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b> “醒來了哦,我們現在回病房?!倍呌幸粋€聲音遠遠地傳來,肩頭被重重地拍了兩下。我睜開眼睛,幽幽的有些光亮,身體沉沉的,感覺剛從冰冷的海底浮出水面,連呼吸都累。隨即,食道里涌出了大量的胃酸,我的頭被轉到了右側。我想,手術做過了嗎?怎么一點痛的感覺也沒有?難道胃和口腔的距離也會縮短?</b></p><p><b> 我被送到了病房,是我自己挑的“套房”,因為入院前,培訓的作業(yè)還沒完成,只能帶著電腦候手術。</b></p><p><b> 我聽醫(yī)生說:“子宮保留了,切除了十多顆肌瘤,出血不多……”我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我怕家人為了保險,同意切除子宮。我已經讓它千瘡百孔,怎么可以完全把它舍棄?</b></p><p><b> 我的雙手綁著監(jiān)護器,掛著鹽水,我真想彎曲身子,抱抱我的腹部,今天它受苦了??晌也荒?!越來越強烈的疼痛感讓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想好好睡一覺,一覺醒來,六個小時就過去了,我又可以在床上自由翻滾了,可我不能!醫(yī)生一再告誡家人不讓我睡著,我努力分開想要親密接觸的上下眼皮,和高中時政治課上打瞌睡的感覺一模一樣。有那么一兩分鐘,我都聽到了自己的呼嚕聲,不過,很快被老牛搖醒了。</b></p><p><b> 我覺得腳趾冰冷,據說有防止血栓功能的長筒襪讓我很不舒服,事實上,我以為這襪子完全是掛羊頭賣狗肉 ,只是既然醫(yī)生建議穿,就穿吧。而此刻,我是一刻也不想忍了,我強烈要求脫掉,最終青青和多多一人一個,幫我脫了下來。我還是覺得冷,多多用一個礦泉水瓶給我做了一個簡易熱水袋,捂在腳掌間。青青和多多用手搓著我的腳,孩子軟軟的手掌讓我覺得溫暖。我聽青青抱怨導師這么遲才放她回家,批評我前一天還一個人去財富廣場吃冰激凌,讓她和多多以為手術很小,不會帶給我痛苦。我曾經也是這么認為的,我以為一個小時就能結束手術,事實上進行了四個半小時。當主刀醫(yī)生要求陪護人員提前來做核酸檢測時,我還傻傻地問:“可以不要陪護嗎?”醫(yī)生帶著口罩,迎著我的臉,笑著說:“你的能耐這么大?。烤退闳鰦陕镆踩鲆幌?。”事實上,我沒有這么大的能耐。</b></p><p><b> 終于真正的熱水袋送來了,哥哥嫂嫂也被老牛勸了回去,病房里就剩下我們兩夫妻,我一會兒熱,一會兒冷。老牛隔五分鐘就把我的棉被輕輕提起,又放下。最痛苦的是腰酸背痛,確切的說,是背上的某一點酸得擋不了,和電轉磨牙齒的酸痛有的一拼。老牛很懂我的肢體語言,很快找到了那個點,按摩五分鐘,休息兩分鐘,期間還要隔兩個小時給我翻一個身。當六袋鹽水下肚后,已經凌晨兩點半了。我的酸痛漸漸淡去,老牛在我身邊躺下,可我一點也不想睡,過了好久,才睡著。明天,一切都會好的,我哥哥,老牛都對我這么說。</b></p><p><b> 早上六點,老牛從夢中驚醒,猛抬頭看我,見我沒事,就開始新一輪按摩。七點,哥哥嫂嫂拿來早飯來接班,給我喂粥湯,翻身,按摩。每次來巡查的護士都問我:放屁了嗎?我無奈地搖頭。我感覺腹部有一股氣流在亂竄,竄到哪里,哪里就痛,就是不到該去的地方。這讓我想到了烏云密布的天空,閃電像毒蛇一樣在云層中亂竄,暴風雨遲遲不來。什么時候,放屁也是這么寶貴的事?我已經整整餓了48個小時了。早上十點,一個胖胖的護士走進病房,嚴肅地告訴我:“你的血栓指標超過8000,趕快把襪子穿上,多動動,多吸氧,深呼吸,鼻吸口呼?!蔽夜怨缘卣兆觥F綍r我練瑜伽時,深呼吸可以做得很溜,可是現在,怎么就深不起來了呢?</b></p><p><b> 到了飯點,哥哥就回去燒飯,送來了蘿卜湯,據說可以促進排氣。送來后,讓嫂子回家?guī)?。多多和青青一整天都在填報高考志愿?lt;/b></p><p><b> 晚上七點,老牛下班回來,坐在我床邊,和我解釋下班晚的原因。哥哥給他擺好飯菜,叫他到外間吃飯,自己坐到我旁邊看護。后來,堅決要求老?;丶倚菹ⅲ麃砼阄疫^夜。老牛堅決不肯,不久,青青和多多也來了,和我說了填報志愿的事,再一次批評我手術前一天吃冰激凌的事。沒辦法,躺在病床上,她們都比我大。</b></p><p><b> 暴風雨還沒有來,我期待著我的肚子能打一個響雷。</b></p><p><b> 天又亮了,我覺得肚子里烏云翻滾,我努力想引導體內的氣到該去的地方。突然,噗嗤一聲,就像冬天結冰的湖面裂了一個小小的口,我內心一陣竊喜。千呼萬喚始出來,真難??!接著整個湖面的冰都裂開了了,這聲響,可以讓人想到安塞腰鼓。</b></p><p><b> 老牛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報告給哥哥,哥哥和嫂子馬上送來了白粥。吃完早飯,哥哥和老牛上班去了,嫂子在我身邊做保單,等多多來了,就去單位打卡,回來后又去樓上探望自己的表妹。到了十一點半,去納美接童童來醫(yī)院接班,多多和同學約好去看望老師。</b></p><p><b> 下午,我堅持下床走路,嫂子扶著我。兩個人都累得出汗,但我明顯感覺到身體在恢復。</b></p><p><b> 晚飯,哥哥給我送來白粥,他要喂我,我堅決要求自己吃,他高興地表揚了我。然后放心地坐在外間,邊喝酒,邊勸嫂子多吃一點,邊和我們講述自己下午抓住一個敲詐犯的經過,眉飛色舞。我覺得今天哥哥一定很開心,因為這個晚上,他給每一個來探望我的人講述了一遍。老牛開會回來,已經晚上十點了,但看到我臉上的笑容,終于舒了一口氣。</b></p><p><b> 幾天后,我被醫(yī)生放回了家。住院的六天,老宋來照顧我半天,就被嫂子打發(fā)回家,怕她太粗心;老童天天在家管小店,燒飯,想來看我,卻走不開,讓哥哥帶話給我,好好休息;公公婆婆小姑子偶然得到消息后趕來,也被哥哥嫂嫂勸回家,老童家的后勤服務向來是五星級的,這一點公公婆婆深信不疑,結婚以來,都是老童家在照顧我的小家。幾個兄弟也得了消息來看我,特別是二媽媽,平時不住在一起,從弟弟那里知曉我住院,騎著電瓶車趕來,我說:天氣熱,不要來。她說:“我就這么一個侄女,我要來?!蔽矣X得我平時做得不好,從沒有到她新家去看望過她。</b></p><p><b> 不知怎的,偷偷摸摸地去做手術,知道消息的人卻越來越多,探望我的同事也不斷。內心很是感激,又覺得給大家添麻煩了,有點不安。</b></p><p><b> 回想起來,長這么大,還是第二次住院,第二次躺在病床上,像一個虛弱的嬰兒,再次經歷生命一點點強大的過程。我覺得上輩子一定拯救了銀河系,在我出生前給我配了一個哥哥,只讓我享受他的呵護,沒讓我分擔他的憂愁,還給我找了一個會照顧人的嫂子。我也要感謝老牛,雖然他平時很忙很忙,但當我需要他的時候,不管多晚,他都會回到我身邊。還有我的孩子們,按照她們已有的照顧病人的認知來照顧我。</b></p><p><b> 人只有在虛弱的時候, 才知道什么最珍貴。</b></p><p><br></p><p> </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