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這個五一假期，比想象中更加忙亂，更加緊張，更加意難平。這幾年的大小假期，幾乎都被索先生那些放與不放、歇與不歇、禁足還是不禁足的無可奈何的假期部署，以及他無法提前計劃，必須事到臨頭突然決定的客觀工作要求和散漫無章法的個人行事方式搞得氣喘吁吁烏煙瘴氣。但既然是假期，總還是要努力維持一下假期該有的體面，想在兵荒馬亂里偷一絲閑，獲得一丁點俗世的安慰。</p> <p>每次回來都會起個大早去趕早集，這也是老耿非常熱衷的一項活動。太陽還很新鮮，街道上無車無人，早集上卻已人頭攢動。鮮靈靈的蔬果，熱騰騰的棗糕，從小吃到大的特產(chǎn)，詢情問價的鄉(xiāng)音，極具誘惑力的價格，一切都可愛，一切都親切。如果非要來點情懷，那這些就都是鄉(xiāng)愁。</p> <p>“小妮，沒你的了，我要買五六份呢?！?lt;/p><p>“不行，你得饒我一份，就一份，我就是奔著它來的，明天走了就吃不上了?！?lt;/p><p>戴茶色眼鏡的大叔笑著點點頭，賣家大叔切了一刀放袋子里遞給我，“謝謝謝謝！”我抱著熱騰騰的棗糕喜眉笑眼地走了。</p> <p>再來把一塊錢的小蔥，中午的蔥油有著落了。</p> <p>老耿對這個假期望眼欲穿，想回家住幾天，在熟悉的街上走走看看，見見親朋老鄰。但假期怎樣才能更像假期？計算了路程，權(quán)衡了時間，說服了王老師，裝上水和食物，三個年輕人帶著兩位老人和一個孩子，水磨頭走一遭。驅(qū)車四十分鐘，經(jīng)過層層體溫篩查，被引至河灘，前方已無路可走。詢問了戴紅袖章的大爺，需步行至景點。所行之路，其實不算路，是人為在河邊矮崖的嶙峋亂石上硬踏出的一條似路非路的小徑，寬尺余，怪石叢生，深深淺淺，腳下面就是蛙聲一片的河面，個別點需要手腳并用。擔心拄著拐棍的老耿和腿做過手術(shù)的王老師難以通過，抬眼一望，二人已在高處等候。王老板把索了了緊緊夾在腋下，迅雷不及掩耳般消失在亂枝雜草里，索先生提著折疊推車大步把我甩在了身后。</p> <p>水磨頭是昔陽一處人氣挺旺的游玩景點，距離縣城大約40分鐘車程。在缺水的太行山腹地，水磨頭擁有難得的自然水系，河面寬闊，小魚小蝦蝌蚪青蛙遍布其間，吸引了不少垂釣愛好者。</p> <p>第一次到水磨頭應(yīng)該是2011年或者2012年，其時還在電視臺當一名小記者，搭檔是琪哥還是華哥，記不清了，或者吳小瓊的可能性更大些，回昔陽拍優(yōu)秀村支書。老支書的年紀不算大，在他家那方面積不大但古舊整潔的老院子里支起攝像機，頭頂是一棵梨樹茂盛的樹冠，和老支書在樹蔭下聊他執(zhí)著的打井故事，解決了困苦村民幾十年的吃水問題，是村民眼中的英雄，我心里生出感動。采訪完，老支書找了一輛車，沒說其它就讓我們上車，下車后，我看到了腳下被藍天白云籠罩的巍巍青山，山間白云霧氣流轉(zhuǎn)，晦明變化萬千，山下碧波浩蕩，耳旁山風(fēng)烈烈，那一刻，只覺目力所及盡是磅礴自然，心想以后一定要再來。</p> <p>再來就是五年以后。見到的是被幾個月前的大暴雨沖刷得一片狼藉的河灘，山洪改變了河道，小河也不知所蹤，站在山腳下也沒見到記憶中的美景。再次尋訪，成為遺憾。</p> <p>這次情況要好一些，那條小河又回來了，漫到了人腳邊，沒有旱路可行，所以就有了之前寫到的亂石小徑。主景觀還是幾十個階梯式的養(yǎng)魚池，水質(zhì)清澈，每個池子上方都有幾個老龍頭不間斷的吐著水，確保了活水循環(huán)和優(yōu)良的水質(zhì)。</p> <p>好水養(yǎng)好魚。水磨頭主產(chǎn)兩種魚，鱘魚和鱒魚。不同的池子里養(yǎng)不同大小，不同品種的魚。小魚寸余，被安置在階梯魚池的最上方，算是養(yǎng)魚中心的幼兒園，高居梯頂，地位尊貴。中層及底層混合了中青兩代，便于觀賞，也便于捕撈。成年魚體格不小，最輕的也有兩斤多，20元一斤，現(xiàn)撈現(xiàn)殺，新新鮮鮮拿回家。水磨頭村有很多農(nóng)家樂，老支書當年帶我們?nèi)サ木褪俏挥跐O場正對面，坐落于村落最高處的那一溜兒農(nóng)家樂中的一家。能記得的只有兩個菜，清燉虹鱒魚和油炸花椒葉，甚是好吃。后來我試著做過油炸花椒葉，雞蛋和面粉調(diào)糊裹葉子，但一到油鍋里，糊糊就和葉子分了家，慘不忍睹，只能通通倒掉。</p> <p>索了了愛極了魚，看到池里成群結(jié)隊的大魚，興奮得兩眼放光，魚們隨著水流游動，有時會首尾相接轉(zhuǎn)圈圈，索了了大喊:“媽媽魚魚轉(zhuǎn)圈圈呢！黑魚不漂亮，黃魚漂亮呢！”小河可以濺水泡，小石頭小水花，大石頭大水花，濺到臉上笑哈哈。</p> <p>爸爸從河里抓了幾顆小蝌蚪，睡前故事《小蝌蚪找媽媽》終于有了現(xiàn)實對照。</p><p><br></p> <p>回家后，王老板將虹鱒魚大卸八塊交給我。水開下魚，魚熟放鹽，出鍋撒香菜蔥花，魚肉鮮嫩，魚湯清咸。</p> <p>接下來是常規(guī)項目，走親戚。每次回來都會陪老耿和王老師到親戚家走走串串，回來得越來越少，這樣的聚會越來越珍貴。牽掛一個地方，多是因為這個地方有牽掛的人。隨著小輩們成人成家成父母，老一輩的相聚也越來越便捷，越來越熱鬧。大家在一起聊聊家常，談?wù)劷鼪r，問問村里的新鮮事，故人的生老病死，故地的拆建變化，牽動著眉頭心尖的一脈溫情，一絲愁緒。晚上留在小姑的新家吃飯，幫忙炒了一個菜，這也是我自幼至今在小姑家吃的第一頓飯，但只在灶邊吃了兩三口菜，肚子要留給早就饑腸轆轆嗷嗷待吃，卻一直等著我，還在餐館門前幫我占車位的兩位老友。</p> <p>妮頭，認識她快三十年了，從小到大她都很高很瘦長手長腳。記憶里她最初的模樣是雪紡白襯衫馬尾辮和兩只胳膊疊在一起放在課桌上背直直地坐著，還有總比我好的數(shù)學(xué)成績。老趙見證了我整個青春，羅大佑、艾敬、葉蓓、老狼、鄭鈞、樸樹，白衣飄飄和校園民謠。二十多年，我們都變了，從一臉清冷到一臉細紋，從干瘦不羈到柴米纏身。她曾經(jīng)說的美好的貴州我至今都沒去成，那些一起仰頭唱《戀戀風(fēng)塵》的夜晚，終是我成長記憶里的白月光。老趙的兒子快六歲了，遺傳了父母優(yōu)秀的身高，膚色白到發(fā)光，不知經(jīng)年以后，他媽媽會不會和他講起曾經(jīng)那些以夢為馬的文藝時光，以及和唱樸樹的歌很好聽的二干媽一起度過的天真歲月。</p> <p>妮毛，認識她也二十多年了，從小她就白皙清秀，家境優(yōu)渥衣著時尚，經(jīng)常收到各種表白小紙條，一度是我下學(xué)路上的玩伴。數(shù)學(xué)成績也比我好，擅長理科懶學(xué)文科。相比妮頭的沒心沒肺和我的天真癡傻，妮毛是一只不屑玩聊齋的千年狐貍，是我和妮頭困境中的精神領(lǐng)袖，也是我們?nèi)藞F的意見領(lǐng)袖。她對人情世故有強大的洞穿和應(yīng)對能力，能撥云見日排沙簡金，功力深厚，我一輩子都難以企及。無數(shù)個深聊的夜晚，她對著手機這頭困惑迷茫的我推心置腹，把大事化成小事。她手里有把吸塵器，一番話能把我心頭的陰霾吸去大半。妮毛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已是翩翩少年郎，小兒子還是蹣跚學(xué)步的小娃娃。她正處哺乳期，三個大燒餅頂不了兩個小時，見面時她已經(jīng)餓到頭暈眼花耳中嗡嗡響。愛吃香的喝辣的，肚子填飽，我們又豎耳傾聽她的分析開導(dǎo)，還是那么恰到好處。</p> <p>我們約定每年至少全聚一次，拖后腿的主要是我，她倆隔三差五就能見一次。妮頭把湯汁灑到了衣服上，跟服務(wù)員借了一條蜘蛛俠圍裙，以防濺得更多。妮毛放下筷子拿起相機，再拍一張合影。</p> <p>十年前的我們。</p> <p>飯畢夜已深，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將她們送回家去，一個人往家走。每次聚完，心間總會升起一種夾雜著感動的感慨，鼻子發(fā)酸，大家都不易，每個人都背負壓力，被生活工作裹挾，身不由己，但總體還算向善向好，還有未來可期。她倆的青春都比我激揚，都為了理想離鄉(xiāng)背井拼過，而我在很好的庇護下長大，說好聽點是天真矜持無欲無求，說難聽點就是循規(guī)蹈矩乏善可陳，青春都白過了。又哼起《在路上》，衣袂飄蕩，長發(fā)飛揚，背起行囊腳步丈量遠方。那樣的日子終究只是深夜夢里的一幕場景，淚濕眼眶。雨停風(fēng)起，把白天的干熱吹盡了。停好車逆著濕爽的風(fēng)回家，院子里安靜極了，真想一個人在風(fēng)里多待一會兒，也安安靜靜的，可心里牽掛孩子，還是急匆匆上樓了。</p> <p>芳在學(xué)校閉關(guān)，沒有見面。下次來榆次，我給她做飯。</p> <p>第二天到舅舅們家里坐一坐，這個年紀，看到彼此身體都好，就很欣慰了。小孩子們自來熟，一見面就能熟絡(luò)地玩起來。隨著我們這代人各自成家四散天涯，再小一輩的他們，注定了彼此之間只有血緣難有親情，只謀面難交心，再難如我們小時候在更老一輩人強大的凝聚力下，同吃同住同玩同成長，培養(yǎng)起牢固的感情，互相依靠，相互信任。這是一個令人唏噓的痛點。</p> <p>出發(fā)回榆次，特意繞道紅旗一條街，它有一個老名字叫上城街，是曾經(jīng)縣城最繁華的所在，縣政府及全縣唯一一個人民食堂、唯一一個照相館、唯一一個理發(fā)店等等都在這里。現(xiàn)在，他被粉飾裝扮成一個懷舊的旅游景點。舊物穿新衣，既保留了原有的街道和建筑，又能讓其在外觀和功能上與城市發(fā)展節(jié)奏同頻共振，但對于我來說，還是喜歡并且懷念它曾經(jīng)的樣子。</p> <p>這是我兒時居住的大院。記憶里她又深又寬，托起了我整個童年。我可以準確無誤的說出二十戶鄰居住在哪門哪戶，家中幾口人，姓甚名誰，院中陳列如何。左手邊第一戶就是我曾經(jīng)的家，那個家沒有這樣精修過的大門，兩扇有很多生銹點的黑鐵門，一把大黑鎖。鎖開鎖關(guān)，門出門進，長方形的小院兒承載了我12年的光陰，這是我記憶得最清楚，想起來最甜蜜的12年?，F(xiàn)在再看曾經(jīng)撒歡兒瘋跑的大院，是短的、淺的，兒時每天攀爬的寬寬的臺階，也變得又細又矮。好在這些老鄰居現(xiàn)在還都是鄰居，熟人社會的好也成為鄉(xiāng)愁的一個組成部分。我沒有下車，只拍一張照片，用廣角拍的寬一些，深一些，像小時候那樣。</p> <p>這是大院外的一條街。以前“紅旗大隊”的位置是一個破敗的照壁，照壁后面是一個不算很高的水塔，水塔上方經(jīng)常盤旋著鴿群，我家的公鴿子招來了一只水塔上的母鴿，長相大方，性格溫順，腳脖子上還掛著標簽。他們生兒育女，但遺憾的是，灰色的公鴿和黑色的母鴿生出來的孩子都是黑白雜亂的一身毛，丑丑的，而且長大后都離家出走了。夏天的傍晚，經(jīng)常能看見水塔后火紅的晚霞，我看著晚霞一點點的褪去，天一點點暗下來，等天黑透，爸媽就下班回來了，那時候我已經(jīng)寫完作業(yè)在床上睡著了。</p> <p>這是我小時候的幼兒園，就在大院對面，出家門一分鐘就能進幼兒園的門。幼兒園所在地是以前的縣衙，當時沒有照片里的紅色大門，從這個門洞進去直行幾步，就到了幼兒園的大黑鐵門前，鐵門上開了一個小門，大人們需彎腰低頭才能進。院子四四方方，中央有兩棵很粗的大柳樹，還有一個圓形的多座轉(zhuǎn)椅和鋼筋做的簡易秋千，西南角放置著一個廢棄了的通身銹色的鍋爐，也是我們的玩具。現(xiàn)在想來有幾處屋子應(yīng)該是民國遺跡，當時幼兒江湖上傳言那是關(guān)犯人的地方，所以我每次走近，都會有陰森森的感覺。我們的教室都是平房，分布在東西兩側(cè)。大門正對面是衙門大堂，總是被鎖著，我們推開斑斑駁駁的淺藍色木門，通過一道門縫往里瞧，堆放著一些雜物，腳下高高的門檻已經(jīng)被我們的屁股磨出了包漿?，F(xiàn)在這個地方已經(jīng)成為文物保護單位，裝上了氣派的大門，被鎖了起來，要知道在那個時候，進了這道大門左拐，還有一個家屬院呢。</p> <p>這小小的大院，小小的街道，小小的幼兒園，是我小時候大大的一番天地，也是現(xiàn)在我心里的哆啦A夢。</p> <p>落腳榆次十年了，可總覺她還是異鄉(xiāng)。身在異鄉(xiāng)，家鄉(xiāng)就成了牽掛。我的故鄉(xiāng)在距離榆次2.5小時車程的昔陽，那里有我的親朋老鄰，有我最燦爛的記憶，雖然她已今非昔比，雖然我會遭遇迷路，但她的大樣子還在，那些街路小巷還在，我想經(jīng)?；厝タ纯础?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