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溯仁首

蓮覺

1968年11月，南昌十九中六八屆初一班六名畢業(yè)生——在瀚兄、槐生兄、仁義兄、榮珍、平珍和我，來到江西靖安縣仁首公社前進大隊渦頭生產(chǎn)隊落戶，成為悲情知青一族。數(shù)月后，我轉(zhuǎn)至本縣官莊公社插隊，漸與五位同學失聯(lián)。2018年金秋，接聽了一個陌生電話，居然是榮珍！她說南昌十九中六八屆初一初二兩個班，準備在靖安縣三爪侖舉辦知青插隊五十周年紀念聚會，她費盡周折，終于得到了我的手機號碼。我非常感動，與榮珍一番通話后，立即加入微信同學群。都說“一起同過窗的；一起下過鄉(xiāng)的；一起扛過槍的”，感情特別純真特別鐵。雖然我是1968年9月才從贛南轉(zhuǎn)學十九中，畢業(yè)時同學還認不全，但一起插隊的五位同學，我還是記憶猶新的。 老同學復聯(lián)后，具有兄長風范的在瀚兄設(shè)宴團聚，我終于見到了久違的榮珍、平珍、槐生兄和在瀚兄。遺憾的是，當年體格最棒的仁義兄，兩年前病故了。闊別半個世紀，記憶中英俊靚麗的少男少女，已成白發(fā)蒼蒼的祖輩。看著彼此老去的容顏，略說回城后的概況，各自亮出孫子外孫的照片，感慨之余，不免唏噓。 2018年11月，南昌十九中六八屆初一班初二班同學，在靖安縣三爪侖鄉(xiāng)舉行了知青插隊五十周年聚會。外地、外省，甚至遠在國外的同學也趕了回來，大家歡聚一堂，遲疑地叫出對方的名字或外號。還有一些同學已經(jīng)作古，再也無緣相見了。聚會期間，在瀚兄提議來年開春后回仁首去看看，我們一致贊同。時隔五十年后舊地重游，貌似瀟灑，實則祭奠——畢竟人生最寶貴的是青春，而我們的青春，遺留在仁首的山山水水之中。 2019年6月15日，多雨的江南放晴了，水洗過的城市，煥然一新。清晨7點，槐生兄開著自家的途觀越野車，在八一橋頭接上我們馳往靖安。上午九時許，抵達靖安仁首。 當年的仁首公社，山清水秀，潦河從羅霄山余脈流淌下來，清澈見底。黃土夯實的干打壘平房，稀稀拉拉散落在河的兩岸，只有公社大院的辦公樓，是座闊氣的紅磚樓。寬闊的河面，一長條狹窄的板凳橋連接兩岸，人在橋上碰面，得側(cè)著身子貼著肚皮擦過，稍有閃失就撲通掉進河里。記得每次過橋，我都不敢與人在橋上相會，要么等橋上的人過來，要么趁對岸沒人趕緊上橋。 后來不叫公社叫鄉(xiāng)了，如今又改成了鎮(zhèn)?！叭适住泵龊蔚?？“鎮(zhèn)”是不是比“鄉(xiāng)”規(guī)格高？我無意考究，令我感嘆的，是現(xiàn)代小鎮(zhèn)濃烈的煙火氣。潦河水還是清澈地打著璇兒流向贛鄱平原。板凳橋無蹤影了，寬闊的水泥橋橫跨河面。潦河兩岸樓房林立，都是獨立的鋼筋水泥小樓，按主人的“審美”意趣，或中式民居，或西式別墅，或者干脆中西風格混搭，墻體的瓷磚房頂?shù)耐咂彩俏孱伭宅槤M目。臨街店鋪一家挨著一家，招牌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像現(xiàn)在的南昌城，招牌尺寸字體字號顏色整齊劃一，宛如全城商鋪都是一家公司的連鎖店。 槐生兄顯然是走神了，車分明馳過橋抵達對岸，都快開出小鎮(zhèn)了，他卻在嘀咕“怎么不見潦河？記得過橋不遠就是鎮(zhèn)政府呀”。一陣哄笑中，槐生兄掉轉(zhuǎn)車頭往回開，不久便見左前方大院赫然掛著“靖安縣仁首鎮(zhèn)人民政府”牌子。回溯的第一站到了。 我離開仁首不久，平珍因父親援外，按政策回昌工作。其余三位同學也先后來到公社就職。在瀚兄在仁首的時間最長，當我們在大院旁邊的包子鋪吃早餐時，隔壁店的老板認出了他。老板一口南昌話，因在仁首娶妻生子，按政策不能返回南昌。老板須發(fā)雪白，腰身佝僂，牙也掉了，像是八十多歲的老人。我感覺豆沙包有點噎喉——留下來的知青還有多少？他們經(jīng)歷了何等煎熬，才徹底認命，在仁首度過了半個世紀？ 周六的鎮(zhèn)政府大院，關(guān)門閉戶，冷冷清清。我們站在大門口張望，在瀚兄、槐生兄和榮珍，依稀記得當年舊樓的位置。平珍提議在大門外合個影吧。于是老頭老太太排成兩行，請過路的年輕女子用手機幫忙照相。那女子聽說我們是傳說中的插隊知青，兩眼立馬瞪得溜圓。 下一站是前進大隊后來的前進村。其實我最想回的是渦頭，那是我們生活過的地方。可惜渦頭村隱在深山，得翻山越嶺徒步兩三個小時才到，都是老胳膊老腿，爬不動了。憑著記憶，槐生兄駕車盤旋在鄉(xiāng)村公路上，遇一三岔路口做了錯誤選擇，道路盡頭是兩棟農(nóng)舍。在瀚兄下車問老鄉(xiāng)前進村怎么走？留守老人說，沒有前進村了，合并成象湖村了，村委會在象湖。進山不久路過象湖，也見到了村委會的牌子。前進村即便不是村委會了，村落總還是在吧？于是我們調(diào)轉(zhuǎn)車頭，去象湖找人問問。 山風灌入車廂，好熟悉的馨香。雨后的叢林，深深淺淺的綠撲向眼簾，看著就心生歡喜。山野有山野的好啊，天比城里的天湛藍，就連漂浮的云絮，也比城市上空的云白凈。榮珍看著曲里拐彎的山路，輕聲問我：“記得我們第一次進山么？”我說：“記得，不可能忘了。” 1968年11月，幾輛運送知青的大卡車，把一群十六七歲的孩子卸在小城十字路口，掉頭就走。本該進入高中課堂的少年，淪為一場浩劫的犧牲，如同歪脖子樹上結(jié)下的苦果，酸澀、干癟，自生自滅。那是個陰天，刮著冷嗖嗖的北風。正守著行李東張西望不知所措，聽有人喊我們的名字，是仁首公社干部來接人了。擠在拖拉機車廂里搖晃到公社大院，在食堂簡餐后被告知，我、榮珍、平珍與在瀚兄槐生兄仁義兄六人，分配到前進大隊渦頭生產(chǎn)隊插隊，大隊派人拉著大板車來接了。當時的仁首公社，算是縣里較富裕的地方，多為丘陵平原，只有小部分山嶺，而前進大隊就在最邊緣的山區(qū)。拉大板車的不是牲口，是精瘦黝黑的村民，所以只拉行李，我們徒步去前進大隊。十六七歲城里娃，單純，好奇，鉆山溝如游山玩水。到了大隊部，才知道去渦頭沒有大路，大板車去不了，等在大隊部的幾位山里男人，是渦頭派來幫挑行李的。大卡車，拖拉機，大板車，扁擔籮筐?；秀遍g如遭遇穿越，嗖地一下倒退到農(nóng)耕。三位男同學還算淡定，榮珍和平珍的表情，有些沉重了。 接下來的路更難走了。溝溝坎坎，崎嶇陡峭，像是獵人樵夫開出來的羊腸小道。有些陡坡，得抓住灌木枝條手腳并用才能爬上去。挑著行李的村民，一路上都說快了快了，翻過山頭就到了?？啥挤^好幾個山頭了，還不見人煙。城里長大的榮珍和平珍，哪見過這種層層疊疊的大山？她們走不動了，坐在石頭上哭。我也累，也想哭，于是走到崖邊假裝看風景。初冬的山林，深綠夾雜枯黃，顯得衰敗頹廢。近處的樹冠如墨團，遠處的山峰似彎眉，“遠山如黛”四個字浮上心頭，眼眶的潮熱退卻了。我不是堅強，是見慣了大山。1949年，東北籍的父親隨第四野戰(zhàn)軍南下至贛州，留下幫著新政府剿匪。部隊轉(zhuǎn)業(yè)后，父親輾轉(zhuǎn)贛南山區(qū)各縣任職，打小我就生活在重巒疊嶂之中。更為關(guān)鍵的是，同學的家是暖巢，我的家是樊籠，童年喪母之后，繼母的冷眼常令我郁郁寡歡。這次插隊落戶，猶如鳥兒逃離樊籠，自由的喜悅，足以抵御來到窮鄉(xiāng)僻壤的凄惶。 聽說了渦頭村很小很窮，但沒料到這么小，這么窮。一個U字形的山谷，半山腰上，幾棟土黃色的干打壘房依山勢搭建，住上層的人，一腳能踏到下層的屋脊。幾畝冷漿田，產(chǎn)不了幾斤稻米，主食靠坡地種的紅薯。秋后能吃上幾天甜糯的新鮮紅薯，其余日月，就在曬干儲存的紅薯絲上撒上幾粒大米蒸著吃。記得頭次端起房東家灰褐色的紅薯絲飯，一股輕微的霉味兒熱氣騰騰沖上來，我差點作嘔。 插隊初年，知青每月有糧票和生活費，生產(chǎn)隊給了一間小屋做伙房，壘灶集體開伙。男同學包了挑水砍柴等力氣活兒，女同學負責做飯炒菜，偶爾幫男同學洗洗衣服。來渦頭好多天了，盡吃老鄉(xiāng)給的腌菜干豆角，不見葷腥，于是男同學盯上了村里一條游蕩的土狗，狗兒或許察覺了不懷好意，沖男同學們吼，壯實的三小伙一頓拳腳相加，居然把狗打死了！村民驚駭，都傳城里來的紅衛(wèi)兵有功夫，不敢吱聲。于是我們在伙房燒火添柴燉了一大鍋狗肉，有位村民還拿了雞蛋放湯里煮給小孩吃，說這種狗肉雞蛋有大補。 那時的渦頭不通電，靠煤油燈照明，更別談自來水。好在青山有清泉，把幾根毛竹中間的節(jié)打通，便是天然水管，把泉水引下來。村里家家備有水缸，清晨男人們沿陡坡下去，接滿兩桶水喘著粗氣挑上來。 山根有個小小的碎石坑，幾塊石板砌成壩，坑里積滿水便是洗衣池。村婦們喜歡清晨去洗衣，邊用木槌擊打臟衣邊說笑。女知青擠不進去，只好黃昏去洗衣，借著余暉，安靜地搓著肥皂泡。五位同學中，我與榮珍較熟，因我們家都在永外正街，放學常結(jié)伴回家。榮珍比我大一歲，溫和、坦率、熱心，班上的情況基本靠她介紹。平珍是插隊后熟悉的，也比我大一歲，性情恬淡，言語不多，卻總能說到點子上。男同學比較陌生，記憶中的在瀚兄沉穩(wěn)；仁義兄豪爽；槐生兄活潑，且多才多藝，寫得一手好字。插隊初年，上級不讓知青回家過年，要搞文藝匯演，就地過個“革命化”春節(jié)。我與槐生兄排練了一個雙人舞，接觸自然多些。 1968年冬，遵照“八字頭上一口塘，兩邊開渠在山旁，中間一條機耕道，新村蓋在山坡上”的新農(nóng)村建設(shè)規(guī)劃，公社決定修建“三忠于”水庫，向各生產(chǎn)隊下達了勞力指標。對水庫不受益的渦頭，把六名知青和一名下放干部派到工地。臨行前動員說，這次修水庫，不僅檢驗知青“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決心，還將根據(jù)勞動能力，評定各人的工分基數(shù)。乖乖！兩條都是硬核，一條關(guān)乎政治生命，一條關(guān)乎肉體生存。那時生產(chǎn)隊評工分，不是按出勤額度完成與否，而是根據(jù)男女的勞動能力，每年做一次性評定。男勞力出工一天，滿分十分，依次降之；女勞力出工一天，滿分六分，依次降之。秋后按各人出工天數(shù)計算工分分配口糧。接受再教育的決心，沒人敢含糊。工分基數(shù)的評定，于我則非同小可，因為第二年政府不給知青錢糧了，得靠掙工分來養(yǎng)活自己。若是掙不到一年的口糧，就得靠家里接濟。同學們是親娘，我卻張不開口，離家時見繼母如釋重負的表情，就知道不可能有家庭資助了，我必須評上滿分，來年才不至于餓肚子。 五十年前的南方山區(qū)，數(shù)九寒天室內(nèi)水缸能結(jié)冰。六名半大的城里孩子，與民工一起住在篾片搭建的工棚里，吃食堂大鍋飯。一擔濕乎乎的黃泥巴沉甸甸的，挑一上午肩頭就火辣辣地疼。最怕冬天的毛毛細雨，泥土被踩踏得打滑如溜冰場，挑著擔子上坡，下坡，每走一步，都有可能摔個嘴啃泥。勞動一天下來，內(nèi)衣汗?jié)窳?，只能用體溫烘干。別做淋浴夢了，睡前能弄點熱水擦洗都是奢侈。為了保暖，我們弄來干稻草做褥子，夜里把墊被蓋被棉襖棉褲全壓身上，還常被凍醒。最難熬的階段過去了，肩膀紅腫消退，結(jié)了層薄薄的繭。我學會了挑著擔子邊走邊抖著換肩。為了評上滿工分，我又找了兩只畚箕一次挑雙擔。不久，工地喇叭播放了表揚我的稿子，說有名女知青在用勞動的汗水沖刷資產(chǎn)階級小姐的脂粉氣……盡管那時我不抹脂粉，家庭成分也不是資產(chǎn)階級。從水庫工地回到渦頭，我如愿評上了女勞力滿分。代價也慘重，一種名叫腰肌勞損的慢性疼痛，伴隨我終生。 時光荏苒，五十年彈指一揮間。幾位爺爺奶奶級的知青，再次置身于仁首的山林中，禁不住浮想聯(lián)翩。平珍隔著車窗遙望群山，自言自語說：“不曉得三忠于水庫怎么樣了。”我說：“廢了?！?lt;/p>真的廢了。十幾年前，我在靖安采訪途中路過三忠于水庫，特地停車走進山坳去看了看。水庫干涸了，裸露出巨大的黃土坑，底部一汪綠瑩瑩的死水，眾多不知名的昆蟲，在水面恣意滑行。機耕道還在，被灌木叢侵占窄了許多。新村不見了，連廢墟都不復存在，被遷到山坡建村的鄉(xiāng)民，早已陸續(xù)搬回掩埋祖宗骸骨的故土。記得那天我站在沉寂的廢水庫邊，良久，良久……不可遏制地淚流滿面。 越野車鉆出山溝，見右前方路邊坡上有兩棟瓷磚貼墻的房屋，其中一棟大門開著。在瀚兄說上去問問吧，渦頭去不了，前進村還是該去看看的。屋里只有一位與我們年齡相仿的老哥。聽說是渦頭的插隊知青，他吸了口煙微笑說：“我聽說過你們，我老婆是渦頭的黃日香?！?lt;/p>“你是黃日香的老公？！”榮珍平珍驚呼。見我有點懵，榮珍說：“記得渦頭的兩大美女吧？一個是會計的女兒，一個是書記的女兒，黃日香就是黃書記的女兒?！?lt;/p>想起來了！到渦頭當晚，我們在黃書記家吃晚飯，廚房灶火前忙碌的妙齡少女就是黃日香，白皙的皮膚，濃密睫毛環(huán)繞的杏眼，鵝蛋形臉盤上挺直的鼻梁以及飽滿的紅唇，著實讓我見識了什么叫“深山出俊鳥”。 日香在廣東帶孫子。榮珍讓老哥打開手機擴音給她打電話。日香聽說插隊知青來了，張口就問：“孫建平也來了？”幾十年了，日香還記得我的名字！我拿過老哥的手機激動地說：“來了來了，我就是孫建平?！?lt;/p>女同學輪流與日香聊，報了電話號碼，叮囑她回江西定要來南昌做客。聽說我們想去渦頭，老哥說可以去，渦頭通公路了，小車能進去。我們喜出望外，在日香家門前合了個影，拉著老哥上車一起去。 倒車，回頭，行馳不遠向左拐進岔道。路更窄了，車貼著山梁行馳。槐生兄是老司機了，開著大卡車跑遍大江南北，他熟練地操縱方向盤左右旋轉(zhuǎn)，不多時，上了一個長長的坡道，幾棟樓房顯現(xiàn)，渦頭村到了。 這就是魂牽夢縈的渦頭村？第一眼感覺有些陌生。朗朗艷陽天，綠樹掩映處，幾棟色彩繽紛的小樓，順著山勢層疊矗立，房前綠樹從中，盛開著猩紅的芭蕉花和金黃的南瓜花，令人炫目。當年的干打壘土屋呢？我環(huán)顧四周，日香老公指著樓后的犄角旮旯說：“喏，還保留了一小間做柴屋?！?lt;/p>沒錯，這就是當年的狹小農(nóng)舍，黃土壘實的墻體，一尺見方的木頭窗欞嵌在屋檐下，黑色的瓦楞上長滿各色雜草，夏日夜晚，壁虎會從窗戶鉆進小屋，敏捷地捕捉墻上的黑蚊子。遙想當年的青蔥歲月，不禁五味雜陳。 得知插隊知青回村了，幾位村民聚集到停車場，有同齡人，也有后生。一位穿黑色T恤的精瘦男子，叫出了在瀚兄、槐生兄的名字。榮珍認出他了：“你就是跟著知青宣傳隊排節(jié)目的兒童團長吧？挺機靈的一個小伙子?！?lt;/p>黑衣男子點頭笑了，他指著我說：“你是孫建平吧？我看過你和他跳舞哦！”那個他，是指槐生兄。榮珍問“團長”：“那個挑水洗衣的水坑還在不？來渦頭我最想看的就是這個水坑?！贝迕裾f還在還在，從這條路下坡就到了。 石塊砌成的下坡道，成了能走小型車的土路。路的左邊是雄渾的山體，養(yǎng)育了渦頭世代人的清泉，就從這遮天蔽日的林間淌出。右手邊是條長長的峽谷，密匝匝的毛竹林填滿凹地，風從竹林穿過，細碎的沙沙聲，夾帶一股淡淡的竹葉香。一眼就望見了那個泉水坑，實實在在的“五十年不變”。清泉還是從竹管淌進水坑，再從石板縫隙流向山溝。掬一捧啜飲，清洌、甘美，絕無自來水飄拂的藥味兒。喝這泉水泡的茶，即便茶仙陸羽也會贊不絕口吧？可惜當年的小知青無此雅興，心心念念的，還是城里的水泥路以及鴿子籠般的小家…… 在瀚兄用手機給女同學拍照。我們蹲在水邊，撩水，嬉笑，宛如當年的小女生。只是踏在青石板上的笨拙，暴露了奶奶級年齡。五十年了，能不老嗎？六人中年齡最小的我，也逼近古稀了。離開泉水坑往回走，左上方的綠樹中，有簇新的小樓在陽光下閃光，通往小樓的臺階很眼熟，拐一道彎還有幾級臺階心中隱約有數(shù)。一旁的槐生兄笑著說：“不記得啦？當年你們女生就住上面，下面的房子，是我們男生住的?！?lt;/p> 沒錯！上面是房東大嬸的宅基地，她生育的全是兒子，屬村里最牛的媳婦。記得有一次我患了牙髓炎，吃不了薯絲飯，大嬸還用金貴的白米熬粥給我喝。我拔腿想上去，村民說別去了，他家人都去外省打工了。我沒敢詢問親善的房東大嬸，她若健在，也該是近百歲的耄耋老人了。太陽高掛，臨近午時。黑衣“團長”邀請去家吃個便飯。我們婉謝說不了，要回南昌了，下午得去接孫子放學呢。這不是托辭，迫于國情，照顧孫輩成為我們這代人的“再上崗”，雖然辛苦，卻義不容辭。 把日香老公送回家，我們踏上歸程。風撲進車廂，有點熱了，槐生兄問開空調(diào)不？都說不開，居家久了，在廣袤的山野沐浴夏風，是種難得的享受。行車至仁首鎮(zhèn)，正好到飯點，選了家干凈的飯館，榮珍熱情做東，請老同學吃了餐有滋有味的農(nóng)家飯。 車廂里安靜了，也許是夙愿已了，也許是各想各的心思。專注駕駛的槐生兄，后背寬厚，頭發(fā)卻稀少了，他把謀生的辛勞和悲歡離合默默咽下，為家人撐起了一片天。副駕座上的在瀚兄，喜歡運動，體型還如小伙子，因工作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穩(wěn)重中平添了練達與樂觀。榮珍回城后就職于大醫(yī)院，苗條如初，熱情坦率如初，還在返聘崗位發(fā)揮余熱。恬淡豁達的平珍，則是一位桃李芬芳的教師，退休后兢兢業(yè)業(yè)培育孫輩。人生最富戲劇化的應該是我，當過工人，后讀書畢業(yè)轉(zhuǎn)干，含辛茹苦二十年，從貧寒到富貴，轉(zhuǎn)眼又由富貴墜窮困，最終在宗教信仰中獲得了清凈與歸宿。 上世紀末，知青群體有青春“有悔”“無悔”之爭，我緘默不語，無論有悔無悔，年華已逝，無可挽回了。我更喜歡另一些耐人尋味的詞匯，“因緣果律”算一個。因如一枚種子，緣是土地、陽光和雨露，緣分齊備了，種子自然生根發(fā)芽開花結(jié)果。果又成為另一個因，緣分和合又結(jié)新的果。如此循環(huán)反復，無有窮盡。人生亦如是，或擦肩而過，或回眸一笑，或聚或散……皆有定數(shù)。六名少男少女同窗讀書，同在一個生產(chǎn)隊勞動，同吃一鍋飯同飲一缸水。我與他們失聯(lián)大半輩子又重逢，在這個風清日麗的夏日同車回溯仁首，其中必有深厚緣分，只是我們?nèi)庋鄯蔡タ床磺宥选?lt;/p> 所能確定的是，我們在同一時間投生到同一塊土地上。翻天覆地的社會變革，我們共同經(jīng)歷；三觀顛覆的迷茫與痛苦，我們共同忍受；蹉跎歲月的每一道溝壑，我們哭過、爬過、竭盡全力的攀登過。過程如夢如幻，追憶方見崢嶸，名曰“老三屆”的這代中國人，成為“堅韌”一詞的形象注釋。 越野車馳出仁首地界，槐生兄減慢車速，大家回頭望望，會心一笑。這是種很復雜的情愫，有惜別；有傷感；更有欣慰——我們的人生花季，同在這片山水中盛開，雖然卑微如野花，卻依然有聲有色地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