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丫成長記</p><p class="ql-block">文/劉一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愛哭的孩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生下來就體弱多病，白天哭，夜里哭，吵得四鄰不安，鄰居說，劉老師，你家閨女從哪撿來的，沒等人家說完，父親用眼神制止了，那眼神絕對有殺傷力和震懾力，從此，鄰居再也不說什么。</p><p class="ql-block">我依舊哭了不停，母親說，哭就是我的活，父親從外面回來午休，我愈發(fā)哭的厲害，他對著母親吼，把她扔到窗外去，而后又輕輕地拍了我一下。</p><p class="ql-block">我還是哭，早晨睜開眼睛就哭，這樣一直到三歲，哥哥姐姐早已習慣了，如果我哪天不哭，他們就覺得很奇怪，他們放學回來伴著我的哭聲做事寫作業(yè)，我很難入睡，每次睡覺之前都要說話，蒼蠅會吃掉我吧，螞蟻也會吃掉我吧，母親總要安慰我很久，母親看我睡了，就麻利的去做事，往往沒做完，這邊的哭聲就開始了。</p><p class="ql-block">一天早晨，母親把我打扮好 ，交給父親，他騎著毛驢抱著我，大概是第一次出來坐在驢背上，也許是第一次聽到毛驢啪嗒啪嗒地走路的聲音，我竟然沒有哭。</p><p class="ql-block">到了醫(yī)院，父親把我交給一個很瘦的大夫，用命令的口吻說，給我家丫頭看看，她白天夜里總是哭，大夫的眼鏡滑到鼻梁下，左看右看，拿著聽診器聽了好半天，你家孩子沒病，回吧，父親咆哮起來，沒病，我找你干嘛，沒病她怎會哭個不停，你會看病嗎？父親的大嗓門引來許多病人圍觀，此時，我的哭聲早已一浪高過一浪了，父親抱著我，手里拿著撥浪鼓一邊逗著我，毛驢啪嗒啪嗒地聲音，哭聲，撥浪鼓，幾種聲音交織著，我們回家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愛美的丑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慢慢的我們這條街的人都知道我們家有一個愛哭的孩子，不但愛哭，還長的又瘦又小又丑，姐姐這樣形容我，未到庭前三五步，額頭已到屋門口，母親這樣說我，下雨天絕對澆不到眼睛，那時我對“丑”字很敏感，聽到這樣的話就大哭不止，母親怕我打擾鄰居休息，中午時候抱著我到離家不遠的磨坊，磨坊里的磨盤是一個整個的大石頭做的，光滑清涼，姐姐放學回來背著我出去玩，別人說我丑，姐姐就會和人家打架，最厲害的一次把人家臉都撓破了，她覺得還沒發(fā)揮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三歲的那年深秋，因為一件事啼哭不止，父親給姐姐買了一塊花布，花布上的花朵像一顆顆小星星綴滿在上面，父親要姐姐拿到平姑姑那里做衣服，母親一邊哄我，一邊埋怨父親，多買幾尺就好了，丑丫也知道愛美哩！這時，父親請來的老中醫(yī)也到我們家了，只記得他駝背，下巴上有一綹胡須，精神矍鑠，他只看了我一眼，向母親詢問我什么時候哭得最厲害，臨走時，他開了一個方子給父親，自從吃了這個方子里的藥，我的哭聲一天比一天少了，安靜了許多，也活潑了許多。那個長著山羊胡子的老中醫(yī)，他不會想到，他的一個小小的偏方，治好一個孩子的頑疾。</p> <p class="ql-block">命運坎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親在外面和顏悅色，在家很少看到他的笑臉，要是喝酒就會沖著母親發(fā)脾氣，心情好時，就給我們講故事，水滸傳，三國演義，講到盡興處，唱一段京劇長坂坡，有板有眼，京味十足，喝斷了橋梁水倒流…母親在一旁做針線，其樂融融的一幅畫面。</p><p class="ql-block">他還講他六歲就失去娘親，爺爺送他到私塾學三字經(jīng)，他頑皮冬天赤腳走在冰面上，回家時鍋灶比冰面還涼，他每天早早的背熟三字經(jīng)就回家，繼母還沒做好飯，就去教堂和神父學經(jīng)文。那場特殊的風暴教堂被毀壞，因為父親的地主身份，十來歲的他未能幸免，和一群大人關在黑屋子里，他們抽煙，也教父親抽煙，他們說，抽一顆煙，漫長的黑夜就過去了?？梢韵胂笠粋€孩子在黑暗之中，那種恐懼無助。</p><p class="ql-block">當父親說到他當兵時的事，頓時神采飛揚，滿臉自豪，他臨陣磨槍，跑到廁所背題，在一千多考生中脫穎而出，以第一名的成績當上縣武裝部的秘書。有一個細節(jié)他沒講，因為看不慣一些事，他扛著槍赤腳走在縣城的大街上，從七品芝麻官被貶為庶民到鄉(xiāng)下教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0.6.21</p> <p>合格的老師</p><p><br></p><p>我一天比一天茁壯，父親高興，甚至給我重新起了名字，雙燕。最欣慰的應該是母親，七歲時我上了學前班，學阿波吃得，我比同齡的孩子學得快，每次回答問題，都是我先舉手，回答完畢，我從桌子底下鉆出來就回家，留下他們羨慕和驚詫的目光。</p><p>父親仍舊在外村教書，每次出門前，他總是挺直背，照照鏡子弄弄頭發(fā)，把黑皮鞋擦上幾遍，然后大踏步體面干凈的走向一公里以外的村子。父親雖然是老師，他從不教我們，也不指導或者陪我們寫作業(yè)，大多時候，他神情嚴肅，冷冷的看著我們，有誰貪玩，輕則罵，重則打，在他看來，打罵是最好的教育手段，似乎這樣他才盡到了一個父親的責任。但他對他的學生們很好，他教的班級每次考試都名列前茅，幾里外的村民都把孩子交給父親，臨走扔下一句話，孩子交給你了。假如那些孩子在家犯了錯，家長們一邊打一邊說，不打不成才，劉老師說的。</p><p>每年春節(jié)前是我們家最熱鬧的時候，父親把那些家庭困難的學生領到家里來，讓母親為他們量體裁衣，他們要在我們家住上幾天，三間小屋擠的滿滿的。接下來就是鄉(xiāng)親們排著隊到我家讓父親寫對聯(lián)，我研磨，姐姐負責送客，父親寫累就停下筆，鄉(xiāng)親們把早已卷好的旱煙爭先恐后的遞給父親，抽我的，抽我的，父親一邊抽煙，一邊告訴他們怎樣貼對聯(lián)，免得貼錯鬧出笑話，寫完對聯(lián)，新年就到了。</p><p><br></p><p>2020.6.19</p><p><br></p><p><br></p> <p class="ql-block">現(xiàn)場發(fā)揮，多才多藝</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初二，村子里就開始排練秧歌，父親是總導演兼總指揮，他手里揮舞著一面小旗，一副領導風范，給鄉(xiāng)親們做示范，排練到初五。秧歌隊便閃亮登場了，也有幾個總不在鼓點上，十字步到張家的四姑姑，王家的二丫姐這里就順拐，順得很可愛，踩到后面那個人的腳，但責怪聲也是歡喜的，我也跟著湊熱鬧，人們看秧歌目光總是集中在領隊，姐姐她們扭的好看，我有自己的理解，她們之所以扭的好看，是因為四姑姑二丫姐的襯托。那將近半個月的時間，我和那些大人一樣起早貪黑的跟著秧歌隊，竟不覺得累。</p><p class="ql-block">秧歌隊挨家挨戶的拜年，每到一戶，鑼鼓停下來，父親小旗舉起來，開始說唱，他一進人家的院子，再看這家主人的精神面貌及穿衣打扮，馬上就唱出一首七言絕句，唱得人家皆大歡喜，合不攏嘴。三百余戶，七言絕句從不重樣。鄉(xiāng)親們都喜歡聽，有的人家沒聽夠，還要父親再唱一遍。到正月十六秧歌隊就結束了，把各家賞的煙，糖果，瓜子，秧歌隊的人平分，鄉(xiāng)親們很久很久都沉浸在這種祥和歡樂的氣氛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0.6.22</p> <p>不服輸?shù)母赣H</p><p><br></p><p>在期盼和希冀中，我小學畢業(yè)了，考初中語文得了全鄉(xiāng)第一名，父親高興親自送我上學，有一點遺憾的是，小學畢業(yè)，班主任要了全班女生的照片，唯獨沒要我的，這說明，我還是有點丑，盡管姐姐安慰我，領我去照了一張合影。</p><p>周六放假，和村子里的小伙伴一起回家，都要走過十幾米寬長長的堤壩，堤壩下面是水庫，夏天時候有許多魚兒在水里翻騰，我們幾個小伙伴手拉著手走在高高的堤壩上唱著歌，那時的我們比水庫里的魚兒還快樂。</p><p>有時放假，我們回到田里幫母親，父親也去，只是他扶犁像扭秧歌，不及哥哥扶的好，他從沒有獨立完成一次農(nóng)活，即使他完成一次，也要好幾個人幫忙，他就發(fā)脾氣，說馬兒不聽他的話，說犁鏵不好使，說田壟弄的不直。</p><p>一次，他聽說我在學校拿了短跑第二，非要跟我比賽跑步，在將落未落的夕陽下，一個女孩要去上學，他父親拽著她的書包。他的理由太蠻不講理，我們就這樣僵持著，母親說服了我，從我們家到大娘家，我贏了就上學去，輸了就得第二天再去上學。當然我贏了，他氣喘吁吁的跟在后面，我還不信了，我五十多歲竟然跑不過一個小丫頭片子，母親沖我使了一個眼色，這次不算，重新比賽，我心里匿笑，這次我故意慢慢跑。而后，父親坐在院子里，給我講三國演義，火燒赤壁，然后唱了一段長坂坡，還破天荒的給我講怎樣寫作文。</p><p><br></p><p>2020.6.24</p> <p>矮腳虎王英</p><p><br></p><p>放寒假，在屋里背英語單詞，感覺枯燥時，就跑到院子里弄沙土，北方的風沙大，幾天就會刮滿院子的角落，我把沙土聚在一起，用鐵銼子一點點的運到院外，平常這些活都是我來干，為什么不是姐姐呢？姐姐文靜聰慧，看見什么馬上就會，是父親眼里標準的女兒形象，是大家閨秀，我悟性慢，但也應該是小家碧玉那種，我長得矮墩墩的，像水滸傳里的矮腳虎王英。家里人都認為，我將來是勞動模范之類的，但是我的性格，并沒有按照他們想象的軌跡走下去。</p><p><br></p><p>2020.6.24</p><p><br></p> <p>壞脾氣的父親</p><p><br></p><p>初二的時候放假回家，村子里的人幾乎不認識我了，他們簡直不敢相信，那個從小愛哭又黑又瘦的丑丫，變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白皙的臉上總掛著微笑。</p><p>只是每次放假在家，感覺家里空氣沉悶，父親的脾氣大了許多，一次他去外村調解民事糾紛，回來時哼著京腔，哥哥還跟我開玩笑說，父親又平息了一場戰(zhàn)爭。父親看見我們在那兒說笑，臉色沉下來，他嫌母親遞給他的旱煙慢了，就大發(fā)脾氣，那聲音仿佛雷聲震碎了盤子，我嚇得捂住耳朵，母親走到院外，父親追了出去一把拽住母親的長辮子，而哥哥的舉動更讓我驚訝不已，他掙開父親的手，抱起來就扔到院外的小園子里，那個園子是母親給父親種的旱煙。我們不知道接下來會怎么樣，父親卻躺在煙地里笑起來，他笑是因為，他的兒子長大了能保護他媽媽了，后來只要哥哥在家，父親就極少發(fā)脾氣打罵母親。到現(xiàn)在哥哥不知道，他抱起父親的那一刻，我是多么崇拜他。</p><p><br></p><p>2020.6.26</p><p><br></p><p><br></p> <p class="ql-block">叛逆的青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討厭父親的壞脾氣，不愿意跟他說話，放假回來，他問一句，我答一句。在高考選擇專業(yè)時，我自作主張選擇了中醫(yī)專業(yè)，這次激怒了父親，他大發(fā)雷霆，說了許多狠話，翅膀硬了，什么事都能自己做主了，以后也不管了…最終還是按照他的意愿，報考了師范學院。</p><p class="ql-block">之后去外地讀書，就極少回家，師范畢業(yè)就去離家?guī)装俟锏腻\縣，一個叫土龍山村的小學支教，那次不顧母親在后面追著我哭泣，毅然決然的背著書包離開了家。</p><p class="ql-block">土龍山村被四面小山環(huán)繞，村民住的房子都是石頭砌成的，夏天還行，冬天小北風嗖嗖地刮進來，每一寸肌膚都冷。小小的土爐子那微弱的火苗像是一種安慰，半夜常常被凍醒。</p><p class="ql-block">小山村的居民純樸憨厚，冬日早晨推開門，就會發(fā)現(xiàn)門外有一袋松球和幾只烤熟的紅薯，隨著晨曦暖了心扉。所以冬天很快就過去了，春天就在小學校的附近的田里種點菜，有時和村民們一起到山上刨紅薯，到制種的玉米地拔玉米穗，吃過于家傻媳婦用喂豬的勺子盛過的菜，下雨天村子里泥濘不堪，只能赤腳走路，背年齡小的孩子上學，稍不留神就會摔倒。</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但是也有許多快樂的事情，比如，春天領著孩子們到山坡上看杏花，夏天到樹林里采蘑菇，到山腳下的小溪里去捉魚，小六是捉魚能手，每次都弄一大盆，但他從不拿回家，他說，給雙燕姐姐吃，她教我們讀書唱歌，他說，他一定好好讀書，長大了娶我，我感動的一塌糊涂。秋天我們到山坡上撿山楂，冬天制作糖葫蘆，看孩子們呵著凍的通紅的小手，揚起的快樂的小臉，我的心也像糖葫蘆一樣甜。</p><p class="ql-block">那時我就想，就在這山村扎根了，有山有水有一群可愛的孩子們。哥哥姐姐打電話催促我回家，但骨子里的倔強，讓我堅持了二年。</p><p class="ql-block">回家的時候，母親早早站在院子里等我，父親就坐在屋里抽旱煙，戴著一副老花鏡，手里還拿著一本書。哥哥姐姐早已磨刀霍霍。姐姐特意領我買了一件紅襯衫，她說，青春就是這個顏色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就是家，無論你漂泊多久，無論你多么叛逆，只要你肯回頭，他們隨時隨地敞開胸懷接納你，包容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0.6.26</p> <p>劉一瓶，筆名笑意嫣然，一朵自由行走的花，一粒彩色的塵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