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五</p><p> 火車爬行到保定，再也不能往前爬了。</p><p> 大河的鐵橋上，橫斷著幾棵新砍倒的老龍腰河柳，一輛裝有高音喇叭的廣播車哇哇地狂叫著。</p><p> 黃昏來臨了。</p><p> 暮色中，一伙紅了眼睛的家伙，向橋頭運送著裝滿沙石的稻草袋子，堵死了火車的進路；更有幾個亡命之徒光著膀子、袒胸露乳，在鐵軌上橫躺豎臥。明知道火車不會從他們的身上碾過去，所以一個個都面無懼色。悠悠然地吸著大前門牌過濾嘴香煙</p><p> 火車像泄了氣的、精疲力竭 的旅人，無可奈何地長嘆一聲，停住了。</p><p> 進退兩難的長途旅客在車廂里呼叫著，吵嚷著，哭喊著，一片混亂。</p><p> 這時從第九節(jié)車廂的扶梯上悄悄跳下一個人，他就是趙巖。因為火車不能前行，又沒個地方安身，他決定到保定，去找他父親的老戰(zhàn)友又是老表叔，或許他能給他幫一些忙。</p><p> 古城保定已被連年武斗，糟蹋得不成樣子。</p><p> 大街上，平坦的柏油路面被破壞的坑坑洼洼，扔滿磚頭、瓦礫、石塊、酒瓶，到處堆放著垃圾。</p><p> 路邊那香氣四溢的花樹，被砍傷的砍傷，折斷的折斷。更凄涼的是沿街的電線桿子，沒有一只燈泡幸存，被打碎的打碎，偷走的偷走。所不同的是添了幾樣新鮮的東西，各家各戶門前都綁了一個稻草人，或是用手捏的泥塑，奇形怪狀的謂之走資派。</p><p> 各家各戶頭門的側(cè)面都有個語錄版，最高指示下，周周正正寫著“為人民服務。”</p><p> 黑暗中，趙巖深一腳淺一腳，在坎坷不平的大街上行走，走了好幾個來回，才找到了表叔的家。</p><p> 表叔張檜，文化大革命前是個菜店副經(jīng)理。以前他領(lǐng)著女兒蘭秀到趙巖家去過好幾次。她的女兒蘭秀在一支比專業(yè)還專業(yè)的業(yè)余宣傳隊里唱樣板戲出了名。后被選拔到中央藝術(shù)大學深造了兩年。蘭秀在京上學的那兩年里，從報紙上看到趙巖發(fā)表的哲學論文，贊嘆不已。于是就認為趙巖是個有出息的人，一封接一封的寫信給他。并把自己覺得最時髦的照片，寄給趙巖。字里行間洋溢著傾心、愛慕之情。</p><p> 張檜也給趙巖寫過兩封信，以父輩的身份想促成女兒和趙巖的百年之好?？墒勤w巖總覺得這位姑娘有點水性楊花，而自己的土性怕和她性格不合。所以交流的很冷淡，最后就干脆把她給忘掉了。</p><p> 今天他是一個”罪人”，到張家來當然不是為了向她求婚，而是為了借宿一夜，討點吃的，明天好起身趕路。</p><p> 不過趙巖從內(nèi)心深處也多少想從他們父女身上得到一些慰藉和幫助。他定了定神，才走上前去敲門。</p><p> “誰呀？院里一個甜脆的女聲問。</p><p>必是蘭秀。“我！”趙巖回答道。</p><p> “你是誰？”</p><p> “趙巖?！?lt;/p><p> “知道了。”</p><p> 蘭秀低低的的叫了一聲，顯然一陣子心慌意亂，沉了一會兒，才走去開門。</p><p> 門開了，接著影壁上的燈光，趙巖只見這位艷如桃花的姑娘比照片上更為美麗動人。豐滿的鵝蛋臉，彎彎的柳眉，一對明媚的丹鳳眼熠熠有神。一只秀美的好似象牙雕刻的鼻子，潔白如玉的牙齒微微咬著薄薄的櫻桃小口。她身穿鵝黃色的猴式呢子大衣，更描繪出它那阿娜多姿的腰肢。腳下半高跟的皮鞋，更顯得亭亭玉立，一花獨放。</p><p> “蘭秀小妹！”趙巖向她點了點頭。</p><p> “你…….”</p><p> 蘭秀上下打量了趙巖一下，目光落在趙巖額頭上的那處沒好的傷上。不禁皺了一下眉頭。</p><p> “你怎么了？”</p><p> 趙巖苦笑了一下說：“被造反派打的。坐了一個多月的牢房。我從監(jiān)獄里逃了出來，后來聽說父親被他們活活的打死了。我決定到北京告狀。今晚我想在你家借宿一夜，明天清晨就走?！?lt;/p><p> 蘭秀面露難色，我還沒有告訴父親。</p><p> “怎么表叔也出了問題？”</p><p> ”不，他剛剛調(diào)任市兩委辦公室的副主任。”</p><p> “小蘭！你在跟誰說話？”</p><p> 北屋里一個男人的聲音。</p><p> “爸爸！是趙巖。趙巖來咱家了……”蘭秀慌慌張張地回答她父親。</p><p> 一個菜店的副經(jīng)理居然當上了大城市的市兩委辦的副主任！趙巖完全可以看出來，張家的門，他是進不去了。蘭秀的父親和江萬橋一模一樣，都是原來事業(yè)的叛逆者，也都是文革的紅人。</p><p> 趙巖正想抽身離去，一陣踢踏踢踏的腳步聲，張檜穿著明光光的綠迪卡棉大衣背著手走了出來。</p><p> 張檜是個五十多歲的人。禿頂，精瘦的刀條子臉，長著兩只滴溜溜能轉(zhuǎn)的眼。</p><p> 趙巖只得停下來打招呼：”表叔好！”</p><p> “你不在家參加當?shù)氐奈幕蟾锩?，來這里干啥？”</p><p> 趙巖只得告訴他：“殺人害命的造反派抄了我的家，把我的父親活活的給打死了。把我也抓進了監(jiān)獄。我不服，我要到北京控告他們！”</p><p> ”你在胡說八道！你和你的父親不緊跟文化大革命的步伐，不積極同舊的傳統(tǒng)劃清界線，不好好坦白交代自己的錯誤，毀了自己的前程還不算，又來禍害我家蘭秀嗎？”</p><p> 趙巖七竅生煙。氣呼呼地說：“我把你當成可信賴的長輩，才來到你家投宿。你可以不收留我，用不著用這些混賬話來傷害我！”</p><p> “我是專來追查反革命的！”</p><p> “我不是反革命也不是逃犯！”</p><p>趙巖目光炯炯、輕蔑地說道：”如果你對我很感興趣，請你繼續(xù)追查！”說罷掉頭大步而去。</p><p> 趙巖怒發(fā)沖冠，氣呼呼地走了好遠。只見蘭秀從后面追了過來，連連叫道：”趙巖！趙巖！”</p><p> 趙巖站住。等蘭秀跑到面前，冷冷的問道，你還要向我盤查什么？”</p><p> “我想……”</p><p> 蘭秀不敢抬頭，垂下的眼睛，盯著自己黑明的高跟兒皮鞋，一邊用手捏著自己的衣角，最后下意識地看著趙巖。</p><p> “把我們的關(guān)系結(jié)束吧！”</p><p> 趙巖淡淡一笑：”我們本來就不曾開始！”</p><p> 坐火車已成了夢，他決定步行到北京去。</p><p> 這時他腦子里一直縈繞著兩個女人---江煥和蘭秀。這兩個女人是多么的截然相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