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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當過裝卸工

金寶

<p class="ql-block">拜讀了幾篇老同事的回憶文章,深有感觸?;叵肫鹪?jīng)三年裝卸工的日子,歷歷在目,只是感覺不如他們那么美好,那么滿滿的正能量,但畢竟是我的真實感受。對于任何事物,相信一百個人就會有一百個不同看法,而這就是大千世界的美妙所在。</p><p class="ql-block">前兩年隨同幾位三區(qū)老同事參觀洋山港,見到新型的集裝箱巨輪、林立的集裝箱橋吊……欣喜之感油然而生!昔日人拉肩扛的碼頭作業(yè)已經(jīng)一去不復返。</p><p class="ql-block">偶爾也想過,我們這代人回憶過去是否有意義?類似某個年代的“憶苦思甜”,年輕人真有興趣么?到頭來有可能只是一群曾經(jīng)的碼頭工人“自娛自樂”而已。但對于我們來說,它確實已經(jīng)深深地銘刻在記憶之中——在洋山港的那天,面對一個全新的港區(qū),全新的橋吊和全新的集裝箱船,無論在地址、環(huán)境、設備上都找不出與老三區(qū)相關聯(lián)的任何痕跡,但心底里總還是冒出一種舊地重游之感。</p> <p>(現(xiàn)代化的洋山深水港碼頭,集裝箱橋吊林立,蔚為壯觀。)</p> <p class="ql-block">第一次下到船艙,是在1968年12月5日。那天中班,戰(zhàn)斗7號輪三艙卸生鐵。因為在駕駛臺的后側,底層艙會有“龍井”,就是輪船主機伸向船尾那根傳動軸的罩殼。戰(zhàn)斗7號輪的三艙還多了2個小油艙,據(jù)說是供輪船跑長途時加載備用燃油的,因此卸貨特別困難。那天卸載的生鐵形狀怪異,時不時地卡住,蒸汽關(船吊)就打滑。吃過晚飯,卸載成包的煙葉,雖然很是嗆人,但還是忍不住犯困。第一天上班怎能打瞌睡?只能用戴著安全帽的腦袋頂著艙柱子……</p><p class="ql-block">我們是“上山下鄉(xiāng)”指示前,最后一批進入上港三區(qū)的知青,算是幸運的。辦了2天學習班就下了班組,大概照顧我比較瘦弱,分配到四連27組,屬于“小基本”。而每個裝卸隊有幾個“大基本”組,都是戰(zhàn)斗力強的。</p><p class="ql-block">即便是小基本,也時常要整工班卸生鐵。遇到個頭大的生鐵塊,足有六七十斤,搬不動只能翻。使我倍感驚奇的是不少女生也被分配到港區(qū)當了裝卸工,我們班組就有3名。碼頭、場地會盡量安排女生,但她們還是經(jīng)常被安排下艙,和我們一樣干!其實那個碼頭、場地并不好受,到了冬季加上夜班,在風口里站上七個小時會是什么滋味可想而知。裝卸工的防寒用品就是一件棉馬夾,連兩只袖子也被省掉,是不是太摳門了?而有關部門卻美其名曰:為了方便我們搭包子。況且那時的氣溫比現(xiàn)在低,一次336倉庫水管爆裂,凍結的冰柱從樓頂一直懸掛到地面。</p><p class="ql-block">不多久就輪到了扛包子,第一次是大麥,每包140斤算是輕的。壓到肩上,兩條腿怎么也邁不開步子。想想畢業(yè)體檢時,我的身高1米76,體重才104斤。后來總算慢慢扛了下來,大米包200斤,最重的泥土包230斤,極少遇到。最難扛的是鹽包,耷拉在肩上,頭頸都無法動彈。</p><p class="ql-block">更苦的活是堿粉包,十分嗆人,夏天船艙的溫度不下50℃,又不能開鼓風機,還得戴口罩。雖然只有160斤,如果上肩的角度不對,也不能挪動,抖幾下皮膚就磨破了。最苦的恐怕是水泥包了,不能拖關,100斤的紙包只能從船艙的角落里捧出來,還不能戴手套,幾乎沒人能堅持一工班手沒磨破的……</p><p class="ql-block">卸包子貨一般艙下安排8人,2人一擋輪流掛。如果能有5檔就很好了,每次還能喘口氣。遇到生鐵只有8人的話就完了,絲毫沒喘氣的機會,干到下班,那個“關”也越做越小。再怎么樣,一工班400來噸還是要完成的,不然太沒面子了!那時經(jīng)常被壓在艙下連抬頭的機會都沒有,極度疲勞也極度亢奮,下班回家躺在床上,也常被驚醒,耳邊成天就是:輪到我掛鉤了!</p><p class="ql-block">剛進港,我們翻的是2221小三班。就是2個早班、2個中班、2個夜班,在早中班之間加個機動班。這個機動班非?!皺C動”,第一個輪班是早班,第二個輪班休息,第三個輪班是中班,第四個輪班又休息,如此形成一個大循環(huán)。后來說這樣我們還是沾了國家便宜,于是改成了333輪班制,就是3個早班、3個中班、3個夜班,至于幾個循環(huán)才能休息一天現(xiàn)在我都忘了。只記得那時候政治學習特別多,3個早班下班后必須學習一小時,3個中班上班前學習一小時,連那個夜班也不能幸免,得在第一個夜班前學習一小時,幾乎人人都被搞得暈頭轉向!</p> <p>(上港三區(qū)裝卸四連27組歡送小李光榮參軍,經(jīng)三區(qū)派出所批準在匯山碼頭拍攝的集體照,那個年代手握小紅書是標配動作。)</p> <p>當裝卸工難道沒有一點樂趣?也不是。</p><p>有時候輪到做鋼材、成組生鐵等等,也能抽空坐在船舷邊欣賞一下黃浦江的風光,看看新穎的外輪,偶爾還能看到來訪的外國軍艦。相比分配到工廠的同學,他們未必看到過這么多有趣的事。那時,黃浦江沿岸都是碼頭或船廠,各種船舶來來往往,一派繁忙。我們也宛如電影《上甘嶺》插曲中所唱:聽慣了艄公的號子,看慣了船上的白帆……輪到夜班,只要聽到那低沉獨特的汽笛聲,不看也知道“老寧波”——工農(nóng)兵3號,駛過了匯山碼頭。因為進出甬江需要趕潮水,通俗的說法叫“一潮晚三刻”,實際上每次潮水延后約40分鐘,這艘老客輪抵達十六鋪的時間每天都會后延1小時20分。</p><p>在我記憶里印象深刻的要么是萬噸巨輪,要么就是那些來自浙江的帆船,小的才十來噸,靠船老大掌舵就從海上漂來上海,更神奇的是:那些厲害的船老大,單憑海水的顏色就知道到了哪片海域。這只是聽說,如果一定要眼見為實,偶爾遇到大風,真的會在黃浦江上見到走“之”字型頂風航行的帆船,它們跑得飛快,每每到了江岸邊貼著碼頭才緊急轉舵,那一瞬間煞是驚險!</p><p>記得一天中班,黃浦江突然漂亮起來,??康拇蟠紥焐狭恕皾M旗”,破舊的駁船悉數(shù)被拖走,黃浦江從來沒有這般整潔美麗,連外灘的大樓也披上了彩燈……這是因為南斯拉夫總統(tǒng)鐵托要游覽黃浦江。不料突然駛來幾條港監(jiān)船,那些大船紛紛收起了滿旗……怎么回事?難道在北京談崩了?第二天才聽說是鐵托累了,他的副手顯然享受不到那份高規(guī)格的禮遇!那時上海還沒有大型游覽船,臨時調(diào)用了上海到重慶的客輪。那晚看到這艘進口的長江客輪在其昌棧江面拐了個大彎,而不是通常那種拋了錨靠漲落潮的推力掉頭。</p><p>至于東風號、風雷號那些風靡一時的國產(chǎn)萬噸輪,就在對岸上海船廠的船臺上,我們看著它一點一點造了起來,在喧天的鑼鼓聲里下了水。</p><p>就個人來說,工作一年就轉正,月薪44元外加6元獎金,不能不說在當時算很不錯了。要知道,20年工齡的老工人也不過七八十元的收入。父親去世后,家里的經(jīng)濟來源一度只有這個50元。記得當時部門領導非常關心,私下里表示給予補助且免去張榜公布??恐赣H留下的積蓄,婉言謝絕了領導的好意。假如那時只有社會上通行的36元收入,恐怕我未必能硬撐下來。</p><p>還有,裝卸工每月48斤的定糧似乎也值得炫耀。后來轉開吊車,因為從上檔往下調(diào)整,可享受該工種的上限44斤。那時口糧是稀缺資源,吃不完的糧票先是用來換布票后來換雞蛋。</p> <p>(昔日的上港三區(qū)大門周邊如今建起了浦江國際金融廣場,整個三區(qū)地塊差不多都成了商務區(qū),還獲得了“北外灘”的美譽。若不是新冠疫情,人流會多些,想必其中少不了老三區(qū)的裝卸工前來懷舊。遇上晴天乘坐公平路輪渡從黃浦江中回眸,很難尋覓到當年的痕跡,除了依稀的記憶……)</p> <p>和許多曾經(jīng)上山下鄉(xiāng)的老知青一樣,回想起那段時光對自己來說都是人生不可或缺的經(jīng)歷。談不上無怨無悔,只是覺得那是磨練,尤其對于我,一個在體育課上勉強只能拉一兩次引體向上的中學生,后來到米店買米,一百二三十斤米是絕不用跑兩回的。</p><p>毋庸諱言,那段日子還是非常的艱苦,久久無法釋懷。以致后來從港務局機關轉到電臺工作,都已過去二三十年,還時常夢到在船艙里“輪到我掛鉤了”!到這時,才理解當年有同事工傷拇趾被壓,卻咬著牙硬是用鐵錘砸成骨折,希望能借此逃離裝卸工,是多么地無奈!</p><p>有意思的是,許多年以后,同組的老知青相聚,談起當年船艙下的磨難,三位女同胞卻一笑了之,可見她們的承受力比我強,心胸也比我寬廣!</p><p>回到那個裝卸工樂趣的話題,也許其中最珍貴的就是人與人之間的純真關系。復旦畢業(yè)的老大學生孫國元和港灣中專畢業(yè)的范仲安在我們組都只待了不到一年時間,而我們在船艙里結下的友誼卻經(jīng)久不衰,牢不可破。后來還知道我們組的三位女同胞,她們雖然早早離開了港區(qū),但直到今天依然保持著頻繁交往。</p><p>其實我自己只做了三年裝卸工,除了極少數(shù)因工傷外,脫離裝卸隊算是很早的。后來也有人以“技術革新”為由借調(diào)出來,但他們的編制還留在裝卸隊——就是因為這個,我對當年的支書竇秀萊始終心懷感激!</p><p>不可思議的是,前些年一群老三區(qū)聚會,得知和我們同年進港的老同事居然有人在裝卸工崗位上一直干到退休!盡管后來的勞動強度有所減弱,但那個小三班的倒班對五十開外的人來說就足夠算的上是一種折磨!聽說臨到退休港區(qū)領導問他有什么要求?回答是:只想獎勵個兩三千塊吧!吃了那么多苦,也不想多要點補償實在令我驚詫。</p><p>聯(lián)想到當年的老師傅,他們都是在裝卸工崗位上干到55歲退的休,那時恐怕連提要求的機會也不曾有過。</p><p>許多年來,裝卸工被認為是沒什么技術含量的活,我們到班組也就不指定師傅。遇到搬生鐵、卸包子(比較多的有大米、純堿、化肥等等……)需要兩人一組時,我們這些新人總會有老師傅幫帶,很快就形成了相對固定的師徒搭檔。倪學來師傅被公認為我們組最強的,有力氣,干活特別會動腦筋,遇到鋼材、大件這類活,基本上都是他拿主意。大概看我是男青年里最體弱的,也就沒人跟我爭這位師傅了,三年間跟著師傅學了不少技巧。至今相隔整整五十年,也還是記得他對我說的那句話:體力上拼不過,就多用腦子使巧勁?;剡^頭來想想這三年能撐下來也就是靠的師傅指點。</p><p>在班組,我們很快就察覺到師傅之間常有矛盾,而大老謝師傅總是樂呵呵地從中調(diào)解。但在對待我們這些徒弟上,他們卻異乎尋常地一致,一致的呵護!一致的關愛!</p><p>記得有一次外檔,喊鉤手郁才丁師傅下艙搬生鐵。我不小心將一塊偌大的生鐵塊砸到了他的腳上,雖然穿了工作皮鞋,我知道砸得不輕,而他只是淡淡地說了聲“沒事”。直到下班在澡堂里才看到那只腳腫得像個大饅頭!第二天他一拐一拐又來了,我知道,他之所以撐著上班只是不想給我壓力……</p><p>那時我們裝卸工的獎金每月固定為6元,大基本班組顯然是吃虧的。但沒人計較這點,在我看來大家都很賣力。有時候一關生鐵夾帶著一兩塊外露的鐵塊,也顧不得落落腳,直接往外吊。這種拼命趕時間的冒險操作,難免會有鐵塊下墜。遇到險情,喊鉤手會突然驚叫,算是一種警報!尤其是在有龍井的船艙,四五十斤重的鐵塊從幾十米高處落下,撞擊龍井之后彈向哪個方向誰也說不準,會不會砸到人全憑運氣。</p><p>隨著突如其來的尖叫,被師傅猛地一把拽到他的身后!——雖已過去五十年,回想起來恍如眼前!在三年裝卸工的日子里,這是我最難忘的!</p> <p>(黃浦江沿岸的碼頭與船廠外遷之后,天天顯得那么美麗,遠遠勝過那個接待南斯拉夫貴賓的夜晚)</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