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一九五八年，毛主席號召“上山下鄉(xiāng)、苦戰(zhàn)三年”。地方嘍啰一陣“呼哦”，我們不挪窩，就從黃荊溝鎮(zhèn)的居民，變成了土店公社太平大隊的社員。</p><p>不諳政治的父母，望梅自慰：“不就三年嗎，牙關(guān)一咬就過了”。</p><p>哪個曉得，三年后，毛老人家日理萬機，競把這事給忘了。入甕之君，“有期”成了“無期”。</p><p>我們也就把太平這塊土地，一步步、一年年，走成了命運，走成了故鄉(xiāng)。</p><p><br></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一</span></p><p>沒有春風(fēng)花不開，花開又被風(fēng)吹落。是農(nóng)民對春的祈盼和焦慮。</p><p>正月響雷墳堆堆，二月響雷草堆堆，三月響雷谷堆堆。多事之年，正、二月的雷聲，躲也躲不過。難怪文化大革命開始時，造反派把“太平大隊”改成“風(fēng)雷大隊”，社員們陰到罵：“龜兒子些吃飽了！”</p><p>在農(nóng)業(yè)社，沒有靑壯勞力的家庭，日子是艱難困苦的。我不知道那幾年，爹娘拖著一群未成年的“張口貨”，受著“補錢戶”的窩囊氣，是怎樣從水深火熱中滾爬出來的。（下細(xì)一想，生產(chǎn)隊的糧食，天上不掉，全靠社員們一背太陽、一背雨種出來。你補錢分糧，已是占了便宜，受了恩惠，還不允許別人罵幾句，怨幾句么？）</p><p>在我一九七二年初，回鄉(xiāng)參加勞動時，哥哥、姐姐已躬耕壟畝、幾度春秋。但年終仍要補錢。 </p><p>那個年辰，山區(qū)農(nóng)民的勤巴苦掙，僅用“鋤禾日當(dāng)午，汗滴禾下土”來描述，已太膚淺。無論年景豐欠，春荒連夏荒，都是他們面前，一道要命的坎兒。</p><p>老家水井前面有一家面館。二兩糧票、八分錢一碗的小面，十分誘人。八分錢偶爾還是有的，那二兩糧票，就難倒了莊稼漢。</p><p>三月天，生產(chǎn)隊的丁大娘下山趕場，買了一毛錢的鹽巴。走到水井邊就暈倒了。恰好被娘看見，立即掐到她的人中，叫人去面館，舀來一碗放了醬油和蔥花的面湯，一勺一勺喂下去。有鹽有味的面湯，讓丁大娘慢慢緩過來，說是從昨天中午就沒有吃東西了。</p><p>午后，雙華來邀三姐一道出工。母親見她無精打采的樣子：“今天又沒有吃晌午？”雙華低著頭，囁嚅著，說不出話。母親打開甑子，拿出兩個甜蒿苕片粑遞給她。雙華接過，“多謝李五娘”還沒有說完，就已經(jīng)咽喉哽噎。“吃嘛，餓起肚皮啷子干活路，”娘說。</p><p>干苕片推粉做的粑，我們叫它“黑牛屎粑”，不是那么好吃。文靜的雙華三下五除二的樣子，今天的熊孩子嚼肯德基也不會那樣。</p><p>我們來到山上，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土坎邊的青石包上睡著一個人。陳嫂喊：“彬娃兒，收工沒有回去呀？”彬娃兒坐起來，揉揉眼睛：“回去咋子嘛，屋頭又沒得搞頭。還不如去討（摘）些泡兒來吃”</p><p>接著，他跟我們說，朝方子石走的巖邊上，有幾籠三月泡兒，剛紅，甜得很。 </p><p> 彬娃兒姓劉，母親去世得早，老漢兒拉扯著他和一個哥哥，筷子夾骨頭——三條光棍，把沒有女人的日子，過得一塌糊涂。你看，天氣都這么熱和了，他還穿一條空心棉褲。上身的統(tǒng)絨，不用進(jìn)染缸，紫色成了藏青。</p><p>開始挖行子了。山區(qū)的斜坡土，必須站在上面朝下面挖，還把土塊往身后甩，要點勁仗的。</p><p>陳嫂挖到一個拳頭大小的紅苕，是去年冬天遺落在土頭的。她丟給彬娃兒：“肚皮餓了，拿去吃”。斌娃兒撿起來，在胸前擦了擦，剛想咬，又放下了。</p><p>“啷子不吃？”我問。</p><p>“拿回去加點牛皮菜，煮起大家吃”。</p><p>他的話感動了所有人。那天下午，大家都把偶爾挖到的紅苕給他。到收工時，大約有一兩斤。斌娃兒用衣襟兜起，扛著鋤頭的步子，輕快了許多。</p><p><br></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二</span></p><p>能挑善背，是山區(qū)當(dāng)一個合格農(nóng)民的充要條件。從小撿煤炭，練就了背的本領(lǐng)。但挑就不行了。大約一百來斤的糞擔(dān)子，從威煤養(yǎng)豬場出來，到生產(chǎn)隊各個山頭的蓄糞池，近者一里多，遠(yuǎn)有三四里。全是筆陡陡的“閻王坡”。</p><p>第一天和大伙兒去養(yǎng)豬場挑糞，望到那左邊是絕壁，右邊是懸崖的垮石巖，腳兒就打閃閃。硬起頭皮，剛爬完威煤家屬一段那截坡，就氣喘吁吁，肩往下沉。想歇一哈，又找不到把擔(dān)子放平的地方。沖在前頭的哥子些，車過身來朝我喊：“咬起牙巴鼓桿勁，娃兒下地好吃雞”。</p><p>我笑不出來：這個雞不好吃，要命交哦。</p><p>生拉活扯爬上方子石，糞水拋灑了三分之一。一屁股坐下，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p><p>我曉得，這輩子遇到了，沒得二話可說。</p><p>我記住娘的話：“變成了魚鰍兒，就不要怕泥巴糊眼睛?！?lt;/p><p>為了增強腰臂力量，每天早上五點過，就起來舉啞鈴、做俯臥撐。練習(xí)換肩那一陣，把左右兩肩之間，拉得紅腫，脫皮。晚上睡覺，側(cè)到痛，仰到更痛。</p><p>不到半年，掌握了換肩的技巧，練出了登山的腳力，和大家一起挑糞，無論上哪個山頭，不再喊“馬王菩薩”了。去煤窯挑腳價，一百四五，上坡下坎，還能“蹬蹬蹬”，一路小跑。</p><p>生產(chǎn)隊學(xué)大寨，把一天分成五大歇。社員按勞力評工分。男人最高十分，婦女最高八分半。</p><p>生產(chǎn)隊分別在耳子山和范江和兩個山頭，用條石砌有一個深過三米的蓄糞池。從這個池子舀糞的技能，是衡量你可以評多少工分的尺子。</p><p>舀糞的瓜兜兒用杉木做成，柄長約四米，一瓜兜兒糞水重過三十斤 。面對滿滿的一池糞，你必須反舉瓜兜兒，用力一杵到底，順勢翻轉(zhuǎn)瓜兜兒，借助浮力，舀起的糞水才濃稠而有肥效。</p><p>婦女大都望而卻步。</p><p>男人如果慫了，隊長就會大罵：“你搞大爺?shù)摹?，清湯寡水，渣渣都沒得?！毕朐u十分？你跟老子螃蟹夾豌豆--連滾帶爬喲！</p><p>第一次遇到這種活路，是在范江和上點包谷。</p><p>十多個男子漢，挑起糞桶在糞池邊排隊。走一個，我的心頭就緊一桿。輪到我了，排在我身后的忠剛哥說：“來，我給你舀”。</p><p>我看看雙手叉腰站在池邊的隊長，有點虛場合。隊長看了我一眼，轉(zhuǎn)身走了。</p><p>這個轉(zhuǎn)身，我記住了一輩子。</p><p>那一天，多虧忠剛和齊林兩位兄長輪流幫我。（忠剛和齊林，是我們生產(chǎn)隊，無論干活還是人品，都頂呱呱的小伙子。以后的日子，他們倆也給我和我們家許多幫助。）</p><p>第二天，他們又要幫我。我說：“我自己來試一哈”</p><p>站在旁邊的另外兩位老兄，一位冷笑了哈：“你那個X樣兒，都把糞渣滓舀起來了嗎，我手板心煎魚給你吃?！绷硪粋€陰陽怪氣地說：“十分兒燙手哦。泥鰍要想扯到黃鱔那么長，怕是要扯死的喲”。</p><p>我不理他們。評不評十分，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我要讓他們弄清楚：我是李五娘的兒！李五娘的兒不想比他們?nèi)魏稳瞬?。（現(xiàn)在想來，所有幫助和小看我的人，都是我成長和生存的動力，都應(yīng)該對他們心存感激。）</p><p><br></p> <p>在我的印象中，農(nóng)業(yè)社最惱火的活路，是五黃六月上包谷（給包谷施追肥）。</p><p>每舀一次糞，捋過木柄的雙手，就糞水直流。挑起糞擔(dān)子，鉆進(jìn)溽暑難耐的包谷林，長有毛刺的包谷葉，掠起糞水，打在身上、臉上，甚至嘴里。肩臂、頸項上，劃破的血痕，被汗水浸漬，又痛、又癢、又臭。</p><p>那段時間，我?guī)缀醪簧辖?，也盡量不去二井洗澡。街上人受不了我的臭味，我受不了他們的白眼。</p><p>菜市壩兒坎上，有一群和我們年齡差不多的操哥操妹兒。每次我們挑糞路過，還多遠(yuǎn)，他們就悟到鼻子：“媽喲，農(nóng)豁皮又來了”。</p><p>那天早上，我和雨生挑起糞，走進(jìn)菜市壩兒，就看到那個操妹兒在前面走得洋歪歪的。經(jīng)過她身邊時，雨生故意把糞桶一斜，糞水立刻灑了她一腳。我們叫花子露出毬——假裝不曉得，糞擔(dān)子閃悠悠拐進(jìn)了巷子。只聽她在后面破聲破氣地罵：“狗日些紅苕屎都沒有屙完的農(nóng)豁皮?！?lt;/p><p>雨生“嘻嘻”一笑：“請你不要罵，罵的是風(fēng)吹過。給老子回去，好生把絲光襪洗干凈點，才是實在貨?！?lt;/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三</span></p><p>桐梓花謝了。望到桐梓葉從鵝黃變成青綠，農(nóng)民就有了端陽節(jié)，吃桐梓粑嘗新的憧憬。</p><p>山坡上的麥穗已然金黃。太陽一曬，能聽見麥粒爆裂的聲音。這個時候，最怕刮大風(fēng)?！肮鹊挂话罚湹挂话怼?，小春就抱雞婆哈粗糠——搞空事。</p><p>雙搶，是農(nóng)民起早貪黑、繁忙而又充滿生機的時節(jié)。</p><p>男人搶種。一擔(dān)擔(dān)糞水往山上挑，要趕在季節(jié)頭，播種進(jìn)大春豐收的希望。</p><p>女人搶收。天剛麻麻亮，就把割下的麥子，捆得像小山樣，背起朝曬場上跑。</p><p>曬場上，“噼噼啪啪”的連蓋，揚起新麥的清香，裹挾著炊煙，彌漫在許家蹁上。太陽蒸發(fā)了剛淋下的糞水，清風(fēng)把這股臭氣與花香攪拌，飄灑在柏樹林里。（這就是我此時想起，不用喝二兩，也能醉倒的故土氣息。）</p><p>六月，赤日炎炎似火燒。田頭的秧苗、土頭的苕苗，都需要水的滋養(yǎng)?！傲氯凉娪?，遍地出黃金”。但天家的事，說不好。與天奮斗，其樂也苦哦。</p><p>該收的收了。該種的種了。與地奮斗，剛松口氣，與人奮斗，就腳跟腳地來了。</p><p>頭幾天薅苕草的時候，隊長就給大家說，縣上的工作組要到隊上來，檢查“批林批孔”和“學(xué)習(xí)毛主席最新指示”的情況。要求大家至少能背三條毛主席的最新指示。并且打上咐：這次檢查，是要和夏荒救濟糧指標(biāo)掛鉤的，抽到哪個背不到，扣一天工分。</p><p>工作組來了。</p><p>下午兩點，平時懶懶散散的貧下中農(nóng)些，都變乖了。工作組長從國際國內(nèi)的大好形勢，談到學(xué)習(xí)毛主席最新指示，對“抓革命、促生產(chǎn)”的重大意義。完了，開始抽背。</p><p>記分員畢恭畢敬地遞上社員花名，隊長連忙湊過去。工作組長看了看花名：“王XX”。</p><p>王嫂坐在槽門口正打鞋底，一聽抽到她，心頭“咚”一聲，鞋底針就錐到了手上。王嫂是“女漢子”，評八分半工分，就是嘴笨。哪曉得工作組長哪壺不開，就提到了哪壺。</p><p>王嫂眼睛看到腳尖：“為人民——服務(wù)、要--斗私批修”。</p><p>“還有一條”，隊長也很緊張。</p><p>“不、不”，王嫂鼻尖冒汗，卡殼了。</p><p>“不要吃老本”，背后有人遞點子。</p><p>“不要吃老本，要吃新功”王嫂話音剛落，會場一片“哎呀”！ </p><p>多虧工作組長人雖年輕，倒有惻隱之心：“沒關(guān)系，再想哈”。</p><p>救濟糧和扣工分的后果，讓王嫂已經(jīng)心慌意亂。</p><p>“要-立-新-功”，背后的點子再次遞過來。</p><p>王嫂穩(wěn)了穩(wěn)神：“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p><p>“對啰！”全場幾乎異口同聲。</p><p>散會后的活路是薅秧子。大田頭一排人不再喊“火燒黃鱔”，不再擺“嫖梭葉子”，都在研究毛主席語錄，哪三句最短、最好背。都在設(shè)想，要是抽到自己，該啷子辦。</p><p>誰說中國的問題，是教育農(nóng)民的問題？農(nóng)民不好教嗎？只是你打蛇沒有打到七寸子罷了。你看，只要和工分、救濟糧挨起，神馬都是浮云。 </p><p><br></p> <p>幾天大太陽曬下來，山坡上的包谷，偃須、黃殼，掰得了。</p><p>生產(chǎn)隊習(xí)慣，哪個山頭的包谷，就在哪個山頭，掰來撕殼后，分回家各自去抹。</p><p>那天掰耳子山的，隊長叫大家麻利點，下午還要開批斗會。</p><p>生產(chǎn)隊有龍、唐兩個專政對象。都是從娘屋頭帶著“地主”成分嫁過來，成了“睡在貧下中農(nóng)身邊的階級敵人”。</p><p>太陽落山時，批斗會開始了。兩個五十開外的大娘，被民兵押在土坎上，低頭站著。</p><p>隊長幾句簡短的開場白后，他婆娘站起來，朝放牛的龍大娘開了火：“┉這段時間正是用牛的關(guān)鍵時候，你看，你把牛放來瘦成了啥子樣兒了？它走路都打偏偏了！我曉得，你是矮子過河--安（淹）了心的，就是想破壞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饼埓竽镒旖浅榇ち藥紫?，臉都揪得出水了。</p><p>緊接著，是唐大娘的男人控訴他婆娘：“這么多年，她一直在屋頭耍地主小姐的威風(fēng)，壓迫我這個貧下中農(nóng)，差點都要把我踩到泥巴頭去了?！闭f到傷心處，跳起來，袖子一挽：“老子今天要代表貧下中農(nóng)打你！”</p><p>隊長連忙把他擋到：“咋子的喲，要文斗不要武斗哈”。</p><p>最后隊長做總結(jié)：“不管是把牛喂瘦了也好，還是在家里耍小姐威風(fēng)也好，都說明階級敵人人還在，心不死，都提醒我們不要把階級斗爭搞忘記了”。</p><p>天已經(jīng)黑盡，會計點燃馬燈，開始分包谷了。</p><p>一年四季都是這樣，先開會，天黑了才分糧。害得我們離家遠(yuǎn)的，黑燈瞎火，翻山越嶺。尤其是下雨天，水一身，泥一身。跩一斤斗，糧食就倒進(jìn)了刺芭林、巖溝溝。那真是“跩了不痛爬起來痛”。痛的不是身上傷了筋，破了皮，痛的是打倒了，又撿不起來的口糧。</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四</span></p><p>處暑過后，秋風(fēng)漸涼。寒露胡豆霜降麥，種完小春，就挖窖紅苕了。</p><p>隊長、會計先田間估產(chǎn)，預(yù)算出各家各戶挖苕的數(shù)量。</p><p>社員們心頭各有自己的小九九：哪些山頭是芒種苕，光生大條又沒毛；哪些地方是干田苕，疤多水臭不穩(wěn)窖。同一座山頭，哪幾塊土，甚至哪幾條苕溝的苕更好，大家都心知肚明。耳子山和范江和這兩個地方的紅苕，是大家都小狗兒向火--望到的。</p><p>明天，要挖耳子山的紅苕了。凌晨四點左右，打電筒的、提馬燈的、戴礦燈的，就在土頭把位置占好了。家里勞力多的，當(dāng)天就能把預(yù)算數(shù)量挖完。沒有勞力的，就只有搜撿邊邊角角了。</p><p>好的紅苕直接下窖。有疤痕或鋤口的，娘加班加點切成苕片，曬干后，來年過荒月。</p><p>哥哥是一個極精細(xì)的人。紅苕從入窖，到以后的管理，他都一絲不茍。清晨，他要去看看有沒有耗子侵犯；晚上，他要去看看，我們下窖取了紅苕后，窖門關(guān)好沒有。天氣好的時候，他記得打開窖門透透氣；寒潮襲來，他不忘用谷草把窖門封嚴(yán)。哥哥至今不喜歡吃紅苕，但那些年，他卻把紅苕當(dāng)成金子顧惜。</p> <p>農(nóng)閑了，該給高石場半邊街那個生產(chǎn)隊，送去交換秧苗的松木了。松木雖從隊有林砍伐，但沒有公社批準(zhǔn)，也是要剁到的。</p><p>到高石二十余里。擔(dān)心泥河管理站那里，有林業(yè)人員盤查，隊上決定半夜“偷襲”。</p><p>松木，小的一人扛，大的兩人抬。我的搭檔徐五，是一個不讓須眉的狠角色。頭天晚上，我們就把木料抬下山，在秀峰橋找一人家放好。第二天凌晨三點左右就出發(fā)了。</p><p>兩百來斤，雖不很重，但路面坑洼，深一腳、淺一腳，抬起難免扯奔。剛到八洞橋，前頭有人喊：“天上明晃晃”?；秀敝?，感覺抬前面的徐五，往左手邊斜起走了幾步。我沒搞懂，照直走過去，“啪”一聲踩到水里，身子朝前一傾。</p><p>徐五急忙問“啷子了？”</p><p>“踩到水凼凼了。”</p><p>“你沒有聽到他們喊啦？”（后來我才知道，這是抬工行話，前面喊“天上明晃晃”，后面應(yīng)“地上水凼凼”）。</p><p>穿的車輪底草鞋，進(jìn)水后，腳面澀、腳底滑，更加磕磕絆絆。徐五說：“我們歇哈嘛”。沒想到黑暗中，我支撐松木的打杵兒沒有放平，松木后面倒下去，前面彈起來，“嘭”，只聽徐五“哎喲，我的腦殼啊”，雙手捂頭，蹲了下去。</p><p>恰在這時，前面?zhèn)髟掃^來：“要到管理站了，快點，不要講話”。徐五一聽，“噌”地舉肩就走，生怕掉隊。</p><p>從楊家灣爬上去，要穿過火車隧道。不曉得會不會有火車來，抬起那么長的松木，里面又伸手不見五指。提心吊膽、東倒西歪，硬是打起燈籠跩撲爬——整倒了柱（燭）。把衣服濕透的，也不曉得是冷汗，還是熱汗。</p><p>抬進(jìn)高石場頭，天才粉粉兒亮。</p><p><br></p> <p>年底了。哥哥從生產(chǎn)隊開會回來，還沒有進(jìn)屋，就迫不及待地對爹娘說：“決算下來了，我們今年不補錢，還要進(jìn)九十多塊?！?lt;/p><p>爹一拍大腿：“老天爺，這哈好了！”</p><p>娘眼圈紅了。提起潲桶去喂豬，那“啰啰啰”喚豬的聲音，有些發(fā)顫。</p><p>過年了，爹娘把團年飯，做得格外豐盛格外香！兒女初長成，給了他們慰藉，給了他們希望。幾十年淚水浸黃的那一頁，就在今年翻過去了。明年，將會是新的篇章。</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五</span></p><p>沿涼黃公路進(jìn)黃荊溝。在棺材店，上左邊的鄉(xiāng)村道。過了坳店子，一直往北，太平大隊五個生產(chǎn)隊，就順著公路右邊，依次呈現(xiàn)。</p><p>堰塘灣下，一條小溪，悄無聲息地把寂寞的時光流淌。</p><p>那些年水草豐茂的橋拱田，橋還在，田已荒。</p><p>大房子后面，那一片藏著許多故事的楠竹林，已被許家蹁的兒孫們遺忘。遺忘的合情合理，卻又揪心揪腸。</p><p>村前大路邊，那一排曾讓我仰視的棬子樹，不屈不撓，還在用她蒼老的身軀，為這片生養(yǎng)她的土地，遮擋風(fēng)霜。</p><p>我想再走一走當(dāng)年出工、收工的那條路。但蔥蘢的灌木告訴說：這里原本有路，走的人少了，就沒有路了。</p><p>站在垮石巖上，看幾眼落葉紛然，便覺得光陰啊，如此的不經(jīng)用。一眨眼歸來，就不再是翩翩少年。</p><p>四季的風(fēng)，吹出了太平不同的模樣。那一道道長的嶺、短的溝，那一塊塊大的田、小的土，都是我夢魂徜徉的地方。</p><p>哦，太平，我愛你。</p><p>當(dāng)年這樣說，是沒有成熟。</p><p>而今成熟了，還是這樣說。</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