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我和她，彼此嫌棄，四十多年了，竟無改觀。我嫌她過于勤儉——年近耄耋依然忙個不停；不吃魚，也舍不得吃肉……我反復勸說，她堅決不改。吃尚且不舍，游玩更是。唯一一次長途旅行是偷了她的身份證先訂好機票，然后告知：訂好了就不能退，還可見到她景仰的毛主席（遺體）和向往的天安門。才被我“騙”去游玩。京津之旅，因有這老頑童同游，其樂無窮。</p> <p> 既然她不聽我的，我便可理直氣壯地做她反對的事。</p><p> “你又搞什么把戲？”這下徹底被嫌棄。</p><p> “你總做沒人做的事，哪有見過曬空心菜？”嫌棄歸嫌棄，還是面授機宜：“空心菜要焯水，但不能焯太熟，不易干。”問了度娘：加點食用堿，過涼水，更綠。</p><p> 嫌棄歸嫌棄，她還是笑呵呵地看著我做，甚至屁顛屁顛幫忙：一起擺曬，不時察看，及時翻面……曬菜干看似簡單，也有竅門，除了上文提到的，還有：切片不能切太薄，會貼在竹匾上，成一張紙，曬干約等于無物；太厚不易干，會壞。要觀察，一面曬變色了，趕緊翻面，否則也易黏在竹匾上……</p><p><br></p> <p> “你丫涼暢??！這么熱在擺什么？”一臉的嫌惡，可又一起擺弄起來。擺好了看看說：“玉米金燦燦的，像日頭，好看！”</p><p> 魯智深倒拔垂楊柳，我也嘗試倒拔玉米桿。卻又被批：“穿短袖來干活，也不懂得套上袖套，看你手臂不被葉子割！”果然，一道道劃痕，跟當年割稻谷時稻葉劃的一樣，又癢又痛?！鞍尾粍泳捅鲁褟姡硵嗑托?，根自己會爛掉。近兩百棵呢……”好吧，又被說中，未拔一半，力氣幾近耗光。</p><p> </p><p> （涼暢，方言，意為吃飽撐的去做沒用的事，以此取樂。）</p> <p> 她有時居然覺得我是落后分子。一次，我在削梨。她說：“你這樣削又慢又費勁?！彼贸鲆簧衿??！扒莆业摹！彼呄鬟呎f，“這機器削梨削蘋果削馬鈴薯都極好用……”轉(zhuǎn)動手柄，“嘎吱嘎吱”，不到一分鐘削好了。她得意地提起梨皮，說：“看看，這皮足有一米長！？”不會吧，比咱都早進入現(xiàn)代化么？不會吧，比咱都早進入現(xiàn)代化么？</p> <p> 某日，她說：“鄰居種了新品種蔬菜——芋梗。不長芋頭，專門吃梗的。你若喜歡，我就種。”她討了幾莖?；貋?。我炒了，大家一起品嘗，脆脆的，爽口，連一向嘴叼的小子都吃得津津有味。于是她嘴上說：“這是饑荒年代沒得吃才吃的東西，也吃？”說歸說，還是種了幾叢，精心侍候，她自己沒吃，我回家了，炒了她才隨意夾幾片，好似給我面子一樣。</p><p> 她，常常掛在嘴上的還有：你們喜歡吃百香果我就種百香果；你們愛吃木瓜，那我也種幾棵……</p> <p> 細想她嘴上嫌棄，卻一直把你的喜好放在心上，其實是最懂你的人——你把她園子里的雜草（馬齒莧、薺菜等）當寶，從此她拔草時就小心翼翼地留著，偶爾還澆澆水施施肥。最招蚊子的她，摸黑陪著拔馬齒莧，忍受蚊子肆意瘋狂的叮咬，一面罵罵咧咧，一面加快速度。你不肯回家，她就一直奉陪……</p><p><br></p> <p> 瞧，她又搬來一個奇形怪狀的蘿卜，說：“你那么愛拍照，這蘿卜多么有趣，拿去拍吧。”“不對，要這樣擺，才像沙發(fā)……”看她如頑童般擺弄著怪胎蘿卜，我的腸子差點笑斷了，手握不緊相機，拍的照片模糊一片。</p><p><br></p><p><br></p> <p> 她還喜歡把我的糗事到處宣揚，讓我的豬菜妹之名遠揚，雖因此招來許多笑話，卻也獲益不少——鄉(xiāng)親們一發(fā)現(xiàn)薺菜、馬齒莧的蹤跡，就會告知。我去尋時甚至幫忙，有的還說：“ 你老媽種那么多菜不吃，偏偏愛吃豬菜。你這么喜歡，那我不除掉，給你留著。”這不也當我是她們頑皮的孩子么？</p> <p> 老爸生日，我們給他戴上壽星帽。她又笑話：“哈哈，跟小孩一樣！”她那笑逐顏開的樣子不更像孩子？</p> <p> 有一陣子，和閨蜜約好一起留長發(fā)。堅持半年，可綁個小馬尾了。但每次回家，她總看我不順眼——“像雞窩，亂糟糟！”“顯老氣！”……甚至說：“不剪掉，就別回來見我！”最盼我回家的人說出這么狠的話，可見真丑得無邊了。我知道留長發(fā)本要經(jīng)歷一個難看的過程，但終抵不過她三番五次的打擊與威脅，只好理了頭發(fā)回家。她看見了，比打了大勝仗還得意，那頭上每一根發(fā)絲仿佛都有了笑意。</p> <p> 又到周末，我腸胃炎，折騰得昏天黑地，當然只跟她說：“我肚子疼，這周不回家看你了?！彼陔娫捘且活^笑：“哈哈，肚子疼，要生孩子了嗎？”??????聽她笑得舒心，肚子好像不那么疼了……</p> <p> 把家人的照片編輯成美篇，打印成書。她又心疼極了：“你錢太多了吧？照片手機上不都能看的？還花錢打??？”邊批駁邊翻看，然后臉上就盛放一朵花。</p> <p class="ql-block"> 為了慶祝父母的鉆石婚，連哄帶騙把二老拐到酒店。她數(shù)落我：“天天亂花錢。錢要留著討媳婦，你知道討個媳婦要多少錢嗎？這里的菜擺得好看，未必就好吃。金瓠居然也做一道菜，這冇處死的東西，錢花得太冤了吧……”但我看著她細細品味每一道菜，知道她這一餐吃得心滿意足。</p><p class="ql-block"> 看她笑得那么開心，我們也笑了。</p> <p> 偶爾進城一趟，幾個人拉拉扯扯，才肯進影院。買了冰激凌爆米花讓她嘗嘗，自然少不了要責怪：“又亂花錢，這有什么好吃的？”但又像孩子般興奮。我想，若論口是心非，沒人比得上吧？這背后的原因，自然都知道，卻制止不了她要那么擔憂，替子孫思慮過多……</p> <p> 自從三年前拍照教他們牽手后，（當時也是笑話我們：這么涼暢?。┒弦黄鹱叨己茏匀坏貭渴至?。見我拿起手機，就斥責：“這有什么好拍的？”可還是很配合地綻開笑顏。</p> <p> 帶朋友游美麗鄉(xiāng)村，她便會說：“那破房子舊油坊幾根草兩兜樹有什么看頭？天天看天天拍照。再說家里也沒什么給客人吃，你也不會從城關多帶點好吃的回來……”一邊嘮叨，一邊備飯。看大家吃得挺歡的，她又笑得無比燦爛。</p> <p> “你丫涼暢”“吃太飽了！”這是老頑童最常說的話。在嫌棄與被嫌棄之間，盛夏的風徐徐吹過，仿佛變得涼快，令人舒暢。在說說笑笑中，光陰慢慢流淌……</p><p> 逆著時光之河，慢慢回溯，默默回望，細細回味，恍然悟出：這種被嫌棄的滋味竟是如此悠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