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時間如流水，它帶走了太多我們熟悉的人和事。2020年6月5日（農(nóng)歷四月十四），最疼我的姥姥走了，從此再沒有叫我“大外孫兒”的那個人了。姥姥火化時，面對半空中那縷輕煙，老姨說“人這一輩子就這樣完了，什么也沒有了！”什么也沒有了！是呀，床上再也沒有姥姥瘦小的身影，窗臺上，抽屜里、衣柜中，屬于姥姥的物品今天已經(jīng)被清空，或扔掉或已化為灰燼，房間里再也嗅不到她的半點氣息。什么都沒有了？不，姥姥今年88歲，她有五個兒女，孫輩有9人，重孫6人，我們都是她的延續(xù)。當然還有我對姥姥的獨家記憶。 姥姥的上半生我知之甚少，只聽她像講故事一般提起一些。她經(jīng)歷了裹小腳，但沒裹成；她當過童養(yǎng)媳，但因受騙嫁給個傻子；她離過婚，成為第一批捍衛(wèi)自己主權的婦女；她挨過餓、經(jīng)歷過戰(zhàn)亂、最后闖關東??多舛的經(jīng)歷讓她患上了白內(nèi)障、青光眼，因醫(yī)療條件不好，姥姥的左眼失明、右眼的視力也很低，她還患有很嚴重的肺氣腫、氣管炎，三十多歲時每到冬天就犯病，嚴重時起不來床，沒人敢想她可以如此長壽。姥姥一生共孕八子，但活下來的有兩男三女，我媽排行老二，她孝順且任勞任怨，對家里的付出是最多的、對姥姥的照顧也是最多的。 我出生在姥姥家西屋，和姥姥一個屬相，且全家只有我和姥姥的生日數(shù)字特別，所以我們的這份“祖孫情”也很特別。姥姥常講起我小時候的事，但有兩件是她常掛嘴邊的，一件是在我兩個月時，晚上我鬧的嚴重，爸爸媽媽怎么哄也不好，姥姥過來說“把孩子給我”，結(jié)果我就在姥姥懷里安靜的睡著了，一夜不哭不鬧，她還自豪地說“你姥爺說，這孩子就是找你.”另一件是我妹妹出生后，四歲的我因為媽媽不能再摟我了，我生氣就去姥姥家住，結(jié)果一住就是二十多天，爸爸想我了就把我接回了家，因為逗我玩，不小心用蒼蠅拍手柄那頭打在了我腿上，細嫩的皮膚上就出現(xiàn)了兩個圓圈和一條紅痕，我下地穿鞋就跑去了僅幾步路遠的姥姥家哭著告狀：“爸爸用蒼蠅拍那頭打我?！边€邊說邊用手比劃，姥姥和姥爺抱起我就去我家了，一進屋就開始訓斥“孩子快一個月不回家了，剛回來就給我們打了，別接我們了，不回來！”轉(zhuǎn)身就生氣地離開了，留下一臉錯愕、迷茫的爸媽。 我在姥姥身邊生活了六年，后來因為媽媽工作調(diào)轉(zhuǎn)，和媽媽一起去了十八里地外的另一個村子生活，這樣的分離對我來說是殘忍的，無法接受的，搬家那天我哭的那叫一個悲愴，姥姥也不停地抹淚。從此以后，回姥姥家就是對我最大的褒獎。只要回姥姥家我就笑，一說回家我就下屋、雞架、園子各種藏，可每次都以我殺豬般的嚎叫而告終，而每次分開，姥姥也是淚水漣漣。我是大家口中最懂事的孩子，從來不爭不搶，但是有一件事除外一一“霸被窩”。因為表姐妹多，一回姥姥家就聚堆兒，都想讓姥姥摟，可是誰也搶不過我，而姥姥也默許，我和姥姥心照不宣。 考上師范后回家次數(shù)少了，工作、結(jié)婚、有了女兒后與姥姥相處的日子就越來越少了，她成了我的牽掛，我也成了她最大的掛牽。工作了沒回家而是留在了五常，回家的次數(shù)本來就不多，分給姥姥的就更少了，為了彌補我內(nèi)心的遺憾，我就開始給姥姥準備她的吃、穿、用方面的東西，她特愛顯擺，逢人就說“我這外孫子可不白疼，這個是我們大巍買的，這個也是??”她夸得美，可我卻是為了贖無法陪伴的罪。工作后，僅有兩次機會和姥姥住在一起。一次是女兒六個月，第一次帶她回家，想讓姥姥見到她的重孫，陪姥姥睡了一晚，因為孩子小，那天晚上我沒能和姥姥相擁入睡，也沒有和姥姥聊很多；第二次就是姥姥彌留之際，我貼身相伴三天兩夜。 因為疫情，小區(qū)封閉，家人無法探望，原本除了眼睛不好沒什么大毛病的姥姥臥床不起，3月11日小區(qū)解禁，家人便可以掃碼進入了，大家都以為有人陪伴著姥姥會好起來，可是情況卻越來越糟，家人都怕我因為回不去上火，沒有一個人告訴我姥姥的情況，都說沒事，就是現(xiàn)在走不了路。直到后來和姥姥視頻，我偶然間發(fā)現(xiàn)她已經(jīng)穿上尿布濕、說話不睜眼睛了，而且也沒有力氣，在我的追問下，家里人才告訴我情況不樂觀。姥姥很想我，但是卻從未主動提起過我，只要有人說起我，她就哭。<br><br> 5月29日晚上視頻時，姐妹們和我學起今天姥姥說的話“大巍呀，在我心里排第一，你們別挑理??！”姐妹們邊學邊笑，可我的心卻很痛，深深的自責涌上心頭，表姐逗姥姥“人家不喂你、不照顧你也第一，我們干啥也排不上哈”，姥姥笑了，聊了一會兒，姥姥累了，要掛斷前，她對我說“大巍呀，我等你，回來給我喂飯，我想你！”，屏幕這邊的我淚如注。知道姥姥病重后我?guī)缀跆焯於家迬讏?，每要想到她可能要走了就心如刀絞，泣不成聲。想回家，可我又有工作和孩子的顧忌一直下不了決心。先生怕我留遺憾，鼓勵我回家。于是經(jīng)過了層層請示、審批，離開四個多月的我終于可以踏上回家的路了。以往每次回家真的是歸心似箭，開心不己，可這次卻是我最不想回去的一次，因為我知道我可能即將要面對的是與姥姥的永別。離家越近我的心越沉，還有半個小時就要到家時，媽媽來電話了，問還要多久，得知快了，便掛了電話。下了車，我飛奔上樓，外套沒脫、背包沒摘奔向姥姥。手，溫熱，我終于再次握住她了！本想大聲告訴她“姥姥，我回來了！”可是嗓子卻像有什么東西堵著一般喊不出來。大家喊姥姥“大巍回來了！”她反復摸摸我，“大巍你回來了？回來干啥，那么忙、那么累??”眼淚早已控制不住，明明年前看到的還是個可以走路、自理的姥姥，可現(xiàn)在的她卻如風中的紙片，搖搖欲墜。眼淚早已奪眶而出，家人的情緒也受我的影響，媽媽、老姨都在偷偷抹淚。過了一會兒，大姐學起：“姥姥剛才知道你快到家了，手指半空，高興地喊道：我大外孫，馬上到家了！然后抿著嘴呵呵地樂，聲音可大了都嚇我們一跳”。姥姥笑了，摸著我的手，笑得如嬰兒般滿足。這時她已經(jīng)有一周不曾吃主食了，每天僅吃一點香蕉和西紅柿。大家都盼著我的到來會讓姥姥有所好轉(zhuǎn)，可是事與愿違，從我回家后，姥姥什么都不吃了，喝水都開始費勁。力氣也越來越小、說話次數(shù)越來越少，打止痛針的頻率卻越來越多。我一天二十四小時陪伴，不眠不休。她睡得安穩(wěn)時我摸著她，感受著她身子的起伏才安心；她因疼痛睡不安穩(wěn)時，我一手牽著她，一手輕拍她，像我小時她哄我一般。白天家人讓我休息可我感覺不到累，守著她才心安。 姥姥有十余天沒大便了，她沒有便感，即使用了開塞露大姨也僅摳出一些，我到家的第二天，早上五點姥姥掙扎著起身要上廁所，她哪有力氣呢！我說不用，咱們穿著尿布濕呢，就在這拉好嗎？她搖頭，不干，“多埋汰呀！”她要強了一輩子，此刻也不愿意放下自己的驕傲，沒辦法老舅把姥姥抱到了衛(wèi)生間，妹妹用后背擎著姥姥，表妹蹲在馬桶另一邊扶著，她沒有力氣拉不出來，難過且微弱的說“都到跟前了，咋就拉不出來呢？”“不著急，姥姥咱慢慢用勁兒啊”可一摸頭她已大汗漓淋，妹妹說“拉不了，大姨會摳，等到大姨來還得一會兒，咋辦？”“我來”??五十分鐘后，姥姥無力的躺回了床上，而我也因緊張緩了半天，七點鐘大姨來了，和她講經(jīng)過，她說“大巍立了頭功，把我和你媽這心頭大事解決了，那么遠回來，你姥呀送你點好東西?！蔽医兴包S金萬兩”，平時心臟，可今天沒有反應，因為我知道姥姥在給我報恩的機會。<br> 因為有工作所以我要走了。知道我要回家了，姥姥抓著我的手哭了，無聲卻像重拳一樣擊打著我的心，沒牙的嘴癟了癟，下頜不停地顫抖，眼淚無聲滑落，我告訴她不哭，周末我還來，她點點頭，緩緩，然后說“回去吧……孩子自己在家呢……別來了….…我沒事……干啥別太要強……別太累……”我哭著走出家門，我怕這次是我倆的生離死別。三天后，凌晨，我再次見到姥姥，是在殯儀館的水晶棺中，她全身包裹，安靜地躺著，我披麻戴孝，久久地望著。開光了，姥姥如睡著般安詳?shù)拿婵壮霈F(xiàn)在眼前，我輕輕地告訴她：“姥姥，我回來了，我來送您了??！”心里有太多的話想告訴你：原諒我的不孝，希望您走的沒有遺憾！<br> 姥姥，四十年前您滿心歡喜迎接我的到來，今天我雙膝跪地送您離開，您已化作一縷輕煙，卻留給我無盡的思念。下輩子咱們交換角色，做我的外孫吧，您當我的心頭肉，我來愛你、寵你。姥姥走了，三十三個小時我未曾休息，滿腦子都是她，就像過電影一般，但內(nèi)心卻異常平和。翻看手機里的照片，回憶她活著時的種種，還可以講講她當時鬧的笑話。當看到姥姥彌留之際，我和她拍的一張牽手照片時，媽媽說“刪了吧！你身體不好，別留著了啊！”“不，我舍不得，我不刪，姥姥那么愛我，她只會保佑我，我不可以真的讓她徹底消失….…”<br> 哎！世界上那個最愛我的人走了，我曾無數(shù)次想過與她告別的情景，但我卻從沒想過她最后一程如此遭罪，看著她受折磨，我心里就想：如此沒有質(zhì)量地活著，不如離開吧！可又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嘴巴，舍不得，真的好舍不得。經(jīng)歷了近百天的臥床不起，十余天的不吃不喝，您還是撒手人寰了。看著您的遺像我哭、摸著水晶棺我哭，為您打開買路錢我哭……大姨勸我：“大巍別老哭了，這些年該盡的孝你都盡了，你也做到擦屎把尿了，你姥沒有遺憾。你在你姥姥身上也不應該有遺憾了??！”其實我是有的，不能陪伴的遺憾是多少東西都彌補不了的。回想起每次給姥姥買東西時，她都說：“我這不成你負擔了嗎？”我總會說：“是，甜蜜的負擔”姥姥，我多希望您再多給我些時間，真正的讓我無悔你無憾呀！<br><br> 今天是姥姥入土的第三天，“圓墳”的日子，從此姥姥在另一個世界就有新家了，希望您和姥爺團圓后，幸福的生活，別再一急眼就罵人了，現(xiàn)在陪著您的就只有他了，你倆都要好好的，再無病痛，也別再讓大家擔心。 風吹過山谷，我會想起牽著您的幸福。我最愛的姥姥，一路走好！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