(jiān)獄。一次，祖母去探望祖父，父親就用一輛獨輪車，一個人推著祖母去西安。半下午時分，走到西安南門，守門的大兵是個河南人，用槍擋著獨輪車，對祖母說：“阿婆，檢查?！弊婺嘎牪欢幽显?。說到：“我不渴，不喝茶。”父親向祖母解釋說：“人家老總，是要你下車檢查，不是讓你喝茶?！弊婺競?cè)著耳朵一聽。說：“??！不是叫我喝茶？”才讓父親扶著她下了車。那大兵草草地檢查后，把手一擺。說：“進(jìn)去吧！”父親才推起車子進(jìn)了城。</p><p class="ql-block"> 解放前，家里行槽造紙，父親經(jīng)常去柞水、鎮(zhèn)安兩地背穰，在那兒交了好多朋友。農(nóng)村合作化以前，兩地的朋友來我村賣穰，還經(jīng)常有兩三個、四五個的在我家住宿吃飯。他們給我家?guī)У暮颂摇謇?、煙熏豆腐干，我至今還有著清晰的印象；他們送給我家的那個小竹背籠，我小時拾柴割草時還經(jīng)常背著，裝了我許多的辛酸與快樂。</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父親去鎮(zhèn)安背穰回來時，翻山越嶺、鉆溝涉水地走了一天，天黑時，趕到一個叫黑溝的地方，在一山民家歇店。這山民家里，只有一位五十歲左右的婦女，父親卸下穰，這婦人一句話也不說，就給父親端來一碗開水，指了指里邊的一間屋子，示意讓父親就住在那兒。父親坐在院子的一個破柴礅上，吃了些干糧，抽了袋旱煙，就到那屋里去休息。父親走進(jìn)屋里一看，發(fā)現(xiàn)這屋里的炕上已睡了個人，就悄悄地在炕的另一頭躺下了。晚間，父親坐起來抽旱煙，用腳蹬著那人。叫到：“伙計！伙計！起來，抽袋煙?！蹦侨藚s始終不吭一聲，一點也不動彈。父親心里想，這人咋睡得這么死的？第二天早晨，父親起床下了炕，走到那人旁邊，搖著那人的胳膊說：“伙計，快起來，天都明了?！蹦侨巳砸粍硬粍?。父親低頭仔細(xì)一看：此人面無血色，雙目緊閉，渾身僵硬，原來炕上躺著的竟是個死人。父親十分驚訝，來到院中，生氣地問那婦人：“你為啥，讓我和一個死人睡在一個炕上？就是個死人，你也應(yīng)該給我說一聲。這黑燈瞎火的、糊里糊涂地嚇著人怎么辦？”那婦人一言不答，只是“嗚嗚！”地啼哭。父親知那婦人必有難言之處，就不再問，背著穰就離開了那是非之地。</p><p class="ql-block"> 還有一次，父親由山里背穰回來，走到水寨橋南，時遇洨河爆發(fā)大水，泛著白沫的滾滾的黃水，已漫過了整個橋面。當(dāng)時，天色已晚，站在橋頭兩岸看河沓水漲的村民，都喊危險，勸阻父親不要過河。父親回家心切，就手拄木棍，一步一步地用腳摸著橋面，緩緩地過了河。橋頭兩岸的人看著，都說父親的膽子大。</p><p class="ql-block"> 一年深秋，苞谷快成熟的時候，父親為生產(chǎn)隊趕馬車，給橋頭苞谷地頭送糞。傍晚時分在卸糞時，橋頭機(jī)械廠的氣錘突然一聲巨響，拉車的棗紅騾子受了驚，尥著蹶子，掙脫了挽俱韁繩，忽地一下就竄入苞谷地。父親撂下釘耙，握著鞭子就急忙追趕。棗紅騾子竄出包谷地，又躍上河堰，趟過灃河，直向河西一地奔去。父親循著騾子的嘶鳴聲和蹄響，過溝越坎，穿苞谷地、趟棉花田，一路緊緊追趕，直到黎明時分，才將騾子追回。</p><p class="ql-block"> 文革期間，封山育林的政策雖然沒有解禁，但在秦嶺各峪里砍柴的人便逐漸多了起來。西萬公路上，在灃峪砍柴出出進(jìn)進(jìn)的架子車，整天都一溜串地一幫接著一幫，似淮海戰(zhàn)役支前民工隊伍的那樣壯觀。西萬公路上過往的人多了，我們街道幾戶精明的人家便看到了商機(jī)，帶頭做起了賣油餅的生意。那一陣，我們街道四十多戶人家，十有八九都做起了賣油餅的買賣。每到傍晚時分，整條街道都飄著一股炸油餅的棉籽油香。一日，父親去西萬公路上的高橋處賣油餅，因生意不好，賣完油餅天已大黑。偏逢那晚沒有月亮，又起了大霧，父親挑著擔(dān)子，走著走著就迷了路。父親恍恍惚惚地進(jìn)入一片麥地，走到一處亂扎墳灘時，就被一塊石頭絆了個趔趄。父親放下?lián)?，擦了根火柴，就在一墳頭上坐下來，抽起了旱煙。一袋煙抽完，父親站起身來，忽見前方不遠(yuǎn)有一處燈火，便挑起擔(dān)子，磕磕絆絆地朝那燈火方向走去。父親走進(jìn)那敞著大門的院子一看，才知是進(jìn)了北安豐村的飼養(yǎng)室。飼養(yǎng)員見父親進(jìn)來，便熱情地招呼父親坐炕。幾個年輕人正坐在炕上玩撲克，神情專注地不愿梛身，父親便坐在炕下的板凳上，接過飼養(yǎng)員遞給的煙熏火燎的茶缸，喝著茶和飼養(yǎng)員拉起了閑話。歇了一陣，父親起身撲摍了身上的草屑塵土，便挑著擔(dān)子回了家。事后，父親一向母親提起這件事，就感慨地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大都不懂禮貌，不如老年人那樣有人情。”</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開春后，生產(chǎn)隊給麥田里積肥，拆換我家門房東邊的山墻。墻拆到多半時，房子突然間出現(xiàn)了“嘎嘎”地響聲，并開始向西傾斜。嚇得母親忙端著剛孵出不久的一窩小雞，急忙跑出了屋外。只見父親卻鎮(zhèn)定地和幾位匠人，用兩根木頭矯正了房子。</p><p class="ql-block"> 又一年，院中的三爺去世，骨廋嶙珣的就如同一具干尸。眾人見此皆多恐懼，不敢靠前，只有父親卻不慌不忙地給三爺穿著殮衣。</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五</p><p class="ql-block"> 父親對我們的管教，十分嚴(yán)厲。他從來不和我們玩笑，更沒有當(dāng)今作父親的對子女的那般疼愛與呵護(hù)。在我的記憶中，還沒有父親摟抱我、親昵我的一絲印象。然而，父親對我們的愛，常常是無聲的。他不會直接用語言表達(dá)他的愛意，但卻讓人感覺得到。三年自然災(zāi)害那幾年，糧食困難。父親在吃飯時，總會把稀飯碗里的豆豆留給我們吃；有了一點好吃的，也是先盡著我們兄弟幾個人。父親去秦鎮(zhèn)上集，買一把花生或咸豆，買一兩個熱紅苕或甜瓜，自己舍不得吃一粒一口，帶回家，全都分給了我們。</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我和父親與一位鄉(xiāng)黨去灃峪的東坪溝去砍柴。一進(jìn)灃峪口，盡是上坡路。盡管父親已是六十多歲的老人，但他總是駕著架子車的轅，只讓我拉著偏套。我多次要和父親換位，都被父親嚴(yán)歷拒絕了。我心里清楚，父親這是心疼我，怕我出大力受了掙。天快黑時，我們趕到一個叫雞窩子的地方歇腳。來來往往的架子車、出出進(jìn)進(jìn)的砍柴人、吵吵鬧鬧的聲音，使這往日清靜的小山村，一下就熱鬧了起來。第二天一大早，一進(jìn)入東坪溝，父親就帶著我上了一面山。父親教我只砍“鐵匠”和“龍柏”，說這兩種柴易燃火硬。我正在砍著，突然間就覺得渾身奇癢，雙手伸進(jìn)衣服內(nèi)不停地抓撓。父親見此情景，以為我動了漆樹，出現(xiàn)了皮膚過敏，就急忙扔下砍刀向我走來。他心疼地脫下我的上衣查看，見是爬了一身的螞蟻，父親這才放心。</p><p class="ql-block"> 我心目中的父親，更多的是嚴(yán)歷。記得我八歲那年，一日同哥哥耍蛐蛐，不巧被父親發(fā)現(xiàn)。父親就嚴(yán)厲地斥責(zé)我倆玩物喪志，不務(wù)正業(yè)、不學(xué)好，當(dāng)即就體罰我倆給茅坑抬水。并發(fā)下狠話：“茅坑的水抬不滿，不準(zhǔn)歇腳，晚上不許吃飯！”抬水時，我在前面“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并不斷的換著柀木棍壓疼的肩膀，一直都不敢吭一聲。哥在后面不停地小聲嘟囔著：“我倆就是耍了個蛐蛐，這到底是犯了啥法了嗎？就這樣地體罰我們?！备珉m然一直在嘟囔著，卻不敢和我偷懶歇一會。我家的茅坑是個沙底，倒一桶水霎時便不見了蹤影，我倆抬了半下午水，只澆濕了篩子大的一塊地方。母親下午收工回來，看見我柀杠子壓紅了的肩膀和哥柀掩出的水打濕的腳面，難過地拿走了水桶，我倆才得以解救。</p><p class="ql-block"> 我上小學(xué)三年級時，一日輪到我和其他幾個同學(xué)值日。我在教室后邊掃院子，打掃教室的同學(xué)掃完地后，就關(guān)窗鎖門回了家。我用的笤帚沒地方放，就帶回了家中，準(zhǔn)備第二天上學(xué)時再拿回學(xué)校。不料，父親見我拿回一把新笤帚，誤以為我是偷拿學(xué)校的，不問青紅皂白，一個大耳光就向我扇來。我捂著“嗡嗡！”作響的耳朵，趕忙辯解。父親卻大聲訓(xùn)斥道：“沒地方擱，難道學(xué)校的老師都回家了？你立馬給我把笤帚送回去！”我抹著淚返回學(xué)校，在灶房找到正在吃飯的班主任，才把笤帚交給了他。</p><p class="ql-block"> 堂弟都成碎小伙了，開始學(xué)著抽煙，老遠(yuǎn)看見父親，便嚇得立馬將煙藏于身后，怕被父親發(fā)現(xiàn)訓(xùn)斥。弟上大學(xué)時，曾透漏著說想買一塊手表。父親知道后便對我說：“上下課有鈴聲，要手表干啥？年輕人走上社會，要先學(xué)本事，不要先學(xué)著務(wù)人！”父親教育我們，常講這樣一句話：“公家的東西不能動，別人的東西不能拿。在外邊工作的人，一定要眼大心實。”</p><p class="ql-block"> 我們兄弟三人，對父親都很敬重。哥和嫂子在大華紗廠，剛分了一間平房。哥就在外間灶房里，想著法地支了一張單人床，把父親接到西安住了一段時日。父親回來后，就滿意地對母親講：“娃和媳婦都很孝順，我在那兒住著，好的吃著喝著不說，就連咳嗽的毛病都不犯了?！?lt;/p><p class="ql-block"> 1979年前后，時興一種駝絨大衣，哥和我都想買一件過冬。但考慮到老父親還沒穿過大衣，我倆便都愧疚地不敢買。哥和我商量后，就先給父親買了件羊毛皮襖，我倆才一人買了一件駝絨大衣。</p><p class="ql-block"> 父親臨終那年，土地已下了戶，吃糧有了盈余；我已考轉(zhuǎn)為公辦教師、弟也考上了大學(xué)，家里的日子就有了明顯好轉(zhuǎn)，父親便感到十分的滿足。他常對看望他的親戚朋說：“現(xiàn)在的社會好得很！一年四季除了有麥面吃，春三二月的，還能吃上兩參饃（麥面和玉米面混合做成的饃）。娃兒們只要學(xué)好走正道，將來也都會有出息，過上好日子?！?lt;/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 六</p><p class="ql-block"> 父親是他們那一代中國農(nóng)民中，最典型也是最普通的一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shù)人，一生奔波勞累，為了生活吃盡了苦頭、受盡了艱難。他們沒有坐過飛機(jī)、火車和小轎車；沒有品嘗過魷魚海參、鮑魚山珍；沒有住過樓房別墅、高檔賓館；沒有看過電視、用過手機(jī)；沒有過休閑旅游、出國觀光。更讓他們料想不到的是：他們一輩子生活的鄉(xiāng)村，他們一生辛勤耕耘過的土地，如今已是許多村莊不見、公路通暢、高樓林立、工商企業(yè)遍布，面貌大變。</p><p class="ql-block"> 父親雖然沒有親眼看到當(dāng)今社會的繁榮、農(nóng)村面貌的改善；沒有親身經(jīng)歷如今農(nóng)業(yè)耕種的便當(dāng)與快捷、體會如今農(nóng)民生活的富裕；也未曾享受過后輩兒孫們的清福。伴隨他的，只有那一生的清貧與辛苦。但是，父親在臨終時，還是看到了他所盼望的新社會的美好前景；看到了他的一幫兒女子孫那幸福生活的曙光。因此，父親在九泉之下，是可以瞑目的，他的靈魂，也是會得到極大安慰的。</p><p class="ql-block"> 作家安黎先生曾經(jīng)這樣說道：有一句話叫“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隨著年齡的增大，我們對這句話的感受會越來越刻骨銘心。當(dāng)我們懂得感恩的時侯，我們生命中最重要的雙親已遠(yuǎn)離我們而去；當(dāng)我們知道孝敬父母的時侯，我們的父母己成為我們夢中的幻影；當(dāng)我們有能力報答給我們生命亦給我們一切的父母的時候，他們卻與我們相隔在兩個世界里，這時候我們的心，只有永恒的疼痛、永遠(yuǎn)的懷念！</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 2019年6月16日書就于“九錦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