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r></p>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1> <br> <br> <br> <h1 style="text-align: center;">離 傷</h1> <br> 前天,南昌來的梁教授通過我的學(xué)生輾轉(zhuǎn)兩天才找到我。<br> 一見面,他就向我抱怨:“你怎么關(guān)了手機?讓我找得好苦?!蔽亿s忙安撫他:“對不起啦,我關(guān)機就是想在老家清靜幾天,剛好讓你碰上了?!?lt;br> 我接著問他:“這次來蓮花是純玩還是帶了任務(wù)的?”<br> 他扶了扶眼鏡,笑著對我說:“在城里了呆大半年,煩悶快要擠破胸腔了。這次來就是散散心,看看荷花,看看你。”<br> 我盯住他鏡片后瞇成一條縫的眼睛,對他說:“荷花的盛景早已過去,一塘敗荷如何能吸引你這位梁教授?你說來看我也是假的,你帶著一家子在這樣的酷暑里來找我,肯定是想蓮花血鴨了?!?lt;br> 聽我點到他的穴,他大笑著上前扶住我的肩膀,說:“李教授的眼睛還是這樣犀利,什么事情都瞞不過你。我說實話了,我就是奔著蓮花血鴨和桃花酒來的?!?lt;br> “桃花酒?你聽誰說我有桃花酒?”<br> “你的《桃花酒》在朋友圈發(fā)了以后,我好多朋友都以能喝到你家的桃花酒為榮呢。這次你不會讓我落空吧?”<br> “我的桃花酒剛封缸不到四個月,要滿一年才有味呢,現(xiàn)在喝了豈不可惜?不過,你的運氣還真不差,我彭老弟有一壇子酒這幾天剛開封,這壇酒跟他小兒子同歲,整整十五年呢。”<br> “真的如此?”<br> “你是真教授,我是假教授,但我從來以信譽為上?!?lt;br> 他仰頭望了望一枝槍廣場上的藍天,作了一個深呼吸,說:“蓮花真是個奇妙的地方。”<br> 我接了他的話,說:“蓮花不僅僅在飲食文化方面奇妙呢,還有更多的奇妙你不知道呢。你住得遠么?”<br>“ 我就住在小碧嶺你學(xué)校的對面,臺蓮賓館。這是我守株待兔的慣用方法。”<br> “那好,我今晚盡量把飯局安排在這附近。你先回賓館休息,我準備好了就通知我學(xué)生小黃來接你?!?lt;br> 末了,我嘟囔一句:“酒量不行還要尋酒喝呢?!?lt;br> 他分明聽到了,不以為然地反駁:“我是酒量不行,但我就喜歡酒味,特別是你家的桃花酒?!?lt;br> 我讓小黃送他回賓館去。<br> 因為下午已接近五點鐘,我急忙打電話給彭老弟,解決酒的事。又請了幾個對文化人有些興趣的朋友,最后,將飯局定在濱河路的“外婆家酒店”,<br> 鑒于他平時的口味與喜好,我點的菜大都是蓮花本地的特產(chǎn),蓮花血鴨點了兩份——蓮花酒血鴨和蓮花鹽血鴨。既然來了蓮花,就讓他在記憶里留下一個完整的香辣印記吧。<br> 下午六點鐘,我和幾位朋友在“外婆家酒店”我定的包廂里守著一桌子的菜在等他的到來。十多分鐘后,小黃敲響了門,我連忙打開門,叫梁教授先閉上眼睛,我牽著他把他安排在上席落座,然后對他說,睜開眼吧。<br> 聽到我的話,他并不馬上睜開他的眼。他的鼻子先是快速地吸著氣,連說了幾個“香”,然后才睜開了眼睛。<br> 看到滿桌子的菜,他的眼睛里立刻有一道柔軟的光透過鏡片發(fā)射出來,平時有些清白的臉也隨即紅潤燦爛起來。<br> 他禁不住要拿起筷子去夾菜,我急忙按住他的手,說:“別急,菜還沒有介紹給你呢?!?lt;br> 我請服務(wù)員介紹菜名。當(dāng)介紹到“荷花餅”的時候,他終于按耐不住了,央求我,先讓他嘗一個。<br> 我夾了一個給他,他三兩口就吃下去了,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說很香,說他是第一次吃到荷花做的餅。<br> 我笑他:“你品菜總是一個‘香’字,看來你這個‘梁教授’要改為‘香教授’了?!?lt;br> “‘香’字包含一切,我只會吃不會說?!彼蝗煌W≡?,扭頭看向我,問:“十五年的酒呢?”<br> 我示意彭老弟拿上酒,倒了一杯給他。<br> 他端起酒先聞了聞,又輕呡一口,瞇起眼睛揚起頭,輕輕搖晃幾下,突然開口說好酒。<br> 我拉了他一下,對他說:“這里有女士,作為省城的教授,可要矜持一些?!?lt;br> 他立即坐正了身子,但眼睛里依然放出興奮的光,自我調(diào)侃道: “在美酒佳肴面前,哪里還有教授呢?”然后竟然端起酒杯站起來,向大家說:“今晚美麗的晚宴現(xiàn)在開始吧?!?lt;br> 他這位文質(zhì)彬彬的教授,今天卻亂了主客之分了,看來他的饞是已經(jīng)忍耐不住了。<br> 因為他的興奮與主動,我和朋友們的熱情不得不跟上,致使飯局的進程有些過快。<br> 當(dāng)朋友的朋友彭女士因交通原因遲到、不停地說著對不住對不住而入席時,我們已經(jīng)喝了三杯家燒酒了。<br> 梁教授大著舌頭說要給彭女士倒酒,彭女士急忙推脫。笑著說:“我是帶著月亮來的。美麗的月夜,我不喝你們的酒, 我想喝一杯‘情人的眼淚’?!?lt;br> 馬上有朋友問:“‘情人的眼淚’是什么酒?”<br> 我在一旁解釋:“就是江小白兌雪碧?!?lt;br> 梁教授興致大增,說:“彭女士很浪漫,但略顯傷感啰?!?lt;br> 服務(wù)員端來了兩小瓶江小白和幾瓶雪碧,彭女士自己打開摻兌起來。<br> 一旁的陳女士,本是喝著小啤酒的,不知是什么動了她的心念,此時也響應(yīng)著換成了江小白兌雪碧。<br> 梁教授站起來又要敬酒,我立馬把他按下來,說:“你不能再喝了,多吃菜,聊聊天?!?lt;br> 彭老弟顯然酒意未足,有些慫恿地對梁教授說:“沒事沒事,我家的酒存了十五年,不上頭的?!?lt;br> 我用眼光阻止彭老弟。<br> 梁教授放下酒杯,猛拍我的肩膀,說:“李教授,聽你的,不喝酒,說說話。我告訴你,你今晚既是為我接風(fēng),又是為我送別呢。我生在廣東,卻長期在南昌工作,廣東的老家就成了我的娘家一樣了,一年也就回去那么一兩次。我明天就要回老家廣東了,拐到你這里來,不僅僅是想你的桃花酒和血鴨,還希望有你的送別。我告訴你,南昌這么個大城市,卻沒有屬于我的一個送別。現(xiàn)在抖音上流行的《你莫走》很刺心,我的遠行沒有人對我說你莫走,除了你李教授?!?lt;br> 他說著這些話,臉色越發(fā)地紅潤,但眼光卻暗淡起來。<br> 我回道:“我說你莫走,你能不走么?有送有別,有別有見,這才是人生的真諦。我們今晚不能傷感了夏月的清朗呢?!?lt;br> 陳女士站起來,端起酒杯,自喝了一杯,對梁教授說:“我明天也要回娘家的,梁教授往南,我往北。我喝這杯酒當(dāng)是與你送別,也為我自己送別?!?lt;br> 梁教授再次站起,大聲說:“生活就是這樣的不完美,我們必須面對我們的初衷與現(xiàn)實的距離。其實呀,我覺得遇見是一種緣分,別離也是一種緣分。好,我喝了這一杯為你送行?!?lt;br> 我連忙站起來,抓住他的手,說:“送別可以,酒不喝?!?lt;br> 我終于讓他安靜下來。此時此景,最是我見不得的,我的情感早在漩渦里掙扎,但我不能奔瀉。<br> 梁教授可能奇怪于我今晚的冷靜,開始針對我說話了。<br> “李教授別憋著,你以為我不清楚?你關(guān)機,你回老家,還不是不敢面對屬于你自己的離情?!?lt;br> 我向他笑了笑,對他的話不置可否。<br>他推了推眼鏡,說:“笑什么笑呢?我們的遠行,不管是回老家還是娘家,是奔著遠方的懷想,去了就會回來的。不像你,你送你的學(xué)生畢業(yè),面對的是沒有回頭的離情。而又因為你多愁,所以你最苦?!?lt;br> 陳記者冒出一句:“學(xué)生畢業(yè)了,又有新的學(xué)生來,不必傷感?!?lt;br> 梁教授說:“你不懂教師,教師的迎接正是離別的開始?!?lt;br> 他們終于觸到我的痛點,今晚我一直在扭轉(zhuǎn)話題的軌道,然而終是無濟于事,難道非要傷我最深么?<br> 梁教授又站起來,我已無力去管他了。他執(zhí)意要為今晚的離情干了他的滿杯的酒。我又何嘗不想喝呢?但我裝滿愁的胃已經(jīng)容不下手中的這杯酒。<br> 梁教授醉了,嘴里不停地重復(fù)說,要為離別再干一杯。<br>我讓學(xué)生小黃扶著梁教授回賓館,并將血鴨打包,附帶打了滿滿一盒子米飯,我知道,梁教授半夜酒醒是要尋飯吃的。<br> 于是,大家就在漂浮著傷感的月夜里各自散了。<br> 我騎上小毛驢回家,一輪圓月與我隨行。<br> 回到家,洗刷完后躺在床上,妻子問我怎悶聲不說話了?我回一句,今天太累了,早點睡吧。<br> 但我此時分明已經(jīng)淚流滿面了,思想在夜的空間里四處奔走。<br> 去年九月開學(xué),受學(xué)校重托分管教學(xué)業(yè)務(wù),并擔(dān)任九年級年級校長。雖然離開了政工的繁瑣,但當(dāng)時卻沒有一點輕松的感受,反而覺得肩頭的擔(dān)子更加沉重。<br> 教學(xué)的業(yè)務(wù),只要學(xué)著去做就行的,讓我深感壓力的是九年級這一屆底子薄,其它的學(xué)校一直咬著走,我們沒有多少的優(yōu)勢。如果稍不用力,學(xué)校幾十年的連冠榮譽就要在我的手里喪失了。<br> 能有什么辦法呢?只能帶領(lǐng)九年級教師團隊奮起拼搏了。<br>苗圃的澆灌是最耗園丁的勤勞和汗水的。寒暑的易節(jié)、澆灌的殷勤、幼苗的茁壯,其實是對園丁堅守希望的一次涅槃般的洗禮。<br> 疫情期間,網(wǎng)課延伸;復(fù)課之時,查缺補漏;中考延遲,全心相守;分層教學(xué),有的放矢。<br> 待到七月十五日,為不讓這一屆畢業(yè)生有任何的遺憾,在做好嚴格防疫的情況下,按例舉行了一次只有本屆老師參與的畢業(yè)生歡送儀式。<br> 那一天,看到一張張稚嫩而充滿自信的臉,聽著學(xué)生們依戀的告別聲,望著二十二個班排成的長長隊伍走出校門,老師們的淚怎么不會飛揚起來呢?<br> 中考順利進行完,所有的班主任回到學(xué)校。面對空蕩的校園和教室,班主任們都沉默不言,思想里似乎只剩下一個詞“等待”。<br> 中考成績出來了,小碧嶺上的桃李又一次碩果累累。<br>本應(yīng)為付出換來的成功而興高采烈,本應(yīng)為壓力的解脫而迎風(fēng)舉杯,但我卻在自家的后院低首徘徊。<br> 有家長說,孩子考得理想,感謝老師多年的辛苦培育;有家長在電話里喜極而泣,說他的孩子想不到考上了高中;有家長因孩子離高中分數(shù)線只差一分,向我尋求辦法;有家長在電話里為孩子的失利而悲而愁,為多年的希望破滅而無措而茫然。<br> 我不厭其煩地解釋,孩子們除了上高中還有好多的路子可走呢,去職業(yè)學(xué)校學(xué)習(xí)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學(xué)習(xí)一門技術(shù)是大有可為的。<br> 但大多數(shù)情況,是電話的那一頭終將失望和無語塞進我的大腦。<br> 我右手握著成功的喜,我的左手舉著失敗的傷。冷熱不相容的局面,最終是要侵蝕完我靈魂身處僅存的那一點柔暖的。<br> 每個人的人生之路必須自己去走。我只是老師,是終局的旁觀者,我的同情與感傷如何能改變七月的火熱與熾烈?<br> 我決定抽身出來,關(guān)了手機,回到老家去。<br> 今天梁教授的到來,又把我拉回到冷熱沖擊的場景。他是在醉酒中過了一夜,夢里定有酒香的。而我,躺在空調(diào)房里的床上,望著從窗簾的縫隙中漏進來的幾點月光,一夜無眠,我如何能奢望飄著酒香的一個美夢能滑進我的房間呢?<br> 第二天,我去看望梁教授后,關(guān)了手機,帶著妻子、小葫蘆又開車回到老家閃石去。<br><br> 2020.8.4<br><br><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