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

麥子

關(guān)于影響我一生的外婆，20歲就想寫，那會她還健在，但又不知道從何寫起，多年前有朋友看著我說 “你，感覺有某種血統(tǒng)?！蔽倚α?，忽又凝住“我姥姥家是地主”，聲音很低但是沒有了先前的自卑，年代不同了，出身不能選擇，所有的歷史過往云煙，而這種身份沒有得到任何的享受，有的只是影響了兩代乃至我的幸福感。 小學老師讓填自己的成分，那會這是最敏感的話題，感覺臉火辣辣的，姐姐說姥姥家成分高，咱們家是下中農(nóng)，下中農(nóng)比貧農(nóng)只高了一級，忽又覺得母親的下嫁真的救了我們，因為經(jīng)歷舊時代的變革，姥姥經(jīng)歷了什么啊？我那會經(jīng)常看著她滿臉滄桑卻不失美麗過的臉，心酸眼熱，她就是一部書，一部歷史！ 母親生我時已是第六個孩子，從小纖弱的她終于抵不過營養(yǎng)不足，受風整個癱瘓了，生命經(jīng)常在危險中，我就送到姥姥那里，用粘粥米糊喂大，四五歲時才送回來，以至于我有好多年覺得姥姥才是母親，她家是我家，經(jīng)?？薜桨胍瓜胨?，她也便不顧早晚的來我家，雖然離著不遠，但是不愿麻煩別人步行三四里地。 經(jīng)常是放學后，我就往家跑因為姥姥做了好吃的在等我呢，果然是，每次必準。 姥姥的故事就像晚年臉上的皺紋一樣，交替縱橫，像刀刻般，一身坎坷的經(jīng)歷總讓我著迷，見面說話就問題不斷，反而母親就經(jīng)常打斷我的各種想象，她還從大家小姐的角色里沒有完全走出來，而姥姥早已被現(xiàn)實社會打造的完全看不出曾經(jīng)的富貴，她對姥姥的偏見從言語里顯現(xiàn)，可能是因為出身的懊惱，對我又規(guī)矩多的無法忍受，所以總覺得我和姥姥總讓她不開心，而我更愿意姥姥的平和親切，姥姥出生從小有奶媽，也有專門的女工教的一身手藝，都變成討好村民的技法，出生民國，日本侵略戰(zhàn)爭，新中國，文革，故事太多太多，一本書都講不完，那就想幾個片段吧。 我總覺得外婆無所不能，八十歲還能繡花，地里活能耕地，廚房里煎炒烹炸，燉的魚吃過就不忘，冬天整個村里的皮襖等著她“貂”，就是縫制，那可是技術(shù)活，大人孩子的鞋樣子找她剪，到了冬天半炕的活計，還要給我們做棉衣，拆洗被子，母親身體不好，所有的活都是她的，也是母親風濕所致心臟也不好，隨時危機生命，她親手給女兒做了壽衣，何等的心境，非要給我做個旗袍，水綠色的，盤扣的顏色樣式她都想好了，我堅決不同意，我看著她日益操勞的背都快駝到地上去，心疼的難受，也是那個年代短頭發(fā)牛仔褲，誰還穿個旗袍啊，以至于經(jīng)常想起來，姥姥也說留個念想的，她說她訂的盤扣可以一輩子不爛，唉，那個魂牽夢系水綠色旗袍，遺憾半生。 外婆出生1915民國4年，因母親生完哥哥后十二年才生的她，所以萬般寵愛，舍不得裹腳，她的性格也像個男孩，經(jīng)常上樹，但是學一些女孩子必備的要學，她又聰伶俐一學就會，出嫁后才知道從天堂到了深淵，做媳婦的辛苦，完全沒有電影里的太太們的尊優(yōu)，每天天不亮起來梳子打扮，頭發(fā)要光，衣服要整潔，要去給長輩問安，問安是正面給老爺們，退出時也要倒退著走，要去監(jiān)督飯菜，其實就是去幫忙做活，而姑奶奶們“我的姑姥姥，母親的姑姑”才是享受的主，留洋回來搖椅里讀著書，只有過年節(jié)，才穿好看的衣服走親或有親戚過來住，陪著女眷聽戲，一直熱鬧一個正月，“姥爺愛你嗎？”這話一出口就收不回來，母親瞪我一眼，姥爺去世早，也很少提，也是他有點不務(wù)正業(yè)，弟弟妹妹們?nèi)粞蠡貋砣チ吮本?，南京，上海都有出息，唯有他跟姥爺們抽上大煙也繼承家業(yè)，我問完老姥姥有點害羞的低了下頭“人家怎么會喜歡我呢？”因為沒裹好了腳便招來公婆的偏見和姥爺?shù)牟粷M，可是姥姥幸虧有雙走南闖北的腳，日本鬼子來了失散一對雙胞胎男孩，當時兩個襁褓中的嬰兒高燒，實在是得照顧能走的大一點的孩子們，不得已拋下，饑荒年代帶孩子們闖關(guān)東，在東北抬滾木，走木頭搭的橋，底下就是萬丈深淵，四清時挨批斗，一頭黑發(fā)剪掉，蹲牛棚，命運讓她把所有的艱辛困苦走個遍，只要能活著而且還得讓孩子們活著，便是她生存的理由吧！ 我最不愿意聽她的苦，太揪心了，總關(guān)心一些美好的，比如旗袍的故事，以前寫過一篇“姥姥的旗袍”，文革開始所有的都抄干凈了，藏在茅房的坯縫里的金條也都搜去了，多年后，鄰居看到附近老井塌了，便喊人來挖，結(jié)果蓋井的磨盤下一缸鮮艷的旗袍，用手去摸全氧化碎了，姥姥早把這缸藏起來的旗袍忘了，也可能故意不愿提起來吧，她說全是她撿最好看沒上身的，也是最喜歡的衣服，放廢舊的井里用磨盤蓋住埋起來的，對金條我都沒覺得可惜，只是對這一缸的五顏六色旗袍覺得心疼，化成了灰，也把姥姥所有的念想毀滅，未曾得到愛和溫暖，卻對我們付出了一生的愛，緣由是她愛她的女兒，雖然母親對她的愛里有怨，出身和命運不是誰都能選擇的。 　　姥姥家唯一的家什是兩把太師椅，雕花暗紅色，我得登個小板凳才能坐到上面，舅舅想用它燒火做飯，費好大勁也劈不開，天津表舅來了看到帶走了剩下的一把，當溫飽是問題時，物質(zhì)一文不值。 　　記憶太沉重，沉到不敢去想，外婆積極陽光的樣子是母親走后就萎靡了，就像一束火光只剩下最后殘喘，母親從小體弱多病，那個天一樣的父親去世后，我就覺得她就是熬時光，她沒有了希望和愛，只是陪我們長大就安心能走，以至于最后時光說她很累，一點沒牽掛只是覺得對不起的是，我這老閨女還未曾做媽媽，所以月子也是姥姥伺候的，八十多的外婆和我心照不宣的故作歡喜，其實我倆的心境我倆都知道，誰也不提，我的女兒出生，她又有活可以做了，孩子的棉衣小被子有活計，有新生命日子便有希望，暫時忘了傷痛，母親走后兩年后的春天咳血，我?guī)齺沓抢锊槌霭┌Y，前期不告訴她，一直跟我住著哄她開心，但是我覺得她心里明鏡一樣，到秋天時她說她要回家，怕假如萬一不好不能讓我落了埋怨，說做夢夢到姥爺喊她了，她也該走了，說這話那么的淡定，回家后我和姐姐輪流照顧，年后去世，感覺她就來凡間是吃苦的，命不同所受不同，我眼里她就沒閑著過，手里總有做不完的針線活，下地手不離笤帚，干凈利索，勤勞堅韌，頭發(fā)全白，慈祥和善，以至于多年后有個白頭發(fā)弓背走路的老太太我都要追到跟前去看看，轉(zhuǎn)身眼淚涌出來，來生有輪回，外婆絕對是吃苦修行，來世富貴安康，隔著世事，見到了今日的美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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