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b>懷念父親</b></p><p class="ql-block"><b> 劉穎</b></p><p class="ql-block"> 感覺父親去世只是一轉(zhuǎn)眼的時間,但是已經(jīng)30年了。父親去世后,我把父母親生前唯一的一張照片塑封起來,珍藏在家中的柜子里。每年的春節(jié)、中秋節(jié)和父母親的祭日,我就把像取出來,一看就是幾十分鐘,以寄托對他們的哀思。那種思念便會變得悠遠(yuǎn)深遂,仿佛我又和父母親在一起了,虛幻的天倫之樂卻常常帶給我短暫而又真實的幸福感。 </p><p class="ql-block"> 最近一段時間,我常常做夢夢到父親。既不逢父親的生日,也不是父親的祭日,但我卻無端地想起他。比如在走路的時候,眼前會突然浮現(xiàn)出父親的身影。坐在沙發(fā)上看書,耳朵似乎能聽得到父親的聲音。我知道,我的內(nèi)心里有一種很強(qiáng)烈的愿望,那就是想和他老人家在一起說說話,拉拉家常,聽聽他的絮叨,讓他講講村里及附近發(fā)生的事情。</p> <p> 父親經(jīng)常在大隊的農(nóng)場放羊,是個老實本分的農(nóng)民。因為離家路遠(yuǎn),父親在家的時間不多。在我童年的記憶里,有不少類似這樣的畫面:傍晚時分,父親拖著病痛的雙腿從農(nóng)場蹣跚地走回家來,頭攏白羊肚手巾,身披破舊的老羊皮襖,手拄拐棍,一跛一顛地艱難行走,瞇著雙眼,滿臉微笑。他總是給我們帶來許多他白天遭遇的零碎事情。在吃完晚飯之后,父親就詳細(xì)地給我們叨叨,某只白羊下羊羔了,某只黑羊跑進(jìn)莊稼地里了……還有每年臘月三十晚上,父親母親輪流著講述各自的家史,憶苦思甜,直講得我們?nèi)胰司椭唵蔚哪暌癸堉蹦ㄑ蹨I。</p><p> 父親是個性格非?;鸨娜耍谎圆缓?,他就會發(fā)脾氣。父親在家的日子,小時候的我經(jīng)常擔(dān)心他與母親吵架。由于孩子多,家庭境況又不好,我們常常是吃了上頓沒有下頓,每年到了三、四月米柜里就沒有米了。母親只能靠挖野菜給我們充饑。記憶中我家的大鍋最小的都在直徑四尺左右,小鍋也是又大又深,孩子多,母親做滿滿一鍋飯,我們每人搶一碗就見鍋底了。輪到父母親只能喝點稀湯了。父親母親勞苦又重,他們倆經(jīng)常因為家庭瑣碎爭吵不休,小則吵得不可開交,大則大打出手。父親無論手里拿著什么東西都敢往母親身上打。所以我經(jīng)常嚇得瑟瑟發(fā)抖,膽戰(zhàn)心驚的。那時我就不大喜歡父親,也不盼望他回家?,F(xiàn)在回想起來,都是因為當(dāng)時的日子太苦,他們過于疲憊,看待事情的觀點又不同,所以情緒失控,把家庭氣氛搞得緊張異常。</p> <p class="ql-block"> 但是,父親對每一個孩子都很重視。他會配合母親的決定,全心全意地供養(yǎng)我們讀書。他常念叨的一句話就是,一個人不讀書,注定一輩子沒出息。不管家里多窮,砸鍋賣鐵也得供孩子們讀書。我們姐弟中間,除了大姐二姐沒有上過學(xué),其他都是進(jìn)過學(xué)堂的 ,這在六七十年代是相當(dāng)不易的。三哥本來學(xué)習(xí)成績非常優(yōu)秀,只因家里貧窮缺少勞力,那年大哥參軍,二哥三姐面臨高考,家里經(jīng)濟(jì)匱乏不堪,父母就只得忍痛,下狠心抽他回來參加勞動,無奈三哥只好輟學(xué)了。苦命的三哥飽嘗了沒有知識的痛苦,受盡了苦累,落下一身的病痛……</p><p class="ql-block"> 那年24歲的三姐姐生病離世了。父親把他的悲傷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神情暗淡了很多,變得少言寡語。我清楚地記得,好幾次睡在半夜時分,我都被深沉的抽泣聲驚醒。父親想念三姐了,他整夜整夜地失眠,常常聽到他在大聲的嘆氣。那天夜里,大概有三四點鐘了,父親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竟然放聲痛哭,寂靜的夜里,他悲涼的哭聲顯得那么恐怖,那么滄桑。喪子之痛如萬箭穿心,箭箭刺透父親的五臟六腑,我能體會得到父親當(dāng)時該有多么的疼痛啊!</p><p class="ql-block"> 1987年我考上了延安師范,父親高興的合不攏嘴,他逢人就夸他的小女兒真爭氣,還說他老了就要享我的福了。那年冬天他送我上學(xué),身負(fù)沉重的行李包,冒著嚴(yán)寒艱難地行走在山間小道上。一路上迎著刺骨的冷風(fēng)不停地對我叮囑,嘴角和眉毛都被呼出的氣凍成了冰碴子,雙耳紫紅紫紅的。父親傾盡所能,把他積攢了好久的幾十元由分分角角湊成的錢給了我,鼓勵我好好學(xué)習(xí)。</p> <p> 我是他最疼愛的子女,他盼望著我工作之后能夠為他長臉,跟我享享清福。哪曾想,病魔吞噬了他的美好愿望。1992年2月,父親生病了,他中風(fēng)癱瘓在床,家里竟然沒有一個人告訴我。我當(dāng)時在一個非常偏僻的鄉(xiāng)鎮(zhèn)小學(xué)教學(xué),交通不便,通訊只能靠寫信,捎話又沒有熟人。直到4月底父親病重了,外甥女才寫信通知我父親想見我。我那時懷孕八個多月,離預(yù)產(chǎn)期不到二十天了,行動十分不便。收到父親生病的消息,我毫不猶豫地請了假,婆婆不放心,勸了我好久,但是誰也阻擋不了我探望父親的急切心情!我挺著大肚子乘了三個多小時的車,由于路況不好,車子不停地顛簸,加上暈車,我感覺胃里翻江倒海,吐得一塌糊涂。到了鄉(xiāng)鎮(zhèn),翻山越嶺的又走了二十多里山路才回到家里,由于妊娠期疲勞過度,導(dǎo)致我的雙腿和腳腫得快要裂開了,我顧不上自己有多么的難受,徑直來到父親床前。第一眼看到父親,我眼淚“刷”地一下,瞬間就涌了出來。父親的雙眼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白皮,他失明了!也不會說話了!我坐在他面前喊他,他艱難地伸出右手,竭盡全力地想抓住我的手,可是他的胳膊沒有一丁點的力氣。我握緊父親的手,不知道對他說什么,任憑淚水流淌在父親的手背上。我看見父親的嘴唇在劇烈地抖動,他是想對我說話,可是說不出來??!他灰白色的眼睛里流出了兩行渾濁的淚水。我買了橙子,用勺子擠汁喂他,可是他連吞咽都不行了。陪父親呆了兩天,由于隨同我回去的二哥要上班,他們又不放心我留在老家,我只得忍痛離開病重的父親。臨走了,我告訴父親一定要等著我生產(chǎn)完再來陪他,只聽見父親的后嗓子里發(fā)出微弱的“哼哼”聲,我不知道父親是在答應(yīng)我,還是想對我說其他的什么話。我一步三回頭,心如刀絞,泣不成聲……我十分地清楚,這是我與父親見最后的一面了!生死離別,痛徹心扉! </p><p> 深夜的窗外,回憶是陳舊的憂傷,想念的淚,想念的痛,在午夜夢回,總是忘不了父親那眼角淌下的淚水……</p><p> 這一年,母親去世不滿三年,父親生病不到半年。我5月19日誕下兒子,6月13日,還沒有過63歲生日的父親苦苦煎熬,卻怎么也等不到我滿月來見他了,在那個電閃雷鳴的夜晚,撒手人寰,丟下正在月子里的我踏上了沒有回程的天國之路……</p><p> 父親在6月18日下葬,我孩子滿月在6月19日。孩子的滿月酒席,以及我的整個月子里,我娘家的親人沒有一個人能來參加與探望,就連我孩子他爸也因父親的出殯而不在家里。我的這個月子坐的簡直就是凄凄慘慘,雪上加霜!我沒有因為所謂的"喜得貴子"而感到有一絲絲的喜悅,反而是時刻沉浸在思念母親和惦記父親的痛苦里,加之身體的不適,整日以淚洗面。最遺憾的是,我沒能夠送父親最后一程!還讓他老人家臨終惦念,難以瞑目……</p><p> “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孝而親不待”,親愛的父親,風(fēng)風(fēng)雨雨六十三載,您踏踏實實,任勞任怨;您樸實勤勞,忠厚善良,讓鄉(xiāng)親們交口稱贊,讓您的兒女們永遠(yuǎn)懷念!我無數(shù)次告訴自己,不要再傷心難過??墒窍肫鹉?,我不由的淚如雨下,假如眼淚能夠構(gòu)造通天的梯子,假如思念能夠鋪成上行的天路,我會不顧一切徑直走入天國,我會來到您身邊,告訴您"爸,我來了,我想您了?。?lt;/p><p> 獨自走在黃昏的路上,吹著涼涼的風(fēng)。在落日余暉的襯托下,秋的枯黃簌簌落下,翩然起舞與枝干告別,是那樣的不舍。而我對父親的思念正像那依戀著大樹的葉,想著想著,眼角的淚不禁潸然而下……</p><p> 祈愿天國的父親一切安好吧!</p><p> 2019年10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