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淚眼迷離憶母親</p><p class="ql-block"> 山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前那個春寒料峭的早晨,山霧繚繞在門前起伏的山峁上。母親蒼發(fā)凌亂的頭斜歪在左肩,任憑兒子聲嘶力竭的千呼萬喚,再也聽不到尾音拖長的“平兒”——哪怕是一絲如燕剪春風(fēng)般的回音。“媽——”萬箭穿心似的傷懷慟哭,再也不能挽回母親慈祥剛毅的笑靨。母親在人生罹難的恓惶與遺恨中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凝望著母親刻滿歲月滄桑的一臉皺紋,那一刻,我的心如摔落在地的玻璃碎片,痛苦失落得無法收攏。緊緊握住母親皴裂粗糙、指甲深陷的手,躬身在母親的遺體前,淚如泉涌······</p><p class="ql-block"> 母親一生不曾離開那孔煙熏火燎的土窯洞。用一雙小腳撐起了我們兄妹四人藍(lán)格瑩瑩的天。門前平展展的臺鹼地,葦子溝汩汩流淌的山泉和春天開滿野花的鄉(xiāng)間小徑,都深嵌著母親那雙曾經(jīng)纏裹的小腳印。母親呼喚“平兒——”慈祥親昵的聲音,今生今世,都一直回漾在兒自愧自悔的心脈中。</p><p class="ql-block"> 一個目不識丁的鄉(xiāng)村農(nóng)婦,當(dāng)她把兒女讀書看得山高水長、奉若神明的時候,這無疑就像一把圣火點燃在她心靈的天空,于是,塵世間任何苦海孽淵都無法阻擋她前行的勇氣與毅力。在那靠紫花苜蓿養(yǎng)家糊口的困荒歲月里,母親憑著一種遙望春花吐蕊、期待秋實掛枝的執(zhí)著信念,供養(yǎng)我們兄妹四人上學(xué)讀書,該有多難!冬夜,冷風(fēng)像夜耗子一樣,窸窸窣窣敲擊著糊有報紙的窗欞,躺在暖暖的被窩里,就像依偎在母親的懷抱,我們在吟吟的淺笑中甜甜地睡去。母親神情篤定地翻開一件件衣褲,在如豆的油燈下擠虱子、縫紐扣,把一腔母愛編織在“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的針針線線里;晨起,村北頭的那只大尾巴公雞第一聲啼叫,裊裊炊煙已飄散在鄉(xiāng)村的晨曦中,母親燒好熱氣騰騰的洗臉?biāo)?,叫我起床洗漱,整裝上學(xué)。雨天,母親披著麻袋片,在泥水撲騰的山坡路上,護(hù)送我走入飄飄灑灑的雨霧,任風(fēng)吹孤影,雨濕衣衫,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一雙小腳,伴著我走向朝霞滿天。母親用含辛茹苦的目光,凝望我們一天天長大,就像凝望雨后的一彎彩虹,凝望晴空的一抹霞光,凝望門前的一樹花朵,那深情期盼的雙眸里該寄寓了母親多少燦爛如花的人生之夢??墒?,可是在母親漸入老境的最后歲月里,苦難,卻像突如其來的疫情接踵而至,讓風(fēng)燭殘年中的母親歷盡磨難而疲于奔命。</p><p class="ql-block"> 先是年輕的弟妻身患重病躺在省城一家醫(yī)院的病床上,岌岌可危。繼而又是二弟因一樁官司的牽連而有家難歸,他們出生剛剛不到幾個月的嬰兒,丟給了患有嚴(yán)重哮喘的母親。懷抱著苦命的小嬰孩,母親雙膝跪炕,擦屎洗尿,喂奶服食,在大口大口的哮喘折磨中,不舍不棄的撫養(yǎng)著一個患有先天疾病的弱小生命,歷盡身與心的疲累。九個月之后,當(dāng)小生命在無奈的救治中悄然夭亡的時候,母親悲傷得撕心裂肺,幾次昏厥過去。災(zāi)難和病魔,像沙塵暴一樣,刮進(jìn)那孔無辜的土窯洞,使得母親在昏天黑地中看不到一絲曙光。人世間的所有辛酸苦楚都降臨至孤苦無助的母親,蒼天何以殘忍欺善?。?lt;/p><p class="ql-block"> 在母親生命的最后幾天里,我心亂如麻,夜夜夢魘不止——弟弟回到了土窯洞,老淚縱橫的母親終于晤兒一面;弟妻痊愈而歸,母親嘿嘿的笑聲如空谷傳音······可是,這一切都在我睜眼之后的淚水漣漣中化為黃粱一夢。</p><p class="ql-block"> 那個陽光影影綽綽的清晨,母親生命的燈火即將燃盡。我為母親洗了頭,泡了腳,剪了指甲。我知道我最后為母親所能做的,只有這些。那天,氣若游絲的母親出奇的清醒,她慈祥地望著我,什么也不說,只是望著,靜靜地望著,無奈的雙眸里含滿了悲苦、辛酸和遺恨,我的眼淚唰一下就奔涌而出,我無法忍受親情的杳然離去,無法面對母親期待無助的目光。母親凝望我們兄妹一輩子,在生命奄奄一息的最后時光里,依然牽腸掛肚著自己的子女,不甘于心中那份久盼的期待,把人世間的凄風(fēng)苦雨默默咽進(jìn)肚里,帶進(jìn)冥冥黃泉,雙目怎能忍心閉去······</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了。</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來,這揪心的痛時時讓我肝腸寸斷,暗自唏噓。母親苦心孤詣供養(yǎng)我上學(xué)讀書,在老牛舔犢的的情懷中,看著我有了一份養(yǎng)家糊口的職業(yè),又為我娶妻生子煞費苦心,用一雙裹滿塵世風(fēng)霜的小腳咯噔著踏出我們兄妹四人前行的路,把萬縷情絲都傾注在兒女身上,最終積勞成疾,懷著萬般無奈和滿腔遺恨,離開了這個世界。我做兒子的又為慈母做了什么?母親患病的日日夜夜里,我只是像過客一樣,匆匆回家一探,被母親迎來送往。少有床前奉湯喂藥,少有夜夜陪護(hù)聊敘,就連最后時日里,一輩子不吃葷的母親,笑嘻嘻地說她想吃肉包子的心愿,我都當(dāng)做胡話而疏忽不顧?!氨M孝”一詞,今生今世,我已無顏一提?!皹溆o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边@無法彌補(bǔ)的創(chuàng)痛,今輩子再也抹不去了。</p><p class="ql-block"> 三十年的春去秋來,南燕北飛,母親的骨灰早已化作塵埃飄散在故鄉(xiāng)的青山秀水中。每每回到家鄉(xiāng),雙膝跪在母親墳前,一炷清香所點燃的只不過是心靈的慰藉,涌動在心間的思念,卻像彌漫而來的春水無法遏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