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r></p><p> 《 一 》</p><p><br></p><p> 楊絳“回憶我的父親”</p><p> 爸爸是:望之儼然，接之也溫。</p><p><br></p><p>父親凝重有威，我們孩子都怕他，盡管他從不打罵。如果我們個乖，父親只會叫急，喊母親把淘氣的孩子提溜出去訓斥。鐘書初見我父親也有點怕，后來他對我說:“爸爸是′望之儼然，接之也溫＇?！蔽覀兣码m怕，卻和父親很親近。他喜歡飯后孩子圍饒著一起吃點甜食，常要母親買點好吃的東西“放放焰口”。我十一歲的暑假，在上海，看見路上牽著草繩，繩上掛滿了紙做的小衣小褲，聽人家說“今天是盂蘭盆會，放焰囗"，我大驚小怪，回家告訴父母，惹得他們都笑了?？墒恰胺叛婵凇暹€是我家常用的詞兒，不論吃的、用的、玩的，都可以要求“爸爸，放焰口！”</p> <p><br></p><p> 《 二 》</p><p><br></p><p> 阿城“父親”</p><p> 父親專門對我說:</p><p> 咱們現在是朋友了。</p><p><br></p><p>十八歲那年，父親專門對我說:咱們現在是朋友了，因為這句話，我省出自己已經成人。中國古代的年輕人在辟雍受完成人禮之后，大約就是我當時的心情:自信，感激和突然之間心理上的力量，于是在這個晚上，我想以一個朋友的立場，說出一個兒子的看法。</p><p><br></p><p>于是我說: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那么這三十年就白過了，作為一個人，你已經肯定了自己，無須別人再來判斷，要是判斷的權力在別人手里，今天肯定你，明天還可以否定你，所以我認為平反只是在技術上產生便利，另外，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變故，他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許多對人生的定力，雖然這二十多年對你來說是殘酷的。</p><p><br></p><p>父親笑著說，我的黨令現在被確定為四十年，居然有一半時間不在黨內，你媽媽今天燉了鍋牛肉，你去街上看看還有沒有切面賣，我們吃牛肉面。母親也很高興，敘說著今天的牛肉是托誰才買到的，父親就問有沒有蒜，牛肉面沒有蒜怎么成！</p> <p><br></p><p> 《 三 》</p><p> 蕭紅“永遠的憧憬和追求》</p><p> 母親死去。父親也就更變了樣。</p><p><br></p><p>一九一一年，在一個小縣城里邊，我出生在一個地主家里。那縣城差不多就是中國的最東最北部一一黑龍江省一一所以一年之中，倒有四個月飄著白雪。</p><p><br></p><p>父親常常為貪婪而失掉人性，他對待仆人，對待自己的兒女，以及對待我的祖父都是同樣的吝嗇而疏遠，甚至于無情。</p><p><br></p><p>有一次，為著房屋租金的事情，父親把房客的全套的馬車趕了過來。房客的家屬們哭著，訴說著，于是祖父把兩匹棕色的馬從車上解下來還了回去。</p><p><br></p><p>為著這兩匹馬，父親向祖父起著整夜的爭吵?！皟善ヱR，咱們是算不了什么的，窮人，這兩匹馬就是命根?！弊娓高@樣說著，而父親還是爭吵。</p><p><br></p><p>九歲時，母親死去。父親也就更變了樣，偶爾打碎一只杯子，他就要罵到使人發(fā)抖的程度。后來就連父親的眼睛也轉了彎，每從他身邊經過，我就像自己的身上生了針刺一樣；他視著你，他那高傲的眼光從鼻梁經過嘴角而后往下流著。</p><p><br></p><p>所以毎每在大雪中的黃昏里，圍著暖爐，圍著祖父，聽著祖父讀著詩篇看著祖父讀著詩篇時微紅的嘴唇。</p><p><br></p><p>父親打了我的時候，我就在祖父的房里，一直面向著窗子，從黃昏到深夜一一窗外的白雪，好像棉花一樣飄著；而暖爐上水壺的蓋子，則像伴奏的樂器似的振動著。</p><p><br></p><p>祖父時時把多紋的兩手放在我的肓上，而后又放在我的的頭上，我的耳邊便響著這樣的聲音:</p><p><br></p><p>“快快長大吧！長大了就好了。"</p><p><br></p><p>二十歲那年，我就逃出了父親的家庭。直到現在還是過著流浪的生活。</p><p><br></p><p>“長大"是“長大"了，而沒有“好"。</p><p><br></p><p>可是從祖父那里，知道了人生除了冰冷和憎惡之外，還有溫暖和愛。</p><p><br></p><p>所以我就向這“溫暖"和“愛”的方面懷著永久的憧憬和追求。</p> <p><br></p><p> 《 四 》</p><p><br></p><p> 朱自清“背影"</p><p> 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p><p> 的人里，再找不著了</p><p><br></p><p>我說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動。"我看那邊月臺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臺，須穿過鐵道，須跳下去又爬上去。父親是一個胖子，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只好讓他去。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墒撬┻^鐵道，要爬上那邊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再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快地流下來了。我趕緊拭干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朱紅的橘子望回走了。過鐵道時，他先將橘子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橘子走。到這邊時，我趕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橘子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于是撲撲衣上的泥土，心里很輕松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那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里邊沒人?！钡人谋秤盎烊雭韥硗娜死?，再找不著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