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錦 囊</p><p> </p><p>歸林富</p><p> 行李明明是我親手捆扎的,但打開后還是多出了那一個小布袋,真叫我哭笑不得。這當然是母親執(zhí)意給我準備的,雖被我拒絕了好幾回,卻還是被她趁亂塞進了行李。我始終認為,我這一去,八千里路風和月,是要在這苦寒地扎根一輩子的,光憑袋內(nèi)這一團線兩枚針,幾顆用線串起的舊鈕扣,能頂個屁用?還有,用油紙包裹的那幾小紙袋的藥片,對一個健碩如牛的人來說,豈不是極大的諷刺?二年多再也犯不著青燈寒欞的游蕩日子,一晃自己也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子漢了,這一場腥風血雨的浩劫,確實也使我開了眼界有了憬悟,也催熟了心智,故而,難免也心氣澎漲迭起,總以為自己不說頂天立地,八尺不足七尺總有,即使是舞不了青龍偃月,耍耍星月彎鉤總也湊合,如此,憑什么還要母親的羽翼呢?所以,對母親老是這么婆婆媽媽的編排,我始終抵御,始終抗議。但母親她一如既往,從不爭辯,也從不理會,她對我的那一套,似乎是永遠的不屑,在她那厚重的鏡片后面,透出的我,似乎永遠是黃口小兒,一個打醬油的。盡管我早已高她一頭,但她仍永遠的俯視,這令我萬分的氣餒。所以,很多時候我總是在想,母親這個人,她似乎永遠有眾多標尺在握,這一把那一把的,只是我不知道這些標尺的尺度在哪里,所以總弄得暈頭轉(zhuǎn)向,無可適從,當然,更多的也是不敢茍同。</p><p> 不過,這一回,我還是買了賬的。</p><p> 我到北大荒時,夏鋤即將開始。在難得可以光著膀子大干的季節(jié),每日的早餐,是一種用涼水浸泡的玉米粒,名叫大碴子。這玩藝兒就著咸菜疙瘩頭,一口一嚼的,口感倒也很是不錯,相較于母親那帶有鑊焦的噴香泡飯,也算是另有一功。但是,不期然間,厄運便至----拉稀了。開始幾天還可以毫不在乎,后來就不對了,洶洶然,一天十多次,連肛門也是生疼。按先期倒下過的經(jīng)驗主義者的說法,這叫水土不服,辦法只能是挺。為什么,他們說,赤腳大仙那兒還是別去為好,因為人家說了,“別人都好好的,就你們上海人跑肚拉稀,就你們這些貨嬌貴,盡他媽的懶驢屎尿多!”然后就是剜肉似的扔兩顆根本不管用的炭黑片了事,這腔調(diào),又是貨又是懶驢的,誰受得了?如此說來,得,還是識相為好,免被羞辱,只能硬挺。怎奈是,好漢架不住三泡稀,當腿腳變得軟綿綿,整天晃晃悠悠的時候,終于招架不住躺倒了。這時,才想起了母親硬塞進行李中的那個小布袋中還有藥,打開一看,好幾個小紙袋上都歪歪扭扭寫著不同的“素”,也不管他媽的對不對路了,急吼吼就吃了一片,第二天,又連吃三片,如此三天一過,說來也真是命賤,記憶中從小只打過一針牛痘從未吃過藥的我,現(xiàn)在這幾片藥下去,立竿就見了影,這水土不服,就算稀里糊涂地過去了。哪料想,一波剛平一波又起,幾天后到水泡子去玩水,別人都沒什么,就我腚上鼓了一個包,奇癢無比。說起來這玩藝兒也真是煩人,越撓越癢,越癢越撓,還隨時隨地都有撓的沖動,根本就顧不上各種場合,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雅不雅。不幾天,終于化膿潰爛了,這下好了,在這種地方長了個膿包,豈不令人尷尬透頂。沒辦法了,只能硬著頭皮去找赤腳大仙,可一連幾天悄悄地去那個窗外張望,總見都是一屋子插科打諢的人,這種情景,怎么敢貿(mào)然進入?絕有可能求醫(yī)不成,隱私反被張揚,這男男女女的無人不曉,叫怎么回事。罷了,等大仙一個人在的時候再去找吧,但一想,還是不成,因為當著人家大閏女家的面褪去褲子露出腚,這個風險顯然更高,弄不好,就不是什么懶驢不懶驢的了。左思右想,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眼看著膿包越滾越大,情急之下,還是想起了母親給的那個小布袋,可一看,根本就沒有什么治膿包的藥。沒辦法,只好拿出一管叫作“消治龍”的眼藥膏,在擠去膿的包上胡亂抹了抹碰碰運氣,笫二天,忽然感覺好了一點,于是,再擠膿,再抹。說來還是命賤,這抹在眼睛上的“消治龍”,現(xiàn)在抹在了腚上,竟也會起效,這一小管的“消治龍”抹光了,膿包也消了,真他媽的神奇。</p><p> 自此,腚上就有了一塊疤。不過,腚上有疤,因其隱秘,也就無礙觀瞻,不影響門面。也正因其隱秘,所以即使有個驚鴻一瞥的,對了眼來了電,也不必擔心壞了美事。假如再耍耍流氓腔,我想,即使真的有一天赤誠相見了,那也是生米成了熟飯,怎么可能因腚上有疤而勞燕分飛呢,無論如何這也不成其理由呀。所以,我對腚上有疤,一直毫不在乎,從未掛心。不料,7年后,也即1976年6月28日我的“工農(nóng)兵大學生”生涯即將結(jié)束那天下午,腚上的那個疤被施同學在宿舍澡堂好奇追問,因為“這是上山下鄉(xiāng)留下的紀念”這么很沖的一句,結(jié)果被人看破暗有憤懣滿腹怨懟,于是,便有了告發(fā),于是,便招來了系總支書記兼工宣隊長的一通訓誡,腚上的這個疤,在畢業(yè)去向的這個緊要關(guān)節(jié),到底還是找了麻煩。</p><p> 究竟是藥的神效,還是本來就是一顆命賤的野草,我一直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說,誤打誤撞也好,無師自通也罷,終不敢掠美,應(yīng)該佩服的,畢竟還是母親的預(yù)見。母親這個人,雖說高度近視,卻又困于文墨;雖說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又似乎精通世事。這幾年風云際會,難免也會染上英雄情結(jié),當時不時地浮岀沖沖殺殺的念頭時,母親總是鄙夷總是嗤鼻冷齒,嚇得我不敢邁出半步。母親在這種大事上,向來不糊涂,在像布袋這種小事上,她又是煞費苦心,還充滿了她的老理。家中的這些布袋,都是母親用舊布翻轉(zhuǎn)后縫制的,大大小小,已記不清她縫過多少了,有的是她自用,裝個鋼蹦及細碎糧票布票,有的是讓我們上學時裝飯盒,也有的成了小巧的筆袋??上У氖牵赣H的這一些瑣細,我總是未能細讀更未能體會,想想總是無盡的后悔。就說現(xiàn)在手上的這個小布袋吧,是她夤夜趕制,一針一線,將袋口縫得密密匝匝,甚是牢靠。袋口用一根中粗的線繩串起,然后一收一繞一個活扣,又是一個牢靠。這一種牢靠,就像受了驚嚇直躲母親懷里一樣,總是令人踏實無比?,F(xiàn)在的袋內(nèi),那一些藥早被我“懸壺濟世”,只剩下一團線兩枚針幾顆舊鈕扣了。記得母親說過,長針縫被,短針縫補,線團足夠,鈕扣備用。她沒有多一句的廢話,尤其是沒有解釋為什么只給我一團線兩枚針,根本支撐不了“一輩子”的理由。難道這是母親的疏忽?細想之下,這也許是她認為我的這個“一輩子”,乃是一個偽命題,根本就不用搭理。因為,我揉合了她的系列絮叨,發(fā)現(xiàn)她似乎對“男做女工越做越窮”這個老理,很以為然。大約在她的心中,有一天兒子倘能梁孟隨肩,這當然是好,倘有舉案齊眉,那當然更是好上加好,但不管怎么說,男人的世界,是不該放在縫補漿洗上的,不管發(fā)達抑或蹉跎,男人哪有可能縫補漿洗“一輩子”的?除非太不成器成了光棍。這樣說來,所謂的“一輩子”自然就成了偽命題,母親對自己的兒子畢竟充滿了自信。對于這幾顆備用的舊鈕扣,母親更有她的哲學,她認為,鈕扣會掉,但又是不應(yīng)該掉的,她總說,從線頭的松動直至將掉未掉,一個天天穿衣的人,怎么可能木知木覺甚至視而不見?怎么可以拖三拉四不抓緊釘釘牢?進而,她又有了驚人的抬升----像這種對自己都極不關(guān)心負責的人,還能成得了什么大事!</p><p> 老實說,我就是總掉鈕扣的人,挨過的訓,也不是一次兩次。很不幸,這種小事還真的有了應(yīng)驗,這一輩子的懶散,果然也沒成什么大事。如此說來,確實后悔沒有將母親的這種草根哲理聽進去,一個如此充滿睿智的錦囊,確實讓我給白瞎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