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此文2020.6月發(fā)表于《清風文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昨夜，又夢回老家，夢見老屋前開花的樹和屋后連綿一片的山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家在，奶奶在。剛剛退休的奶奶一點也不老，腰板筆挺地站在樹下，笑容慈祥。奶奶之前是在幾十里外的瓷廠上班，和爺爺一起。我一歲多就跟在奶奶身邊，直到六歲才和因頭痛頑疾提前病退的她回到老家。奶奶，比娘還親。我七八歲了還認為自己是奶奶生的，天經(jīng)地義。而且每個人都說我長得像奶奶，三個姑媽都不及我像。奶奶高高的個子，清秀端莊的五官，短發(fā)用黑色的發(fā)?向后梳著，風風火火，利索簡潔。</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是的，奶奶就站在花朵滿枝丫的樹下，像往年一樣，奶奶說，今年的花開的真多，吃不完的桃梅李果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候沒有水果店，小買部只有瓜子花生水果糖，熱鬧的集市上什么都有，獨就沒人賣水果。奶奶常說，也沒什么，除了北方的蘋果和更南邊的香蕉，其他的果子果樹上去摘就是。鄉(xiāng)下家家戶戶有幾個孩子，有幾株果木樹，正常。七八歲的我使勁地點頭，手里捏玩著琥珀蜜蠟般瑩潤柔韌的桃油，腦子里想像著夏天的甜蜜，偷偷就咽下了秋天的口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多少朵花兒呀？仰頭望去，藍天隱隱如篩網(wǎng)，漏下絲絲回暖的陽光。蜜蜂蝴蝶鉚足了勁，忙來忙去，企圖將上一個春天沒能點清的數(shù)這次能弄清楚。果木樹的株數(shù)，小小的我心里面卻有本花名冊，桃樹五株，梨樹兩株，李子樹也是兩株，柚子樹一株，桔子十株，金橘子三株，柿子樹一株，板栗兩株。</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一聲春雷響起，果樹們便似整裝待發(fā)的女子，心心念念要朝雪與霞的方向趕。梨樹和李樹總是步著融雪的聲音，一身素潔捷足先登，為春色畫上雨潤姿嬌的第一筆。緊接著桃花季就來，紅粉煙霞是不待綠葉去配的，明艷嫵媚的陣勢生生地將土墻屋的老家映出一些浪漫格調(diào)。栗子樹，柿子樹和柚子橘子樹長在屋后，花開的也寂靜，不是濃郁的芳香陣陣飄來，就忘了它們楚楚動人的清雅。我和妹妹喜歡在花底下鉆來鉆去，貓和狗也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并不太在意這些花兒，有時候我們的爬上桃樹，使勁兒搖，別人說搖跌了花可惜，奶奶卻說沒事，風雨也搖跌一些，不指望每一朵都結果，留到最后跌落的花朵才能結出最好的果。花再美，奶奶也沒功夫仔細去看，天氣好，春天里她要做的事情多了，洗衣服，曬被子，做乳腐，腌鹽蛋，照寡蛋，還尋思裝著菜種子的瓶瓶罐罐哪個又該撒到菜地了……退休的奶奶對于農(nóng)村的活計樣樣都精通。不過她會告訴我：“我窗戶前的李子樹要叫你爹砍了，遮光，那梨子雖是麻梨，不好看卻好吃，我們家的桃子是極品夏至桃，個大又甜，比建中瓷廠的燒波桃好吃多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還說：“下次讓你爺爺買蘋果回，蘋果籽兒就種上，來年我們就摘蘋果。”物以稀為貴，現(xiàn)在最普通的蘋果那時在我眼中就是很奢侈的東西，偶爾爺爺或姑媽從城市帶了回，也是一個果切成四瓣吃，要是我家有株蘋果樹那是件多么幸福的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后來真準備砍那李子樹時，奶奶又不讓，說每年結果多，沒了可惜。池塘邊也真?有了一株蘋果樹，雖然它葉子生蟲，結的果只有李子大，還酸苦。奶奶說，不怪它，水土問題。有花有果，實用，實在，奶奶喜歡這種簡單的圓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某個下午，奶奶坐在在太陽下，戴上有一個鏡腿斷了用白棉線纏接好的那副和爺爺共用的眼鏡，看厚厚的巜西游記》或《封神榜》，看會又合上，再也給我們講里面的神話故事。奶奶喜歡熱鬧，愛憎分明，相信善惡終有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經(jīng)常有來討米的人，男的女的都健康，有的人甚至還很年輕。村里有見過些世面的人說：那些人是以討米為職業(yè)，比咱們富裕得多，不要給。有一次，又來了個討米的男人口念：“討一點?！蹦棠套屛胰ッ赘琢棵住Ｎ也豢?，她說，去，不過不要用米缸的米升，用茶杯吧。我不情愿卻又不敢違抗她堅定的眼光，裝了一杯米倒入那人那個灰色的大布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討米的人走后，我說：“奶奶，也許他是裝窮騙人的?！碑敃r奶奶是怎么回答我，我記得可清楚了。你說：“妹子，別人不是逼，搶，他總歸是低頭向你“討”，就說明他是個可憐的人，既可憐，就當施舍?！?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某個午后，我們會輪個坐到她膝旁，奶奶要為我們掏耳朵。側頭伏在她大腿上，閉上眼睛，奶奶的體溫和陽光組合的溫暖在花香和嘰嘰喳喳的鳥語中輕軟，耳朵里嗡嗡的聲音讓人有點后怕，又酥酥癢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睜開眼睛，看到奶奶卻緊閉著眼睛，雙手壓住太陽穴。奶奶犯病了，頭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退休早就是因為頭痛，年輕時生孩子多沒坐好月子，后在瓷廠上班車間里冬冷夏悶春潮濕，落下了無法治愈的頑疾，時不時侵蝕折磨著她。回老家后，爸爸媽媽在小鎮(zhèn)的糧站上班，奶奶照顧著我們的學生生活，幾乎做所有的家事。默默地吃藥，默默地忍受，樂觀笑對一切，一般的人看不出她有病痛。村里人倒是都知道奶奶有膏藥，清涼油，去痛片，頭痛粉，常有來討要借用的。奶奶心腸軟，最看不得別人痛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細雨和陽光交錯著溫潤季節(jié)，多情的風，吹開一朵朵嬌花，也一朵朵地將其解落。到了四月中旬，有人吹響柳笛，鴨子劃開一池塘的浮萍，紫燕清越的啁啾也就唱到了花事荼靡，雪色逝，霞飛盡。隨著奶奶的一聲：“摘梔子花去嘍！”屋后的山崗，山花正爛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丘陵地區(qū)的山是延綿起伏的，斜坡很舒緩，小徑細瘦光滑，不像現(xiàn)在的山嶺根本無路可尋。我跟在奶奶身后，狗跟在我身后。風將早晨的魚鱗云吹成幾大團，悠悠閑閑地飄移在底色澄藍如鏡的天空，擦肩的朝霧轉眼就升騰，我看見，鐮刀樣的月亮還來不及褪隱，灌木和雜樹的每一片葉子都是新生的，水靈靈地閃爍著晨光。當然，如果只是黃綠，翠綠，再怎么青蔥盎然也單調(diào)得對不起這人間四月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南坡的映山紅正開得如火如荼，大紅為主，紫紅為輔。深春時節(jié)了，山野的風光還美得令人心慌。樓鑰曾賦詩：雁山曾御九秋風，更喜春深到此中。草絕憐隨意綠色，野花真是映山紅。摘梔子花并不是我的目的，我就是為要折一些映山紅下山，我是為漫山的映山紅而來。奶奶叮囑我：黃色的千萬不要折，那是腦痛花，你挨了會腦殼痛。我聽話，從不去挨那些像南瓜花一樣金黃的映山紅，盡管它極少極特別的樣子。長大后我更了解了黃色映山紅果然是有毒，別名叫苗杜鵑，躑躅花，也叫一杯倒，一杯醉，聽名字就知道是大毒之物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實用排第一。不管有毒沒毒奶奶對映山紅沒興趣，她喜歡北坡開成海上浪花的一片梔子花，贊這花可吃，花落了結的黃梔子是位好中藥。不多時，就摘了一布袋?；丶遥棠套屛页榱嗣恳欢浠鸩駱拥幕ㄈ锖?，用開水一過，雪白的花兒變成暗灰色，再用冷水漂著，涼拌，素炒，或炒肉炒蛋，奶奶總能炒出它的口感柔滑，味道鮮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我什么時候會炒菜？”我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你想學就會，妹子除了要多讀點書還要多學會做事，自己會將來嫁出去就不受刁難，不必硬要依靠誰?！蹦棠陶f。</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懵懵懂懂地記著，毫不費力就忘掉。我是奶奶抱著牽著看著長大的。我的脾氣性格她是了如指掌，所以對我格外記掛擔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記得有一次奶奶住院，我守著。還在和我戀愛中的老公和他媽媽來看奶奶。奶奶和我未來的婆婆是第一次見面，他們走后，奶奶一直是喜歡我老公的，此際卻不無擔憂：“妹子，你老實柔弱，他娘是強量的人?！焙髞砦疫M入婚姻，確實經(jīng)過了一段婆媳關系壓抑難捱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年秋末，那個清晨。田野的最后一粒稻谷歸倉，山林的最后一顆油茶歸簍，我家的果樹開始落葉，滿徑的雛菊開得正迷離。奶奶的病情告急，施無計，醫(yī)無門。彌留之際，遵重她的遺愿：若死，埋葬在鄉(xiāng)下老家對面山之首。父母姑媽和妹妹都守著一路護送。只不肯我隨行。奶奶之先許多次提醒告誡：妹子，你與奶奶同屬子時生，同一時辰，我死時，你千萬要避開，否則對你不好。奶奶迷信的忌諱完全是為我，就這樣不肯我和她作最后的告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個秋日，我的淚一秒也停不下來。二十二歲的我很久都不愿相信我再也沒有奶奶了，我憂心忡忡，日坐愁城。蝕骨的疼痛，植在我的心田四平八穩(wě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奶奶不在了，土墻的老屋不久就倒塌了，再后來，果木樹都沒了。后山，也被挖土機刨去植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幾年前，父母重建了老屋。很多果樹，又開始在春天里開花，在秋天結果。我學會了做很多事情，簡單，圓滿，善待。</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夜，四月末的江南不言花事。閉上眼睛，一行清淚打濕通往老家的方向。夢里花落知多少？每一朵落花都心懷重生的靈魂，都緊擁對春天的向往。春去春會來，我的奶奶，不再。屬于記念的時光研磨成一兜花香，不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