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四月末，應(yīng)邀去月娟家的花園小聚，見到一株秋海棠佇立園中，在整個花園里，它如最佳女主角一般，花色驕人。</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秋海棠又名四季海棠，它的別稱諸多,諸如《群芳譜》上叫“八月香”，《漳州府志》則稱為“相思草”，《大觀錄》叫其“斷腸草”，而藥籍《分類草藥性》更悲戚地稱之為“一口血”；古人詠嘆四季海棠的詩篇也頗為精彩——如清朝詩人黃景仁的“繞籬紅遍雁來紅，翹立雞冠也自難。只有斷腸花一種，墻根愁雨復(fù)愁風(fēng)?！倍募竞Ｌ挠置皵嗄c花”，這源于一個典故——據(jù)說，古時有位女子懷人不至，終日悲泣，后來在這片被淚水浸濕的地上竟長出了美麗的海棠花。四季海棠從枝葉上可區(qū)分為“竹節(jié)、銀星、楓葉、蓮葉”四類，月娟家里的應(yīng)屬楓葉海棠一類。我眼前的海棠花，花簇低垂，花朵于雨后更是晶瑩剔透，讓人想起“綠肥紅瘦，海棠依舊”的句典，平添了與故人重逢般的熟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童年時，我已對四季海棠花印象深刻，最先認(rèn)識海棠花是在一條深巷人家的陽臺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八十年代初，我回到增城讀小學(xué)，每天放學(xué)后我與同學(xué)挎著軍綠色書包，專好挑那些深巷曲道回家，郵電局后面的那縱橫交錯的街巷就是我每天必經(jīng)的路線，我和同學(xué)從中山路舊市場門口拐進(jìn)西角巷，一邊美滋滋地吸吮雪條，一邊聊著學(xué)校的大小事，直到走出深巷回到光明路的教師宿舍。有時候，我們還嫌巷子不夠長，繼續(xù)轉(zhuǎn)入更狹長的青云里，在深巷的出口，我們通常會放下腳步，看看王阿姨家陽臺上的花草，那里有月季、水橫枝、吊蘭，更有一盆讓人驚艷不已的四季海棠。這王阿姨確切地講應(yīng)該是阿婆級年紀(jì)，但她斯文優(yōu)雅，看上去只有四十來歲的樣子，街坊每逢看見她家的花草艷麗，便由衷稱贊“人靚，種的花也靚”；倒是她丈夫長相過于蒼老，腰彎背駝，白發(fā)蓋頂，頭頂上還有一圈光禿，屬于“地中?！笔矫摪l(fā)，偶爾也見他把周邊的頭發(fā)調(diào)撥過來，如茅草般覆蓋遮擋一下“地中?！保?那時候的我們剛學(xué)了革命史，便把這發(fā)型形容為“農(nóng)村包圍城市”，這發(fā)型忒讓他顯老，我們便直接稱他為單爺爺。單爺爺是一名中醫(yī)，因其父母遠(yuǎn)在加拿大，家中比當(dāng)時的“家有香港客”還有料，早早蓋起三層樓房并還有余錢專養(yǎng)魚務(wù)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有一回，王阿姨見我們圍著那盆開得正艷的海棠花，便介紹這花叫“四季海棠”，又名竹節(jié)海棠。她的孫子明明則說，他家的貓也喜歡吃這花，酸酸的，還大方地掐了一支給我們，我們吃過雪條后，嘴里還留著甜味，咀嚼一下海棠花瓣后，果然夠酸的??！但有一股淡淡的脆梨香。明明還一板一眼地學(xué)著他中醫(yī)爺爺?shù)目谖钦f：“海棠花的莖葉根可入藥，能活血止血，加紅糖煎服能治痢疾，止喉痛?！泵髅鞯臓敔斣谖母锇づ罚浔淮蛎@了，但找他看病的人總是絡(luò)繹不絕，這每天進(jìn)進(jìn)出出的一堆人中更有我們班的同學(xué)家長，都是一些計劃經(jīng)濟(jì)時代的當(dāng)紅人物——如“當(dāng)官的、司機(jī)佬、供銷社的豬肉佬”等，因為常見這些人去看病，我就納悶，他們的病可真多啊，比我媽去醫(yī)院瞧病還頻繁呢，只是我們尚不曉得這才是懂得養(yǎng)生保命，小孩子對想不通的事情往往也就不再想，我們只管看這美麗的海棠花。明明家陽臺上的花草繁茂，幾乎把門口都遮擋了，王阿姨對路人在她家門口駐足看花，總笑呵呵地說：“萬物有緣，感謝花兒 ，喜歡我家。”這花草能長得這么好，大概與人之良善磁場有關(guān)吧，所以，我對她說的“感謝花兒喜歡我家”那一句話印象深刻，入心入腦。看過橫巷口王家的四季海棠，我和同學(xué)手牽手轉(zhuǎn)入南北縱向的西角巷，讓話題和想象力在這條深巷里越發(fā)海闊天空，啟動小女孩的童話模式：“你說，海棠花應(yīng)該是海龍王女兒的頭飾，紅珊瑚變的，夜里一定會發(fā)光?！边@一路上，我們心滿意足地吮完一根冰棍，又能開心地觀賞王家的花草，小女孩的幸福感就蹭蹭上升，這是對海棠花最初的印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我在童年的秘密花園里見識了更具體的海棠花。</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小學(xué)三年級，因父親工作調(diào)動，我家搬離教師宿舍，轉(zhuǎn)而搬到增城中學(xué)大操場邊上的縣政府宿舍。八十年代，縣政府在一座文物建筑“學(xué)宮”里辦公，辦公場地為三進(jìn)式衙樓，古樹參天，綠墻紅瓦，古色古香，但在我等小孩子的眼里則毫無文物概念的，只覺這與增城中學(xué)一墻之隔的政府大院，儼然是一個古樸又天然的大花園。每天放學(xué)后，我脖子上掛著一條鎖匙，背著書包隨意進(jìn)出學(xué)宮，找在這里上班的父親，一直走到最末一進(jìn)的辦公樓前的花園，我便坐在木棉樹下的圓石臺上做作業(yè)，等待下班后的父親一起回家，于是我便有機(jī)會看遍所有的花草。記憶中，學(xué)宮里有兩叢翠竹作拱門，有高大馥郁的白玉蘭，有兩列清新怡人的茉莉花綠籬，有古老的木棉，有高壯的鳳凰樹，更有我喜愛的四季海棠花！那里的海棠花更為豐腴艷麗，粉紅或水紅色的花簇低垂，花色晶瑩嬌羞，透亮得如雕刻出來的一串串紅寶石一樣……當(dāng)時，大院里有一位負(fù)責(zé)門衛(wèi)值班兼管養(yǎng)花的工人，人人都叫他老王，我與老王很快就熟悉了，我經(jīng)常對他有理沒理地提一堆亂七八糟的話題，他幾乎逢問必答，比我父親耐心多了，果真是和藹之人，我還納悶這世上居然還有那么耐心對待小孩子話題的中年男人??！導(dǎo)致在很長的時間里，我把這世上的男人簡單地分成兩類：有耐心的和沒耐心的，由此也劃分出脾氣好的和脾氣臭的，后來感覺對男人不能再這么簡單細(xì)分下去，不然這世界越分析就越可怕。那段日子里，因有緣結(jié)識管花又愛花的老王，我也逐漸認(rèn)識了很多花木，父親也覺得奇怪我為何能認(rèn)識那么多的花草類別呢，我說是管花的老王教我的，父親聽后則馬上作了糾正，他說：“老王是你能叫的嗎？你要懂禮貌，要叫他王伯伯。”但是，平日里見了他我依然是大聲地喊老王。通過接觸大量花草樹木，我結(jié)合自然科目的知識，逐漸學(xué)會辯識劃分科屬，還常通過花草樹木借物抒情寫進(jìn)作文里，整個小學(xué)時代，我的作文常被縣二小的吳志芳老師作范文公開朗讀，每逢參賽必獲獎。有一回，我把剛獲獎的作文和獎狀拿給老王看，老王說他認(rèn)不全這些字，然后在一旁苦笑；于是，我覺著不認(rèn)得字的人是可憐的，便不再與老王提及作文的話題，只與他講花草的事情，但過了一段時間，他又會問我：“最近又有什么好文章獲獎了啊？”這自稱不識字的老王真的很古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在整個學(xué)宮花園里，我特喜歡茉莉、海棠這一紅一白的兩種花兒。茉莉以雪白芳香沁人取勝，海棠則粉紅剔透，這樣極致的花兒足以寄托我對美的向往，我曾在日記里這樣寫著對海棠花的感覺： 花兒啊，你是那么嬌嫩粉紅，看著你們的時候，我的心情快樂很多。如果，我媽媽的臉能像海棠花一樣鮮艷就好了……昨夜，我的媽媽又被好心的鄰居送去醫(yī)院搶救，她的臉是蠟黃的、痛苦的……我心中的煩憂無人可訴，只能寫在日記本里。寫完日記，我便閑散地走進(jìn)學(xué)宮里對著花兒們自語。這時候，我多希望自己像父親給我買的那本童話故事《七色花》里面的珍妮一樣，悄悄地走進(jìn)那座秘密的花園，隨意地扯下一片七色的花瓣，再默默地說出心中的愿望，花兒便可即時實現(xiàn)心中的祈愿，帶著自己逃脫一切恐慌……因而，學(xué)宮里面的花園也是我童年時的一座秘密花園。</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85年四月，一場臺風(fēng)暴雨后，我打著傘去學(xué)宮里探花，一進(jìn)門就看見老王正在把吹倒的花盆一一搬扶起來，偌大的政府大院里，除了雨水的嘀嗒聲，只有他一人在折騰。我說今天是周日，你不休息了嗎？他回答說“救花要緊啊”?；ú輦儽淮档挂话?，整個院子沒點精神，因明天人大還要在這開大會，要趕緊清掃擺放整齊。我跟在老王身后，幫忙清掃落葉，望著老王的背影，他正氣喘吁吁地把十多盆被風(fēng)雨打殘的花木收拾進(jìn)后院。這讓我想起黑白電影《秋翁遇仙記》的情景，感覺老王是穿越到現(xiàn)代的秋翁，應(yīng)該說他是在縣政府里面上班的秋翁而已?？粗贤鮼韥砘鼗匕咽軗p的殘花搬進(jìn)后院的鶴嶺山坡上，又截取了一把竹枝和鐵線一一把花木捆綁加固，他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展開“搶救”花草行動，忙亂間他把外套脫了，光穿著一件白背心，我感覺他突然間又變成急診科的醫(yī)生一般，只是沒穿上件白大褂，爾后，聽見他喃喃自語：“有陽光和雨露，你們還會長起來的?！逼饺绽铮恢闭f著自己沒文化不識字的老王，他那天講出的這句話卻甚為動聽，很有文采，讓那些殘花頗有劫后新生的希望，我把老王的這句話寫在成語詞典的扉頁，保存至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后來，我聽別人講老王有一個女兒，六歲時在村里趕鴨子，淹死在水塘里了，他說出這一句話的時候，讓我不由地想及他死去的女兒，那該是他心頭最遺憾和痛惜的一朵花吧……而在靠近增城中學(xué)圍墻的那一邊，有兩盆竹葉海棠也被吹倒了，有一墜花簇折斷，斷了的花朵泡在積水里，顯得更加透亮，老王看著我拾起一截折斷了海棠花球，他嘆了一口氣，然后說——“折斷了花兒是再也回不到枝頭上了。”看著這些折斷了的花枝，也許老王在想念他那夭折了小女兒，想起母與子永遠(yuǎn)的分離，那該有多痛啊！我把花盆扶正后，撿起那一簇還沒有完全綻放的海棠花，同時，回望進(jìn)進(jìn)出出忙碌著的老王的背影，不知為何，我突然就想起“含淚待放”一詞兒，我大聲喊老王快點過來救救這株海棠花吧，老王則說：“慢慢來吧，都要救??！”我撿起水中的花簇，試著接回到斷裂的枝頭上，但這又怎么可能呢？于是，心疼無比……我正郁悶著，父親就從北邊的側(cè)門進(jìn)來了，他和老王打個招呼，就過來牽我走，他說一起去人民醫(yī)院看望住院的媽媽，他一邊走一邊與我講了幾句話，大概是多虧昨晚鄰居及時幫忙送我媽去醫(yī)院搶救，現(xiàn)在穩(wěn)定下來了，聽到父親的話，我感覺像那天午后的天氣，一下子雨過又天晴了， 但眼前又不斷浮現(xiàn)著“折斷的海棠花再也回不到花枝上”的凄然情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一路上，我就這樣捏著那一大簇折斷了的海棠花，一路小跑跟著父親穿街過巷，跨過人民橋走向人民醫(yī)院。我向父親作解釋，這可不是我偷摘的花，是臺風(fēng)吹斷掉落地上，老王說這花也無法接回去了，父親臉色凝重 ，他揪心著我媽的病，他并沒有回應(yīng)我的話，那一刻我理解父親的沉默……那一段日子里，除了花工老王會對我逢問必答之外，再也沒有人會在乎我的所問所思的話題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走進(jìn)病房，我看見蘇醒過來的媽媽，想起昨晚發(fā)病的她像臺風(fēng)肆掠中的搖曳慌亂的花草，憔悴不堪，但現(xiàn)在看她又挺過來了，沒有了昨夜疼痛發(fā)作時那種可怕的扭曲面容。我把那束海棠花拿到她面前，媽媽對著我苦笑起來，她一會兒說我的上衣紐扣掉了一顆也不懂自己縫一下，她一會兒又說我還不學(xué)著自己洗頭發(fā)；接著，她又叮囑我小學(xué)三年級了必須趕緊學(xué)會自己煲飯 ，不要老是光顧著吃飯?zhí)玫呐洳停凰€說我還要趕快學(xué)會番茄炒雞蛋這款最簡單的菜式……總而言之，媽媽就是要我早點學(xué)會照顧自己。然后，她又傳達(dá)了剛才遇到班主任毛老師表揚(yáng)我作文寫得好，但數(shù)學(xué)就偏科嚴(yán)重……媽媽撫摸著我的頭發(fā)，最后她嘮叨著我最害怕聽見的一句話：“每一次發(fā)病，我都怕自己會死去，留下你們姐妹倆，咋辦呢？”這時，父親過來打斷了她的話，我的眼里含著欲出的淚，呆呆地望著病床上昏昏沉沉的媽媽，唯恐她說完這一句話就突然消失不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手里握著這束粉色晶瑩的海棠花與母親的病容在我眼前形成巨大反差，我不由得又想起剛才在學(xué)宮里看見水中落花的畫面，那折斷了的落花兒啊，即便再鮮艷無比也無法回到枝頭上了！于是，一種帶淚的凄然又重重地襲來。我和母親之間，就這樣隔著一簇海棠花的距離，讓幼小的我早早地感受著生與死的驚慌，而待我知曉海棠花還叫“斷腸花”的別稱典故，那已是十二年后我在大學(xué)圖書館里查閱《地理雜志》的事兒了。</span></p><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思念有很多種，悠悠生死別經(jīng)年，不思量，自難忘，思念中有痛。人事有代謝，往事成如今。遠(yuǎn)去的母親，留在我余生的記憶里了。此生，我與她之間總隔著那簇海棠花的距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 <p>美麗晶瑩的竹節(jié)海棠花……</p> <p>水晶般的回憶，擱置在心魂里……</p> <p>我把童年因海棠花“城南舊事”地呈現(xiàn)，發(fā)表一篇散文。</p> <p>竹節(jié)海棠花的別稱——“八月香、相思草、斷腸草、一口血、玻璃脆”……每一個名字，都有地域特色的故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