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日做了一個夢,夢里的自己身手敏捷,徒手逮了只兔子,這本無奇。可那兔子竟會人語,說自己其實是個小女孩兒,當年在一臺大投幣游戲機里擲了個幣,于是角色互換,世界顛倒。之后一連串的歷險,云云。醒來說與人聽,問我是否看過愛麗絲夢游仙境?我說不曾。自己也笑了——癡人常存幻想,不小心就貼合了童話。<br> 但又一轉念,那夢境再多離奇,畢竟越不出現(xiàn)實的制造,無非東邊西處拆拆合合,和風細雨加以潤色,沒種子結不出瓜。不像宇宙、自然,創(chuàng)造力無窮盡,蜉蝣如我只有傻眼的份兒了。好吧,生命的疆界在此,看來只有多見多體悟,權作養(yǎng)料,否則生活若只是重復,夢境都會干涸。<br> 澳洲十日,和以往的旅行一樣,只為夢的邊際又一次擴充。<br> <p> 立定精神讓意識往回尋找,時光漸次退回,這一刻又在飛翔了。</p><p> 螺旋槳噠噠作響,十余枚表盤正常工作。戴著厚重的防噪耳機,外界的聲音全部隔絕,電臺嗞嗞的接通完畢,嘰里呱啦一陣地空通話結束,我不由自主做了一個OK的手勢,仿佛我正是這機艙的駕駛員:“一切正常,出發(fā)吧!飛越Great Barrier Reef!”一個拉伸,直升機平穩(wěn)抬升,前方深藍色的海洋仿佛沉睡未醒,寧靜安詳。被濃密綠植覆蓋的圣靈群島接連起伏,遠端一處亮白的條塊隨直升機的飛行漸漸明顯。翻越一座山嶺,狹長潔凈的沙灘整齊地切割了樹林的邊緣,另一端則與海水柔和浸潤,水彩洇染一般。再往遠處看去,一大片沙灘蜿蜒綿亙,開闊出層疊起伏的沙地。正疑問間,一陣語音播報提示White Heaven Beach到了,先前那亮白的色塊正是它。果然是大手筆,沙丘灣流劈開島嶼涌流而來,形成九曲十八彎似的徘徊,及近灣口,水流放緩,動作就更為輕盈,宛如帶操選手手中舞動的綢帶。左右顧盼間,灣流宛轉。雪膚冰姿,一舞傾人國。飛行更近,上空盤旋,這時看清原來正是細沙堆疊阻隔了水道。時深時淺,柔軟的硅質白沙使海水的色澤如同果凍啫喱般透明。明明有邊際,又分明沒有,實在柔和極了。本來濃艷的藍色海水,自深至淺,依次排列,淺到了鴨卵青,這才安了心,仿佛漏一層過渡都不能算完美。再看周圍的群島卻全無這種模樣——看來仙境也只可偶得。</p><p> 飛機不曾停歇,盤旋幾分鐘之后就離去。我沒想到這大概成為了今生與它的唯一一次相遇。說好次日船行至此,近觀其容。不想一陣暴風雨打消了行程。世界太大,故地重游不易。看來它的美。無可挑剔,卻過矜持。我唯有遠觀。</p> 飛行漸遠,這時周圍只剩下無邊際的大海與天空。有一種迷失了的感覺。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全然不覺。正如每次做夢時一樣。又過了一會兒,云朵開始墜在低空,像春天的柳絮,成團的粘膩在一起。有絲線緊緊吊著似的,并不移動。這樣持續(xù)了十幾分鐘,直至天際現(xiàn)出稍淺的顏色,直升機才開始下降,貼在云層之下飛行。水面這時變化開始多了起來:一圈輕淺的碎浪之后,先是平坦的浸于水下的沙地,接著開始斷裂、破碎,如同一幅藍色的水彩畫,趁顏色正濕撒下了些粗糙的鹽粒子,(鹽粒吸了水,會形成斑斑駁駁的肌理),只不過底下還重疊了褐色的枝枝蔓蔓,很是豐富。這就是大堡礁了!<br> 越過一條黛藍的狹窄水域,又是一段,這次比前段更美。高起的金褐色珊瑚礁石曲曲彎彎勾勒出大片的形狀、小的圈點,又在每一片上皴擦了一些停頓,之中的水域多是水綠、淺水藍、艾綠,之外則是靛藍以及更為鮮艷的藍色。遠遠看去,如同巨幅的蕾絲鋪天蓋地。大自然絕對是稱職的藝術家,從來都將創(chuàng)造力發(fā)揮到極致,絕不做雷同的把戲。光是這樣式就與我以前在馬爾代夫看到的圓形環(huán)礁不同。堡礁呈帶狀分布,構造更為精巧。而昆士蘭的大堡礁更是占盡地勢自北向南綿延了兩千余公里。說它是海洋中一大奇跡,一點也不夸張。誰能想象,如此的規(guī)模,卻是由古生代就有的微小生物珊瑚蟲建造,它只有幾毫米大小,又僅僅棲生于22~28℃之間的溫暖透光的水域。因此這工程的浩大未免讓人覺得不可能。這正是生命的偉大,一代代珊瑚蟲,生生死死,并無聲響,然而在群體的世代交替中不斷分泌的石灰質骨骼竟架構起水中的叢林。細小累積在一起,也不可小覷。這不是珊瑚蟲的獨特,而是天命——永遠向著陽光生長,生存的在死亡的墓前開出一朵花,我們人類也是一樣,世間萬物都是一樣?!翱炜?,左側是心形礁”,應聲往下望去,果然一個十分規(guī)整的心形形狀嵌在堡礁之上。其實也并不與其他的圈點有太多不同。這又是人類美好的寄托罷了。它不過是珊瑚生長某一階段的特殊形態(tài),再過幾千年,它也將和大堡礁其他部分并無分別。<br> 直升機又一次離開,珊瑚礁從大片大片到星星點點,終于接近了邊緣。<br> 輕巧降落,水上平臺上群鷗飛散,像魔術師謝幕時常拋灑的白色紙屑。有一瞬,我恍然夢見從夢中醒來。<br> 窗外的一陣鞭炮震天價的響,我的回憶在這里斷了,過年時街面清冷,卻少不了這點熱鬧。蒼白的天空日色微黃,每到這時,我都恨不得想要逃離。北京一切都好,論繁華與便利比澳洲不知要強許多。只是在這里不會有滿樹幾百只鸚鵡肆無忌憚合唱,完全不理會不遠處超市進出的車輛人群。只是在這里不會有鳥兒肯在你面前悠閑踱步,輕啄你手中的面包。當然,我們也未能有這份閑適的心情。在大堡礁的游船上,我用蹩腳的英語與一對澳洲夫婦交談。她們驚訝于北京人口規(guī)模的巨大,一座城市等于澳大利亞一個國。難道都是住“sky scraper(摩天大樓)嗎?”我想北京的情況也是她們不目睹無以想象的。<br> 想起在澳洲頭一晚住宿的家庭農場,房子就建在半山腰上,屋前是寬闊的草坪,那綠色無休止蔓延下山坡。屋子后面則是山林,肆意生長著雨林植物。清晨或者傍晚,會有野生的袋鼠跳到屋子周圍,遠遠與你打著招呼。沒有什么打擾,你會忽然忘記自己曾身在人群之中,綠色盡頭海灣上帆船點點是唯一的提醒。<br> 我實在不能評價北京與澳洲生活哪種更適合我,也許習慣了忙碌、人群、高效的我們,倘若真的拋棄所有便利,置身于純粹的自然,倒會覺得有些寂寞與不適應??释c擁有永遠是兩回事,在長久的快節(jié)奏居住中,我們早已失去了直面自然的勇氣與能力。所以,偶爾的透氣或者是最好的選擇。<br>那感覺像什么呢?<br> 就像長久在陸地生活的人類,一個猛子扎進大堡礁深邃的海水,心里會莫名的放松。<br> 意識這時在自己奔跑了,念頭一起,仿佛打開了入口石,藍色,無盡的藍色已將我拖進水中。<br> 模模糊糊的影子漸漸入了視野,粼粼的光線清晰再黯淡,恍惚不定。奇異的魚類正從眼前紛紛游過。它們那么近,仿佛伸出手去就能撫摸,流線型的光滑身體靈活調轉,在透明面罩接觸它的最終一刻悄然溜走。我并不追逐它們,而在它們中間停下。一只蘇眉魚和我一樣,混跡于這群魚兒中間,但是個頭太過大了,七、八十公分的身量又怎么躲藏得住,見我向它揮手,便向深處一陣逃遁。我不再順它的軌跡游動,而向身后更遠的地方前進,經過一段判斷不出深度的區(qū)域,堡礁的邊緣像懸崖峭壁直立于眼前,再往前游,海底抬高,水一下子淺了。細看上面叢生了各式的珊瑚:有團團如花朵的,有大片如蘑菇的,枝椏似鹿角的。還有紫色、黃色、玫紅,不同的色彩。簡直就是陸上森林的翻版,只是更多了童話的感覺。炙熱的陽光透進來,隨水波蕩漾,一閃一閃,不知搖醉了多少過客的心。<br>又一陣禮花升空,這聲響重又將我拽回北京日漸稀薄的年味。 明天,爆竹火紅的皮屑應該還未掃去,空氣中照例殘存著焰火干燥的味道?;尹S的霧霾里沒人想到自然的原初模樣,它只在夢里再次與我相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