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pan style="font-size: 20px;"> 百歲恩師成追憶</span></p><p> <span style="font-size: 15px;">——緬懷潘錦霞先生</span></p> <p>文/圖 潘頌華</p> <p> </p><p> </p><p> 說來也怪，年事愈高，童年往事似乎愈見清晰。</p><p> 我七歲發(fā)蒙，就讀于豐裕鄉(xiāng)養(yǎng)賢學堂。進入三年級，來了一位年輕英俊的先生，身著長衫，飄逸瀟灑。那意氣風發(fā)的儀態(tài)，江南才子的風度，在我心目中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就是我一直敬仰的潘錦霞先生。</p><p> 先生剛來幾天，教室就煥然一新。黑板上方，懸掛著國父畫像，右側(cè)張貼著先生書寫的總理遺囑，字跡端莊丶工穩(wěn)丶勁健丶雍穆。教室天花板下，對角牽掛著三角形丶正方形小彩旗，彩旗上用正楷書寫著簡短的格言警句?？粗壬淖郑铱倳蛔杂X的在課桌上描來畫去，心摹手追。</p><p> 教室連通著先生的起居室，房門經(jīng)常開著，室內(nèi)簡潔、明凈。墻上掛著先生的山水、花鳥，更見清新、雅致。課余，我喜歡駐足其間，儍乎乎盯著老師的畫作，體味著"遠觀山有色，近聽水無聲"的情境，感受著"枝頭聞鳥語，筆底沁花香”的樂趣。</p><p> 我喜歡聽先生講課，不緊不漫，深入淺出，抑揚頓挫，娓娓動聽。特別是書法繪畫課，先生多以生動的故事激發(fā)學生的興趣。諸如王羲之寫經(jīng)易鵝、為老嫗書扇等故事，讓我自幼對書法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p><p> 先生書畫知識豐富，心中似乎收藏著許多詩書畫名人的掌故。江南四才子，揚州八怪，就在我們少小的頭腦中有了印象。先生說這些名家，大多歷盡艱難，久經(jīng)磨礪。"名不顯時心不朽，再挑燈火看文章?！碧埔囊棺x詩，曾激勵著我們珍惜時光，讀書進取。</p><p> 我于先生門下受業(yè)雖只一年，卻是終身受益。翌年，先生調(diào)往毛公小學任教，適逢新中國建立，他歡呼雀躍，激情澎湃，積極投身于祖國建設熱潮之中。他在一首長聯(lián)中自豪地追憶當年的火紅盛事：緣邦基初奠，國務紛乘，屢配合政治中心，襄土改，抓斗爭，辦夜校，搞宜傳，組幫工，促生產(chǎn)......其任可云重矣。且正值抗美授朝，深入千家萬戶，動員入伍輸糧，靡朝靡夕，安危不顧，鞠躬盡瘁，勇往直前，是何等英雄氣概，猛將豐儀……先生當年滿腔的愛國熱情，忘我的工作精神，著實令人欽敬！</p><p> 此后十來年，我在外求學、任教，不曾見到先生。特殊年代，在紅海洋的大潮中，從顯眼的建筑物上，看到大紅色雄健、俊美的標語大字，我就仿佛看到了我的老師。我想，這肯定是我老師的手筆！在當時，能站在高聳的樓梯上，一手提著大紅涂料桶，一手凌空揮毫涂抹，書寫出如此峭拔俊美的擘窠大字的，唯有我的老師！捨彼其誰？</p><p> 其時，我在獅山任教。一日，我來到古港車站，看見一位清瘦的先生，站在樓梯上，用大紅油漆書寫著毛主席語錄，標準的仿宋字，一絲不茍，字字珠璣。那不正是我的老師嗎？</p><p> 師生相見，格外親切。老師癯而不瘁，精神猶佳。問起他的境遇，他付之一笑，非常樂觀。我知道，老師為人清實耿直，難免受極左沖擊。后來，我讀到他的一首巜雜句》：“有人指馬謂為牛，多少明人盡點頭。我說是牛非是馬，招來橫禍廿年囚。"其中原委，可想而知。</p><p> 平反復職后，老師又積極投身于教育工作。他說：“光榮事業(yè)豈尋常，到老心猶愛此行。即使百年冥殿去，來生也作教書郎。"真是初心不忘，歷久彌堅。首屆教師節(jié)，要去參加慶典了，他興奮得像個小孩：“星河明滅月依稀，卻怪遲遲不唱雞。幾度捶床催老伴，挑燈為我覓新衣?！毙老仓椋媲懈腥?。</p><p> 錦霞老師退休后，書畫活動更見頻繁，書畫創(chuàng)作更見老到。筆墨縱橫，得心應手。老師擅長楷書。他從魏晉及唐楷中吸取了豐富的營養(yǎng)，效法于南宋書壇大家張即之的楷書風范，下筆簡捷凝練，運筆堅實果敢，結(jié)字古雅俊秀，骨力雄強勁健。老師乃立品之人，筆墨外自有一種正大光明之慨，氣宇不凡。</p> <p><br></p><p> 老師除楷書外，其他書體盡皆涉獵，亦善篆刻。他早年曾送與我一幅小篆長聯(lián)，還為我篆刻了一枚漢白文名章，一枚圓朱文閑章，我至今珍而藏之，視為至寶。</p><p> 老師的畫作生動、簡約、大氣。用筆洗練，用墨濃重，設色古雅，墨中有色，色中有墨，墨色交融，渾然一體。無論是松鶴、巖鷹、云鵲，家禽。或者是春蘭、秋菊、夏荷、冬梅。都賦于靈性，注入生機。傳達出吉祥如意的正大氣象，給人以美的享受。</p><p> 老師博學贍才，其畫作往往與詩書融為一體。彰顯著傳統(tǒng)文人畫的藝術(shù)特質(zhì)。一次，他大概又懷念起北宋那位以梅為妻，以鶴為子，詩書畫皆絕的林逋，他仰慕其品性高逸，才情超邁，即興畫了一幅梅花，隨之題上七絕一首：“借得孤山處士妻，朝偎暮倚兩依依。江南才子應交妒，?；廴缥崾浪 ?quot;詼諧成趣，頗具韻味。</p><p> 退休后的老師，更游藝于詩海之中?！芭d來敲句邀朋和，一醉鳩頭酒十千。"他經(jīng)常與吟友們互為唱和，抒散情懷，愉悅心身。他的詩不事雕琢，明白如話，清新自然。獨具“亦莊亦諧，亦工亦拙，亦文亦野"的風格。</p><p> 當年 ，瀏陽詩壇魁士王巨農(nóng)于中華詩賽奪魅，贊譽詩聯(lián)，紛至沓來。錦霞老師的贊譽詩，與眾不同，用以抑筆，：“才懷七斗半，身出不毛鄉(xiāng)。帽足三分矮，紳無兩尺長。何期老不死，偏發(fā)少年狂。浪把巴人語，誆來詩國王。"以抑寓揚，以貶寓褒，詼諧出奇，令人捧腹而又頓生敬佩。</p><p> 老師熱愛生活，熱愛家鄉(xiāng)。時常感慨家鄉(xiāng)無處不美，處處可以入詩入畫。一次，他夜游思邈公園，感嘆于綺麗景色，欣然吟誦道：“何用覓桃源，斯園即洞天。乍來能脫俗，久駐合成仙。玉樹依山郁，琪花向客妍。藥王三祝我，再活一千年。”家國如此美好，怎能不期盼長此以往，盡享太平福祉呢。如此歌頌瀏陽巨變的詩詞己逾百首，而老師還自愧未能抒發(fā)其萬一：“欲狀瀏陽貌，詩人技盡窮?？v有生花筆，描來總不工。"</p><p> 誦讀老師的詩，爽朗明快，富于音樂感，似可踏歌而起舞。</p><p> 老師寫詩，追求情懷的自然抒發(fā)，摒棄刻意求工而害義。他曾與詩友論詩云：“不辨七陽十五刪，惹得詩人笑韻盲。信口吹來成絕響，牛童短笛最無腔。"吟詩有如鄉(xiāng)村牧童的短笛，無拘無束，自然、清新而優(yōu)雅?！靶趴诖祦沓山^響"，這是何等超塵脫俗的藝術(shù)追求，書法繪畫又何嘗不是如此。</p><p> 老師晚年之于詩書畫，己成了自在、從容、得心應手的藝術(shù)創(chuàng)作常態(tài)，高雅充實的精神生活，增進了他的健康與活力，九十多歲，依然熱情參與各類藝術(shù)活動，深得藝術(shù)界朋友的敬重。當然，他的長壽秘訣，更在于他的仁愛、豁達、樂觀。</p><p> 錦霞老師長時間居住在豐裕村一處清靜、閑適的老屋。鄰近村鎮(zhèn)的鄉(xiāng)親，都熟悉這位仁愛的長者，大家都尊稱他霞先生。</p><p> 有一次，霞先生患病，在永安醫(yī)院住院，見隔床一病婦，難以治癒，十分可憐，憐憫感傷之情由然而生，他在詩中寫道：“隔床婦病入膏肓，夫哭兒號太可傷。信使死生人可易，我甘作李代桃僵。"這等寧可以己之身，代人受痛之仁者情懷，委實可敬。</p><p> 先生安貧樂道。早年，他常為人寫字、作畫，盡管自己生活清貧，也從不計較潤筆之資。我曾含著熱淚讀過他一首巜暑天雜興》：“自矜身是太平民，囊有零錢不叫貧。五角破鈔呼老伴，門前去等賣冰人。"這是先生一幅真實生動的自畫像。囊有破鈔，毫無羞澀，反倒自矜自樂。其豁達襟懷，實在令人感動。</p><p> 先生一生，歷經(jīng)三朝，風雨兼程，嘗盡艱難。但他始終面帶微笑，開朗大度。他總是以樂觀的心性去審視身邊的物態(tài)人情。步入老年，視力趨于下降，他“自嘲"道：“人未老來瞳己老，幾多窘態(tài)暗中嗟。關山樓閣簾間影，人物夜冠霧里花。指點烏鴉常叫雀，分明黃鱔卻驚蛇。難堪昨日游蕭寺，錯認尼姑作親家。"這最后出奇的點睛之筆，詼諧得讓人忍俊不禁，不能不令人叫絕！</p><p> 詼諧緣自樂觀。有一次，先生胃病大出血，躺在床上，還要詼諧一首：“平生自詡血騰騰，不怕屠刀頸上橫。底事今朝千斛血，沙場不灑灑茅坑。”</p><p> 確實，樂觀、豁達丶仁心，成就了老師的百歲人生。四月十一日，老師的百歲人生之光，安然地停熄了。他沒有半點病痛，沒有半點遺憾，乗著春光，帶著微笑，從容、安祥地走向了另一個世界，繼續(xù)著短笛無腔的吟詩，作畫……</p><p><br></p><p> “萬般風雅詩、書、畫；百歲人生美、善、真。"這就是老師留下的永恒的豐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