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5月30日，我應(yīng)邀參加“2020洪澤?岔河稻米文化節(jié)暨第五屆禾采插秧文化節(jié)”活動。</p><p> 夜里下起了中雨，早晨一直未停。車入岔河地界，一股親情、鄉(xiāng)情不由自主地在心中蕩漾開來。我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窗外，黃橙橙的麥田無邊無際，阡陌縱橫，波浪滾滾；紅磚青瓦的農(nóng)舍掩映在綠樹叢中，朦朦朧朧，如詩如畫；路邊的樹木和小花小草隨風(fēng)舞動，在雨水的洗刷下格外蔥翠鮮艷，生機勃勃；空氣中飄來一陣陣泥土的芬香，濕潤清新，沁人心脾……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親切！</p> <p> 文化節(jié)上有一個節(jié)目：插秧比賽。白馬湖邊一塊10多畝的水田里，薄薄的水面被大風(fēng)蕩起了漣漪，雨點不停地灑落在田間。隨著裁判員的一聲哨響，一字排開的10多位農(nóng)婦左手握著一把秧苗，右手不停地將一棵棵秧苗插入泥土中。她們的動作是那么的嫻熟，她們的姿勢是那么的優(yōu)美，她們的速度是那么的快捷。三個男子挑著秧苗，不斷地分別添加著。白嘩嘩的水面，綠油油的秧苗，五顏六色的雨衣、斗笠、頭巾構(gòu)成了一幅自然壯麗的鄉(xiāng)村畫卷?？粗@場景，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當(dāng)年就在這塊土地上栽秧的往事。</p><p> 我家就在插秧比賽的這個大隊。憑著白馬湖的天然恩賜，靠著父老鄉(xiāng)親的勤勞苦干，我們這里一直是稻麥兩季。夏天麥子收割以后，人們就馬不停蹄地忙著施肥、耕地、栽秧，播種秋天的希望。一般說來，“夏三秋七”，就是夏季的麥子產(chǎn)量占全年的三成，秋季稻子產(chǎn)量占全年的七成。因此，對水稻的重視程度要遠(yuǎn)遠(yuǎn)超過麥子。</p> <p> 清明既至，布谷鳥鳴，人們開始做秧池育秧。將閑賦了一冬的地塊耕翻過來，放水漚制，再平整撒種。秧池大多四方四正，也有長方形的，坦蕩如砥，水平如鏡，每隔一米挖一條墑溝，為了灌水、排水和施肥的方便。小秧苗很嬌嫩，對水的要求很苛刻，深不得淺不得，干不得淹不得。每天晚飯以后或者一清早，父母或哥哥就要帶著我爬上腳踏水車去踩車，給秧池加水。水車隨著腳步吱咕吱咕地轉(zhuǎn)動，清清的河水如白練一般順著墑溝潺潺的向四處蔓延，汩汩的流向秧池深處，也帶去了一個爛漫少年對美好未來的憧憬和期盼。</p><p> 踩車是辛苦的，但又是快樂的。水車的鏈條和鶴板是用一個個木銷連接起來的。有一次又不止一次，銷子突然脫落，車軸瘋狂似地飛速轉(zhuǎn)動起來，腳拐毫不留情地打在我的小腿骨上，殷紅的鮮血直淌，腿瘸了幾個月，至今還留著一塊豆粒大的小疤痕紀(jì)念著。河里有一種魚叫“湖漏呆子”，它喜歡棲息在木頭上。清晨踩第一腳的時候猛地用力一蹬，在睡夢中的“湖漏呆子”還沒反應(yīng)過來，突然間就被鶴板帶了上來。這時，我就會停下車來，喜滋滋的把它抓住。看著它那活蹦亂跳、拼命掙扎的樣子，既可愛又可憐，我常常是頓生惻隱之心，隨手把它放回河里，讓它自由自在的生長。</p> <p> “春爭日，夏爭時，萬物宜早不宜遲”。麥子快要清場的時候，人們又夜以繼日地投入了水稻的栽插。先是施底肥，家家戶戶的豬作泥、集體漚制的綠肥塘全部靠人的雙肩統(tǒng)統(tǒng)運到田里去，黑壓壓的一層，臭哄哄的一片，讓水稻生長有足夠的基肥和營養(yǎng)，然后耕翻。我們生產(chǎn)隊有七八條役牛，一般是夠用的。1968年夏天，麥子剛剛收完，傾盆大雨即刻駕到，連續(xù)幾天，溝滿河溢，地里的水比膝蓋還深。季節(jié)不饒人，生產(chǎn)隊組織人拉犁翻地。我們剛好放忙假，隊長說：“你也算一個！”我和其他十個人一邊五個，后面一個人扶犁梢。我們每個人身上背一條扁帶子，戴著斗篷，穿著褲頭，躬身前傾，一起用力，濺起的浪花如同小船在水面上行駛一般向兩側(cè)蕩漾開去。拉犁盡管費力，但不算什么，苦不堪言的是兩只腳受大罪了。麥茬都是斜口的，一腳踩上去就像踩在錐子尖上，疼得直往心里鉆。好不容易捱到一趟到頭，看看腳板和腳趾都劃破了，尤其是十個腳趾的背面像蜂窩一樣，破破爛爛，鮮血淋淋。后來，由于護疼，十個腳趾本能的弓起來著地，死撐活挨干了一天。所以，我對“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體會得最深刻了。我們平常說，糧食是農(nóng)民用汗水換來的還不夠全面，有時候，是農(nóng)民用血換來的！</p> <p> “收把清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心底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1973年我從學(xué)校高中畢業(yè)了，這個插秧季是一個標(biāo)標(biāo)準(zhǔn)準(zhǔn)的農(nóng)民。每天東方剛露魚肚白，生產(chǎn)隊上工的鐘聲就會響起，隊長那常年不歇的嘶啞聲就會傳到耳朵里，怎么也舍不得離開那床沿，經(jīng)常是來不及洗手洗臉半閉著眼睛跟著大伙來到秧田里。</p> <p> 以前栽秧是亂插棵，后來為了打扒除草的方便，改為直行栽插。直行秧的栽插技術(shù)要求很高，不管田塊多長，從第一棵到最后一棵都必須筆直一條線。栽秧一般是女勞力，男子漢負(fù)責(zé)挑秧。秧端子太重，我實在挑不動，無奈只好加入婦女的行列去栽秧，真是臉朝黃土背朝天、四爪落地苦難言。盡管有秧干子，我栽得還是曲蟮找媽媽——彎彎曲曲，不僅質(zhì)量差，檢查總是不合格；而且速度慢，總是在一大趟人的最前面。臉面、自尊、工分都不重要了，最要命的是腰受不了，既酸又疼，酸得無言以表，疼得齜牙咧嘴，仿佛隨時要折斷似的，栽不了一會就要直直腰，有時候想直腰，如果不用胳膊肘在膝蓋上撐一下都直不起來。隊長大罵：“你們這些東西讀了幾年書，都成了‘二不溜子’，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將來怎么得了？”我?guī)缀蹩蕹鰜砹?，嘟噥著說：“三爺，我不是好意的！”當(dāng)時，隊長是我心目中最大的干部，一般都不敢直視。那天不知哪來的勇氣對隊長請求說：“三爺，能不能讓我栽秧干子去嗎？”隊長是我們本家，比我長一輩份，我喊他三爺。說實話，三爺對我還是比較關(guān)照的，當(dāng)天下午，我就去栽秧干子了。不久，隊長還讓我當(dāng)了記工員。盡管如此，面對著體力勞動的艱辛，我感到從沒有過的畏懼和厭惡，對自己的前途和未來產(chǎn)生了迷茫，心里無數(shù)遍地祈禱：哪一天能不受生產(chǎn)隊長領(lǐng)導(dǎo)就好了！</p> <p> 為了保證秧苗筆直如線，在田的兩頭分別有一個人先用繩子拉直，然后“二不溜子”和不能栽趟秧的老老少少貼著繩子把秧苗栽下去，行成秧干子。秧干子是一米寬，里邊是五棵秧，行距是五寸，比較科學(xué)，距離適中，秧手左右不著夠。婦女是栽秧的能手。有人說，上帝在造人的時候就考慮了男女的區(qū)別，把女人的盆骨做得比男人寬一些，一方面便于人口的生產(chǎn)，另一方面彎曲起來相對輕松，所以婦女就成了栽秧的主力軍。只見她們一字排開，兩腿岔開，不急不忙，非常自然的對著水田彎下腰，左手把秧和分揀，右手上下竄動，從左手接過秧苗，撲、撲的插入泥土中。插秧是以退為進(jìn)，兩條腿交替后退，在隊伍最后面的是技術(shù)最好的熟練工。眨眼功夫，白花花的水面上出現(xiàn)了一行行綠油油的秧苗，在婦女們眼中，這是自己巧手繪就的天然畫卷，是金色秋天沉甸甸的稻穗，是睡夢中的甜蜜笑靨和美好愿景。</p> <p> “梅雨晴時插秧鼓，蘋風(fēng)生處采菱歌?！痹匝砑竟?jié)，我最開心的就是聽婦女們唱秧歌了。那年頭，婦女們基本上都不識字，秧歌全靠口口相傳、代代相傳，地地道道的“民間文學(xué)”?！半u叫頭遍離被窩，黑咕隆冬去插禾。四爪摳泥生活苦，不唱秧歌瞌睡多?！薄把砉そ悖影延?，快趕上趟，栽黃秧，搶季節(jié)，莫誤好時光?！边@是鼓舞士氣、激發(fā)斗志的秧歌；“樹大葉多半邊天，大人大量讓為先。胸懷大度記心間，新舊仇恨不沾邊?！薄案蝗四迅F人欺，莫笑窮人穿破衣。叫花子也有時來到，膛灰也有發(fā)熱時?！边@是弘揚傳統(tǒng)、教化民眾的秧歌；但更多的是情歌，一個人先唱第一段：“天上下雨爛坯坯，妹叫哥哥不要來，妹家沒有磚天井，踩出腳印有人猜。小情才，無影子說出有影子來?！本o接著另一位唱起了下一段：“天上下雨爛坯坯，叫我不來偏要來。我把鞋子倒著走，只見出去不見來。小妹子，叫他神人也難猜?！边@首秧歌，既抒情又浪漫，既詼諧又智慧，既抒發(fā)了男女對愛情的傾慕，也表達(dá)了人們對生活的熱愛，人人百聽不厭，每每滿田喝彩。我們地處中國南北地理分界線上，秧歌既有北方民歌的高亢豪放，又有南方民歌的舒緩流暢，通俗易懂，形象生動，節(jié)奏明快，清新悅耳。有時候，我們會跟著起哄，怪腔怪調(diào)地模仿她們，她們便虎著臉，不聲好氣地說：“你們這些伢子，嘴上還沒長毛懂什么東西?。俊北贿@么一打擊，我們無言以對，只有灰溜溜的走開。</p> <p> 好不容易盼到太陽下山、夜幕降臨，大家精疲力盡的回家吃晚飯。飯碗還沒丟，隊長又大喊：“下田起秧了！”人們又跌跌爬爬地奔向秧池。秧苗是長在秧池里的，密度比較高，一般一畝秧池可以栽十畝田。起秧就是把厚厚的秧苗拔起來，打成秧把子，然后運到大田里供婦女栽插。白天栽秧干子可以在移繩子的時候直直腰，休息休息，晚上起秧可不那么討便宜了。一畦兩個人或三個人起秧，身后站著一個人把秧，就是把秧捆起來。遇到秧齡短一些或者秧池土松一些的還好，假如碰到秧年齡長的、秧池土質(zhì)不好的，任你怎么使勁也難以拔上來。腰同樣的酸、同樣的疼，無奈之下，我經(jīng)常是跪在秧池里起秧，兩腿順著泥巴著往前游。就這樣，每晚都是最后一個收工。累還不算，遇到螞蟥叮咬是常事，開始不覺得，等到疼的時候，螞蟥的吸盤已經(jīng)深深地進(jìn)入了毛管里。這時沒有好辦法，只能把腿抬起來使勁地拍打，螞蟥受不了疼痛就會自己卷曲起來離開皮膚。螞蟥是離開了，但腿上的血從吸口處不斷地滲出來，又疼又癢，好不難受。更有甚者，水蛇常常視秧池為它的最佳居住地，不聲不響的隱藏在秧苗中間。一次，我正在拼命地拔秧，因為天黑什么也看不見，突然手中感到一團軟綿綿的東西，我還沒完全反應(yīng)過來，那東西哧溜一下就跑了。說時遲那時快，我嚇了個半死，旁邊的人告訴我：“是蛇！你命不錯，它還沒咬你。”盡管蛇沒咬我，但同樣“十年怕草繩”。以后每天起秧之前，我都會用樹枝或竹竿把秧畦拍打一遍，請蛇另處高就，不再驚嚇我這個膽小怕它的人。</p> <p> 傳統(tǒng)的手工插秧已經(jīng)是塵封的記憶、過往的歷史。但是，凝聚著中國農(nóng)民幾千年智慧和才智的農(nóng)耕文化萬萬不能丟，中國農(nóng)民幾千年創(chuàng)造和擁有的淳樸善良、吃苦耐勞、堅韌不拔、默默奉獻(xiàn)的農(nóng)民精神萬萬不能廢。洪澤岔河舉辦文化節(jié)恐怕就是出于這樣的考量，在一些人利益至上、物欲熏天的環(huán)境下，不失為高明之舉、精明之措，難能可貴，可喜可賀，我們應(yīng)該為他們大大的點贊。</p><p> 2020年6月15日清寡齋</p><p><br></p><p>【本文圖片為近期拍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