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新天 ——通海縣脫貧攻堅采風隨筆

樂水

我略約知道，我所熟悉的山城湖一體的詩意通海其實僅限于一個氣候和文化都溫婉的高原壩子，四圍青山蜿蜒起伏的線條不過是站在這個壩子中的一個視覺印象；我略約知道，在各種媒體的反復渲染中，通海這個從魚米之鄉(xiāng)走來的西南蔬菜之鄉(xiāng)正被貼上美麗富庶的新標簽。通海是什么？是外來務工者聚居打工的地方，是全國人民乃至東南亞國家的菜籃子；是四季花開的“小云南”，是各種花卉合作社在開疆辟土的鏖戰(zhàn)中不斷定義的新領地；是匾山聯(lián)海小橋流水花樁盆景輝映的歷史文化名城，是中華詩詞之鄉(xiāng)全國楹聯(lián)文化縣定義的旅游名片。 家住秀山腳的緣故，山給我的第一直覺是用來散步玩賞的，是用來筑庭院、建名寺、供神佛、養(yǎng)名花、藏古樹的，是用來揮毫潑墨作對賦詩哲學思考的……我似乎忽略了一個事實：在云貴高原“九山一壩帶點水”的地貌格局里，壩子只是偶然的天賜福地，綿延的群山永遠是高原的主角，而那些別樣的人間煙火就藏在云貴高原蒼翠群峰的褶皺里。 工作需要，我也曾參與過脫貧幫扶活動，但僅限于建檔立卡貧困戶學生，或許是我所走訪過的困難戶都是租住在簡易房里的外來務工人員家庭吧，當我在九龍街道辦事處聽解書記介紹九龍社區(qū)有29戶建檔立卡貧困戶共98人時，我還是有點意外。 學校工作限制了我的想象。九龍街道的29戶建檔立卡貧困戶就藏在我每天抬頭可見的蒼翠群峰中那些詩意的褶皺里，他們是地地道道的通海少數(shù)民族。 獵豹變病貓 獵豹變病貓的時候，我們剛到采風的第二個點：水塘下村普鳳仙家路口。 采風前楊揚叫我開車去的時候我心里就打著鼓，然楊楊又說我們的車只開到辦事處，進山由辦事處安排專車專人。我又疑惑：進山專車專人，那是什么路呢？出發(fā)前趙明特別說明派的兩張車都是辦事處性能很好的車?？茨腥藗兩狭颂焯煸谏缴吓艿淖o林員開的很威風的獵豹越野車，趙明又指著一輛白色的桑塔納轎車對我們三位女士說：“我跟你們一車，這臺車經常進山呢，且開車的是辦事處的扶貧專干小何?！?lt;br>后來我才知道，在獵豹熄火之前，我并沒有理解趙明這些特別說明。 穿過九龍村平坦的硬化鄉(xiāng)道，獵豹和桑塔納一前一后爬上了群峰之中的碧團路。有經驗的老駕加上性能不錯的車，應該萬無一失吧。趙明談笑風生不斷變換話題，但我緊緊抓著車頂拉手的手卻似乎出汗了：窄窄的硬化山道上，一路的陡坡和近乎90度的回頭彎讓我頭暈目眩，猝不及防的滾石和山體滑下的泥石堆讓我心驚肉跳。我非常清楚，那些隨路可見的滾石和泥石堆其實在暗示著前天半夜那場驚心動魄暴風雨，趙明似乎一直在說下大雨那夜如何打電話跟山里的群眾了解險情……我看著小何為了繞開滾石不停地打方向，不知不覺就在潛意識中參與了小何的駕駛，甚至隨著山路的一彎一折去想下一步操作，而讓我始料不及的是：威風的獵豹竟然在回頭彎連著回頭彎的盤繞中燒了離合器片，毫無征兆地橫在普鳳仙家門口的窄路上了。 這算是一輛性能很好的越野車對一條山道的抗議么？對著橫在路口不能動彈的獵豹，所有的人都傻了眼。 “這還不算最難走的路，這算好走的路了。”小何說。 這是，好走的路？獵豹都趴下了，還，好走？我一臉驚訝地看著前面的陡坡和回頭彎。 直到去麥子箐看人飲工程水源地，趙明為讓我們回程少走路而走上一條森林防火線時，我才正真明白了小何的話—— 在飛揚的紅土中，我透過車窗玻璃看見一條僅僅只是用挖土機挖出來沒有經過任何修整的土路，一樣的陡坡和回頭彎，這也罷了，當小何的方向盤明顯跳動時，我被車窗外的所謂路震驚了：那些被被滇中引水工程的重型機械碾壓得面目全非的大土坑和成堆的松土怎么過呀？我突然想起坦克的履帶，這應該是履帶才可以過的路吧？或者，像“越野路書”上陳震老李那種專門改裝了走奇奇怪怪的障礙路的車才能過吧？ 紅土飛揚，如果方向盤在我手里，車子早熄火了，小何卻不出聲，只專注地看著前路飛快地打方向，但變形路面凸起的一堆堆松軟或是堅硬的土石繞無可繞，桑塔納厚重的底盤正在呻吟，我聽著車底那令人心驚肉跳的砰砰聲，不敢尖叫。我強烈地感覺到油底殼快要爛了機油也許漏出來了車子就要趴窩了…… 想起在普鳳仙家門口小何說的“這還不算最難走的路，這算好走的路了?！蔽翌D悟了。 這一天我體驗到的艱辛大半來自曲折回環(huán)的山路帶來的不適與恐懼，那種隨時擔心掉下山谷的緊張使我在顛簸一天的采風活動中更多的去關注路，那些險象環(huán)生千奇百怪的甚至不是路的路，我也在緩慢悠長的思索中理清了我們走過的路和脫貧攻堅之間的內在聯(lián)系。 九龍街道的29戶建檔立卡貧困戶分布在九龍街道所屬的深山腹地——通海、峨山、石屏三縣交界的兩個以彝族哈尼族為主的少數(shù)民族村里，一個叫團田村，人口1100人，由團口1200人，由新寨，石頭村，三家村，水塘上村，水塘下村和爛秧田5個村民小組構成。兩個村的11個村民小組居住分散，從一個組到另一個組基本都隔著山頭河谷，需要翻山越嶺才可到達，山區(qū)村的地廣人稀遠遠超出了我的認知范圍。 汽車好像一直都是盤繞在窄且彎且陡的山道上，那種七彎八拐翻山越嶺的顛簸竟讓我產生了一種奇怪的空間迷失感，我感覺我已不在通海的地界了，似乎是出了縣，出了省，似乎和我熟悉的通海已經是兩個世界了。想想基本上一周要來這兩個村兩次的小何，看著他手握方向盤的專注背影，心中五味雜陳。在越來越強烈的空間迷失感中，我忍不住問小何我們距離九龍街道辦事處多遠，他說也沒有個精確的數(shù)字，只是大約吧，從街道辦事處到距離山外最近的村民小組約40分鐘車程30余公里。 兩個村子的村民依托他們世代開墾的梯田和河流帶來的豐沛水源，可以種植烤煙，蔬菜，玉米，花卉，水果等農作物，養(yǎng)殖豬雞鵝鴨，自然環(huán)境自是優(yōu)美，物產堪稱豐饒，但因為山高路遠谷深，他們和外界的交流非常困難，由此而造成的偏僻閉塞及很難和壩區(qū)共享同一時代的教育，醫(yī)療，交通運輸?shù)裙操Y源的問題可想而知。 領導們的介紹里有一個共識：兩個村子致貧的原因很大程度是地理環(huán)境，最主要的是路和飲用水。 所以在脫貧攻堅的“兩不愁三保障”里外加一條：保障人飲。 所以通?？h黨和政府多年來投入最大的工程是修路。 在采風前解書記的介紹中，我了解到通海縣近年修通的兩條鄉(xiāng)道：北團路（北泥箐—團田）和碧團路（碧溪—團田）對團田和水塘兩村的重大意義，解書記非常明確地說：這兩條路改直接變了兩個村子的經濟格局。 直到在大山里拽著心臟繞了一天，參觀了山區(qū)成片種植的鮮食玉米，野山椒，小鐵頭白菜，觀賞向日葵，我才恍然大悟：這兩條路打通了兩個村子通向通海壩區(qū)經濟主動脈，使這兩個偏遠山區(qū)的山村搭上了西南蔬菜之鄉(xiāng)和花卉之鄉(xiāng)的產業(yè)發(fā)展快車。 致敬叩石墾壤的筑路者。 <div> </div>簡易房女人和狗 普鳳仙的笑容無疑是這面向陽的山坡上煢煢孑立的簡易水泥小院里最亮的東西。 那笑容隨著她帶笑的聲調向我們涌來，瞬間使小院里各種散放著的農具和安靜臥著的黃狗也熠熠生輝。 我想，這就是悲慘的命運沒有擊倒她的原因吧。 院子不大，一排簡易房呈7字形排列，廚房，兩間臥室和客廳是政府加固并吊頂驗收的安全房，客廳中簡簡單單的陳設：冰箱，電視機，塌陷下去的布沙發(fā)，凌亂的沙發(fā)巾……我靜靜站著，空氣的氣味好像不對，好像有一股隱隱的腥臭氣進入我的呼吸，定睛一看，滿地的鳥屎，準確地說，是燕子屎，抬頭細瞧，燕子居然在屋子中央的燈座上搭了一個窩，普鳳仙還給燕子搭了一個接燕子屎的小平臺，腥臭氣就來自哪兒，我看了普鳳仙一眼，不明白她咋想的，她搭的小平臺把燕子的屎都攢起來了，還瀝瀝拉拉漏了一地，而她好像也沒有打掃的功夫，燕子來搭窩是多美妙的事情，普鳳仙也舍不得這窩跟她做伴的吉祥鳥，但就這樣把燕子的屎也一起接納了？ 職業(yè)使然，我的衛(wèi)生意識近乎強迫，在學校，每每教育學生，我最愛說的一句話是：衛(wèi)生是最高程度的文明。我又看了一眼燕子窩，悄然退出普鳳仙的客廳，沒有掩鼻。 我走進普鳳仙的廚房，廚具簡單卻齊全，且都是電器，但灶臺上那半碗顯然時為了迎接我們沒吃完就放下的飯卻讓我鼻子一酸，一個人的飯菜，我也經常因嫌麻煩而盡量簡單，但眼前這半碗扒了幾口的胡亂夾雜著幾片顏色不是顏色的炒苦瓜的飯，卻讓我的淚幾欲奪眶，五十多歲的普鳳仙的單身生活的全部心酸，全部藏在這一碗扒了幾口的飯里。 來前趙明簡單說了她的情況：二十多年前老公意外身亡，大兒學步，小兒胎動腹中，公公婆婆年邁需要照顧，沒有存款，沒有收入，沒有技能，基本的生活都成了問題…… 一段沒有光的日子，幸而普鳳仙沒有生活在祥林嫂的時代，黨和政府的一系列扶貧政策照進她低矮陰暗的院子，在各種幫扶鼓勵下，在她自己披星戴月狠命地苦吃苦做的奮斗下，她活成了一個有尊嚴的人的模樣。 兩個兒子，一個讀了普洱學院已經工作了，一個讀了技校開挖土機，還找了個女朋友，女朋友還會來幫她干活，她還養(yǎng)著39只羊。 趙明天生就是畫線條的，他一介紹就基本全了。 “你瞧這個是誰呀？” 趙明和普鳳仙在神情上親和度是許多僵硬的母子也趕不上的融洽。 “我認不得嘛，”普鳳仙且笑且說。 “你兒子呀你咋個會認不得嘛？” 趙明的把手機湊近普鳳仙，指著一個戴學士帽的帥小伙的畢業(yè)相，我知道，那是普鳳仙的兒子，但眼前的樸素得就像泥土的戴著彝族頭巾滿身焦黃的普鳳仙和那張照片卻像是有著好幾個世紀的時間差。 “你現(xiàn)在好了嘛，大兒子工作了，小兒子掙著錢，小兒子的女朋友還會來幫你做活，你又種烤煙還養(yǎng)著39只羊……”趙明對普鳳仙的情況了如指掌，如數(shù)家珍。 “沒有，沒有嘛，”普鳳仙急急地糾正：“那個早就不是女朋友了，嫁給別人家了，羊也了沒剩幾只了，也認不得是得了什么病，今日死一只明日死一只的就快死光了……” 生活變幻無常，變數(shù)就在瞬間，普鳳仙好像習慣了種種人生的不如意，她依舊說著笑著，笑著說著，兒子的女朋友嫁了別人了，羊死了沒幾只了，她好像也不悲傷。 “好囊們，還不是我一個人孤孤單單呢過日子！” 只有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我覺出了她笑容背后的陰影，在命運的激流里頑強拼搏終于在政府的幫助下有尊嚴地站起來之后，在完成了披星戴月起早摸黑的育兒征程之后，孤獨，正沉沉地落在這個五十歲的女人煢煢孑立的悲傷里。 這是一段必須由靈魂去審視的路，在多舛的命途中穿越了一重重黑暗的普鳳仙未必明白慘淡人生的真相：首先是黑暗，然后在心的裂隙中，透進光來。 “沒有”孩子的村子 獵豹變病貓后，我們分成兩組，一組乘車先到預約好的可以吃飯的點，一組等著團田村的監(jiān)委主任開他自己的小面來救援。占了女士優(yōu)先的便宜，我們第一批坐車來到一個坐落在河水潺潺的山谷中的村子。 正午的村子安靜極了，幾乎見不到人，幾只鴨子在河岸的草叢下打盹，滿樹的知了叫得正歡，間或有幾聲清婉的鳥鳴。我們在等另一組人員的漫長時間里，信步走完了這個河谷里的小村子。 幽谷洞天，世外桃源，這是我對這個村子很文學的印象。一條滿是鵝卵石的河流在歡快的自然樂音中穿谷而過，四圍青山巍巍，目遇成色，谷中流水潺潺，耳得為聲。我對一個地方的認知總是從地理定位開始的，在課堂上，我即使講一首古詩也是先從地理定位開始的，這種對地理定位近乎強迫的思維習慣使我對眼前的小河打破沙鍋問到底，終于摸到小河的輪廓——這條河流是流到高大河的，高大河又是龐大的珠江水系支流之一曲江河的上游，曲江河流入南盤江，南盤江匯入珠江流入南海……在清晰浮起的地理輪廓中，在奔騰澎湃的河谷奏鳴中，我仿佛站在了航拍中國的高度，對眼前的群山河谷有了一種悠遠浩渺的時空感。 樓房一律的新，后來知道，這是村民在石頭窩里盤出來的建房空間，老村子在一面隱約的山坡上，據(jù)說已經高危，不能住了。但眼前的村子明顯缺乏像地災安置點和易地安置點那樣的規(guī)劃，嶄新的單門獨院的樓房也就是沿著河流的走向，散建在在正中一條路的兩邊，這條路還有一段是被河水切斷了，河水漫過路面歡快流淌，人只能趟水而過。從小何斷斷續(xù)續(xù)的介紹中知道，這個村的房子都是沒有經過土地主管部門批準的，是村民自發(fā)自建在自家山地上的，所以基本上沒有公共設施。這個沒有合法建房手續(xù)的村子怎么善后呢，誰也說不清。 趙明帶我們一行人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 在這家人的門墻上，我見到了在普鳳仙家門墻上認識的幾個建檔立卡貧困戶及脫貧時限的標志牌子，這些牌子和整座樓房拔地而起的氣勢及精美裝修形成強烈的對比，在這對比中，我發(fā)現(xiàn)，貧困應該已經只是過往的傳說了，至少從住房水平看，這戶人家已然小康。 一個穿戴和模樣都帶著這片土地的原生態(tài)味道的哈尼族老奶奶一見我們一行人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家多困難呢，蓋房子，娃娃又讀書，差著好多錢……”聽著這習慣性的表白，我有點尷尬地笑了，奶奶以為我們是扶貧干部吧？ 女主人和男主人熱情地把我們迎上二樓客廳，旋轉樓梯的設計和中式的紫檀色的樓梯扶手給我一種怪怪的感覺，男人打過招呼后抱著個水煙筒坐在沙發(fā)邊的小板凳上，慢悠悠的帶著哈尼族味道的漢話在水煙筒的咕嚕聲中隨淡淡的煙霧浮起，一種慢節(jié)奏的聊天模式隨煙霧開啟，略顯瘦小女主人跑上跑下的忙，又是拿葵花子又是用一次性紙杯子給我們泡茶，那小女孩式的略帶羞澀的笑容就像巨大的落地窗外那片純凈的藍天。 在男人咕嚕咕嚕的水煙筒聲里，在老人，男人及女人與我們長一句短一句的嘮嗑里，我忽然感覺這座由仿紅木轉角樓梯連接的五層樓房里流淌著一種清閑，很快我就意識到這是一種沒有孩子吵鬧的成人世界的清閑：男人吸著煙筒，女人忙著待客，老奶奶坐在我們中間，漸漸打起了瞌睡…… 問及孩子，男人說，有兩個娃娃，一個在玉溪市民族中學，一個在九龍中學寄宿，一周出山去接回來一次，拼車。 職業(yè)使然，我問男人：“娃娃的成績好不好？” 男人有些不好意思，說：“我也認不得，不興管哈，也管不來，書嘛他們自己會讀呢。” 奶奶聽見問孩子，忽然精神起來，絮絮叨叨跟我們說：“兩個娃娃星期天回來也不出去玩，就知道抬著一本書，從小乖成個囊呢。” 女人補充說:“一百多名吧，中上水平，家長會上老師還是表揚呢?！? 一家三個大人，對兩個娃娃的了解，也就這些了。 我卻驚詫于那個讀玉溪市民族中學的娃娃，生于這么偏遠的山區(qū)，從小讀著寄宿制學校，父母談不上陪伴，更不用說輔導了，在這樣的艱難中，卻能競爭到玉溪市屬三所高中的學位，在熟知玉溪市屬三所中學錄取標準和高中教育現(xiàn)狀的我看來，這娃娃已經很了不起了，在玉溪市屬三所高中讀書還能保持中上水平，已經很優(yōu)秀了，而最讓我動容的還是這個看不到孩子的山村的教育現(xiàn)實：孩子一到讀學前班的年齡就送出山去寄宿了，除了周末大家輪流拼車接回來，基本上就是交給學校了，趙明對我描述了九龍小學學前班的毛絨玩具一應俱全的細節(jié)，還說學校的老師管得多好多細呢，讓我略約可以想見山區(qū)的孩子們在寄宿學校集體生活的情形，僅此一個細節(jié)，我對我們這個國家以人民為中心的偉大和優(yōu)越，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 在趙明對寄宿學生生活和學習的簡單介紹中，我慢慢對這個看不到孩子的村子有了一個印象：村民們生了孩子就交給學校了，基本上就管不到了，孩子讀自己的書，家長干自己的活，孩子無輟學，家長奔小康，大家各負其責，一切天經地義，哈，這不就是馬前卒在《睡前消息》里講的社會化撫養(yǎng)的模式么？而在這樣的撫養(yǎng)模式里，偏僻的水塘村竟然冒出了一朵大雞樅——通海縣唯一一個獲得省長學子獎的學生普萬義。普萬義家庭背景甚是凄涼：年幼喪父，單親家庭，后來母親找了個外地人又變成多親家庭，再后來，母親干脆到廣東陽江市打工去了……如果要說普萬義的家庭教育，那就是他一直目睹母親在困境中不斷突圍的生存戰(zhàn)斗，談不上溫暖，更不要說陪伴，這些在一個人的成長中最致命的傷深深烙在一個讀寄宿學校的孩子心里，沒有變成心理疾病，而是化為一枚金燦燦的獎章，為什么呢？從一個教育者的視覺看，普萬義天生缺失的一切都在寄宿學校和知識的海洋中獲得了補償，他有幸生在了一個偉大的時代，這個時代的溫暖陽光驅散了一切悲傷的陰影，普萬義懷著對著美好生活的向往翻山越嶺，終于走向世界：2017年，就讀于玉溪市民族中學的普萬義考取了西安科技大學，成為通海縣第一個獲得省長學子獎的學生。 在生存競爭的戰(zhàn)場上，眼淚無用，悲傷無益。因為在勝利者的高地上，過往的一切悲傷都是勛章。 不知那些輔導孩子做作業(yè)被氣到心梗的家長面對這個特殊群體的孩子教育會作何感想？想想那些望子成龍盼女成鳳的家庭對教育的焦慮與投入，想想那些被父母寵得千奇百怪的問題孩子，我再一次深思生命成長的真相和獨立生命成長的意義，在那條交織著黑暗與光明，辛酸與溫暖，孤獨與釋然，柔弱與堅強，蒙昧與智慧的成長道路上，大山深處的小山村和她的孩子們，就這樣在黨和政府的引領下，沿著物競天擇的道路，頑強走來。 同行的采風者正和男人聊著栽什么，種什么，效益如何的話題，男人的水煙筒聲在他家的故事中越來越透出悠閑而滿足的味道，我很自然地品嘗起女人端出的葵花子，小而黑亮的葵花子閃爍著自然的光彩，一看就很清秀，很干凈。 “吃嘛，是自家栽的，好吃呢，”女人一再強調，我剝開一粒放進嘴里，仔細品嘗著那太陽曬過葵花子特有的清甜味兒，這山里的東西好像都是帶著無污染的泥土味的清甜，女人又說：“你們多玩哈，我給你們煮餉午?！?lt;br>哈哈哈，晌午，我好像是幾十年沒聽過這個我奶奶經常說的詞了。 小細節(jié) 大溫暖 一路的采風，趙明都在為我們介紹脫貧攻堅戶門頭上掛著的各種脫貧攻堅標志牌子，好像時刻在提醒我們此行不是游山玩水拍照獵奇，而是見證一個時代的偉大奇跡。 在團田地災搬遷安置點，趙明在一戶人家大門口停下，提醒我們看一個特殊的綠牌，說掛這個牌子的家庭意味著他家里有殘疾人或是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那又如何呢，我奇怪地停下來仔細觀察那個特殊的綠牌。 “就是有殘疾人和生活不能自理的困難戶在裝修時可以享受廁所無障礙改造，免費安裝太陽能……” 哇——我聽見同伴們喉嚨里的驚呼，還有這待遇呀！ “不過，”趙明補充說，“這個不是脫貧攻堅項目，而是屬于通?？h“8·13”“8·14”地震受災殘疾家庭恢復重建工作的 “春華秋實”項目?！?lt;br>扶貧項目太多了，只有扶貧專干才如數(shù)家珍，但在我看來，什么項目并不重要，總之是國家是政府撥錢來搞的惠民項目，而這項目覆蓋到了貧困山區(qū)最弱勢的家庭和最弱勢的成員。 我想起在普鳳仙家趙明給我看的一個小冊子，那是記錄普鳳仙健康狀況的健康手冊，趙明說建檔立卡貧困戶簽約后有專門的簽約醫(yī)生定期上門進行常規(guī)體檢，記錄健康數(shù)據(jù)，發(fā)給常規(guī)藥物，進行常規(guī)治療。 一個國家的人民是否有尊嚴，不單單是能夠吃飽穿暖，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生活必須被時代的陽光照亮。 我在講臺上給學生講得最多的，是國家集體和個人對待弱勢群體的態(tài)度，我非?？隙ǖ貙W生說：“對待弱勢群體的態(tài)度，反映著一個社會的文明程度。同樣道理，一個人對待弱者的態(tài)度，反映著這個人的全部修養(yǎng)。” 小小的細節(jié)，大大的溫暖。在脫貧攻堅的號角聲中，一個時代的光輝，驟然照亮古老山村的犄角旮旯。 最底層最弱勢的普鳳仙們沐浴著新時代的陽光走向記錄時代發(fā)展的鏡頭，笑靨如花。 從水龍頭到水源點的距離 采風的最后一個點是看解書記說的那個用上了自來水卻分不清時代的老奶奶說“感謝共產黨，感謝毛主席”的人飲工程。 水到灶臺的距離，一直是山里人家需要流汗才能逾越的距離。 從前奶奶嚇唬家里的女孩說再不聽話就把你嫁到山里去！山里怎樣可怕呢，奶奶念了一首民謠給我們聽： 小葫蘆開白花，養(yǎng)囡拜（方言，意思是“不要”）給山旮旯。燈折（方言，意思是“燈盞“）瓦（方言，意思是“舀“）米煮飯吃，指甲翹（方言，意思是”舀“）鹽順（方言，意思是”炒“）苦瓜。頭上蒸呢蕎粑粑，底下燒呢干牛屎。挑水聽見老虎叫，打水聽見恨呼（方言，意思是“貓頭鷹”）哼。青做鄰來水做鏡，喜鵲老鴉做叫雞。櫻桃開花吊吊長，隔山隔壩隔爹娘。白紙寫信無人帶，掰著青山哭一場。爹爹聽見大囡來，殺豬宰羊接進來。媽媽聽見大囡來，縫件衣裳做雙鞋。哥哥聽見妹子來，買塊紗帕接進來。嫂嫂聽見姑太來，大門小門關起來。 童年的歌謠里，流淌著山里的貧窮落后和面對這種貧窮落后的世態(tài)人心。當然，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每天翻山越嶺去挑水： 青菜苔，白菜苔，阿嬤養(yǎng)我個小老囡，東家來說也不給，西家來說也不給，一氣給到滑石陂，挑水路又遠，打水井又深，提起鉤擔罵媒人，媒人罵我小妖精，我罵媒人爛眼睛。 小時候念著好玩卻不知道什么意思，直到今天，我才知道民瑤描繪的生活，以及民謠里的滑石陂就是團田村的滑石板村民小組。 滄海桑田，日月新天，如今團田村的自來水已經通到灶臺，一開水龍頭就有清涼的水流出來了。 但還是有一些艱難的痕跡留了下來。在獨家村，我參觀了某村民建在灶臺下的水窖，在沒有通自來水之前，村民就是把從遙遠的山箐里拉來的水存在水窖里飲用的，拉開水窖的蓋子，黑幽幽的一潭，山民憨憨地笑著對我說：“舀起來就可以喝了，涼呢?！?lt;br>我用手機電筒一照，居然在井蓋邊看見了蜘蛛絲，至于這些不知什么時候拉來存了多久的水，我是萬萬不敢舀起來就喝的。 水窖猶在，但村民們早已不喝窖藏的山水，那不過是存著應急澆菜的，而清潔的飲用水通到灶臺了。一切都得益于這項讓分不清時代的老奶奶喊出“感謝共產東，感謝毛主席”的人飲工程。 當趙明帶著我們順坡而上，當我們一個個累得氣喘吁吁，終于到了距離村民的灶臺最近的高位水池和水池下方的一體化智能凈水設備時，我都沒搞清趙明一路說的取水池，一級泵站，二級泵站之間的關系。為了讓我們對這項總投資178.96萬元的人飲工程有個直觀的概念，汽車開始爬上百步九折的土路，盤山而下，一直把我們帶到幾座山背后一個名叫麥子箐的山谷中的取水點，僅看看汽車盤繞過的山路我就驚嘆于這項工程的想象力了，至于看到水源點自然流出的水在斷崖處化為懸泉飛瀑，我不是驚嘆而是震撼了。 趙明說，做工程都是老板請甲方吃飯的，而這項工程是甲方請老板吃飯，因為沒有人愿意做。為什么不愿意做呢，就是搬運困難，人力費太高，老板沒賺頭。 趙明說最后接手的老板是黨員，是壩區(qū)某村村官，他沒計較錢的問題了，而是熱心加入脫貧攻堅，精打細算準備戰(zhàn)天斗地。 趙明說他們曾經設計過整一匹健壯的騾子來馱水泥到山箐里建蓄水池，等蓄水池竣工后卸磨殺驢慶賀，可惜在通道勘探的時候發(fā)現(xiàn)一塊巨大的無法移動的紅砂石巉巖，那是騾子無法逾越的巨大巉巖。設計中的騾子死里逃生了，但水泥還是必須搬進去的，咋整呢，就請山民來搬，10塊錢搬一包水泥的人工費是超出預算的，但是沒辦法了。 我們看著連走都困難的水溝壁，完全沒法想象誰愿意為10塊錢背著一包50公斤的水泥翻山越嶺，走騾子都沒法走的路。 但是山民還是應召而來了，因為這是建設他們的飲水工程。 不是所有拼命流汗的活計，都可以用錢來解決。也不是所有流過的汗水，都可以用錢來償付。 一座容積為10m3的圓形蓄水池挺立在麥子箐兩個出水點的交匯處，清冽的山泉水從這個取水池高程自流到村組下方的一級泵站，再從一級泵站提水到二級泵站，再從二級泵站提水至村后山頭容積為50m3的高位水池，再從高位水池自流到下方的智能一體化凈水處理系統(tǒng)消毒處理后蓄積于200m3的總蓄水池中，總蓄水池又通過三條主供水管分別引到團田3、5、6組的蓄水池，然后架設分管至各家各戶…… 站在麥子箐雄偉厚重的圓形取水池上，我總算搞清了這項找不到老板做最后是黨員老板做的人飲工程。 此項工程惠及農戶138戶共511人，其中有建檔立卡困難戶8戶26人。 面對這項艱難到騾子都用不了的工程，我唯有敬意！從水龍頭到水源的距離，就是黨和人民血肉相連的距離。 介紹會上解書記在談到人飲工程竣工通水時說，有個分不清時代的記憶中國共產黨就是毛主席的老奶奶拉著他的手說：“現(xiàn)在這個政策是真的好，感謝共產黨，感謝毛主席！”說完老奶奶后解書記接著說：“大學我學的是歷史專業(yè)，雖然脫貧攻堅工作對于我來說是一項必須完成的政治任務，我還是由衷地感受到共產黨的偉大！” “這項工程投資多少？”冬梅仿佛做夢般的眼神使我忍俊不禁。 “說是178萬！” 我忽然反問冬梅，“這是幾個包包？” 大家都笑了。 錢和錢的意義是有分界線的，這分界線就是：花在哪里，做了什么。 遙望古村落 楊揚的眼光和鏡頭好像一直沒有離開過山崖下半坡上那個輪廓線條都極具審美價值的古村落，仿佛他并不關心眼前整齊劃一典雅明麗的帶養(yǎng)花庭院的新樓房，我感覺他的魂也被翡翠一樣的山色中隱隱泛紅的古村落勾走了。 水塘村四組又叫石頭村，是一個隱于深山碧流中存在了數(shù)百年的老村，整個村子的建筑都以石頭為主，色彩鮮明質感厚重的紅砂石在精雕細刻中變成藝術感極強的臺柱門墩，石桌石凳，石磨石槽，石窗石墻，石門石柱，石基石級，石路石巷……青藤爬滿石院，古榕盤繞石墻，當然，這些印象來自《玉溪日報》作者為盧貴謙的攝影報道，還有《今日頭條》的航拍圖文。 楊揚念叨著石頭村，但石頭村卻不在今天的行程里，說到底我們今天是來看脫貧攻堅成果的，石頭村屬于歷史文化性質。 我們在兩個異地安置點、建檔立卡貧困戶和人飲工程中繞來繞去，原本就被又陡又窄的山道和一個連一個的回頭彎提著心吊著膽的我暈頭轉向，根本就分不清哪是哪，不過有個印象還是清晰的，那就是一直有半坡上的古村落闖入我們的鏡頭，究竟是一個古村落在不同的角度呈現(xiàn)，還是我們遙望的，是一個個長得像又迥然不同的古村落？我完全是暈的，但在麥子箐的土路上遙望的似乎是建在崖壁下半坡上的古村落卻讓我們駐足遙望了好一會兒。 楊揚轉來轉去換著角度朝著山箐那邊輪廓分明色彩奪目的古村落拍照，似乎忘了我們要看的是人飲工程，順著楊揚的鏡頭，我看到了山崖下半坡上那個輪廓線條都極具審美價值的古村落。 “你看，那面斷崖，應該是地震撕開的……” 順著楊揚的手，我看到了自然偉力形成的地震地形，那種山崩地裂的大擠壓和大撕裂，如此直觀地呈現(xiàn)在我眼前。 山崖下，半坡上，這真是詩意棲息的世外凈土。山色如溫潤翡翠，村落似幽渺桃源，隱隱泛紅的輪廓中，是隱于世外的石頭村么？我不知道，我知道的石頭村在《玉溪日報》和《今日頭條》上。 自然之壯美奪人心魄，一行人久久站立遙望，忘了感慨，忘了前行。 按新農村改造政策，蓋新村是要拆舊村的，至于這些鑲嵌于翡翠山色的古村落拆了干嘛呢，趙明說是復墾，也就是種樹還林，回歸自然…… 一說拆，楊揚幾乎是痛心疾首，他談到我們通海某個著名的古村落，也就是他呼吁過吶喊過并為之與當時的某領導大吵過的古村落在新農村建設中是如何變成廢墟那種痛心疾首的樣子，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來自心底的震顫。 那是一種眼睜睜看著珍貴的歷史文化遺跡被推土機抹掉的痛心和震顫。 “我大膽提議，不要拆，這種保存完好的少數(shù)民族古村落，太珍貴了！”天黑我們終于吃上晚飯的時候，楊揚跟解書記的對話就這樣開場。 我的心又一次在楊揚痛心疾首的語氣中震顫。 在那個落實拆遷時街道干部不得不幫村民抬棺材的古村廢墟里，我也曾問過趙明，為什么要拆呢，與其復墾，不如象石頭村一樣，讓青藤爬滿石墻，讓村落慢慢湮滅于自然風雨。 風過無痕。 沉靜的小何 就像陌生人一見我就會問我是不是老師然后又猜我是不是教語文的一樣，小何的工作和生活，全寫在他沉靜略顯羞澀的笑容里。 和我的學生趙明那種暖男型的因自然熟而帶來的強大親和不同，小何是那種你不問他他就會一聲不吭只安安靜靜埋頭做份內事的人，趙明介紹我們坐小何開的車時特別說明，小何是扶貧專干，開山路很穩(wěn)的。 穩(wěn)，寡言，是小何留給我最鮮明的印象。 我卻天生長于活躍氣氛并不停地引逗人說話。只是山路實在讓人膽戰(zhàn)心驚，緊緊拉著車頂拉手的我早已失卻了所有的語言天賦。 直到小何所駕的車子在底盤一路的悶聲擦碰中走過了我生平所走的根本不是路還被重型機械壓得變形的森林防火線，我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放下來，車子再次走上窄且陡且回頭彎連回頭彎的硬化山道時，我竟感覺周道如砥了。想起小何在普鳳仙家門前對著變成病貓的獵豹時說的 “這還不算最難走的路，這算好走的路了。”我竟與小何共鳴了。 忽然就不怕山路了，忽然就恢復了所有的說話天賦了。歸途在夕陽的柔光中變得溫馨而恬靜，這氛圍最適合長一句短一句有一句沒一句的聊，我不停引逗著小何講故事，小何指著前面的回頭彎，先講了一個眼鏡王蛇的故事： 說是2020年4月28日，小何開車和街道扶貧干部在去水塘村追繳1999年小額貸款，返回途中，就是在這個很陡的回頭彎上雄赳赳立著一條眼鏡王蛇，那蛇的樣子都不用多費一個腦細胞去判斷，一眼就可以看出是眼鏡王蛇，那蛇橫立在馬路中間，特征太明顯了。小何說幸虧自己一個急剎車沒有傷到它，正想著停下車來拍個照在朋友圈炫耀炫耀呢，但是接下來的一幕，直接讓車上的小伙伴驚呆了，那條蛇開始露出了眼鏡王蛇神圣不可侵犯的攻擊性，它吐著信子，徑直朝車子爬來，最駭人的是，它竟然繞著輪轂準備爬進車里，大家慌忙關窗子，只差沒把手機掉出車窗。 “如果不是關上車窗，”小何心有余悸地說，“還真不知道怎么對付那條蛇?！?lt;br>結論是：下鄉(xiāng)有風險，走路須謹慎。 我肯定有經過理性壓制的不帶任何放任的尖叫聲發(fā)出，我多怕蛇啊，更何況，那是通海新聞中雞場主向森林公安求助的會攻擊人的眼鏡王蛇。 我央著小何繼續(xù)講他親歷的故事，小何又講了一個拆房子抬棺材的故事： 說是2020年4月18日，街道干部在趙明的帶領下到易地搬遷原居住點落實舊房拆除復墾工作，雖然異地安置點的一幢幢新房早已拔地而起，但安土重遷的村民還是舍不得自家處于地質災害點上住了幾代人的已經搖搖欲墜的老宅。4月18日之前，街道辦已做了大量的入戶工作，村民們也都同意拆除，到真要拆的時候卻紛紛反悔了，街道干部耐心勸導，場面一度失控，最后好說歹說總算和村民達成一致，那就是街道干部幫群眾搬家。有故意為難街道干部的群眾說，我們存放在老房子里的棺材是不能動的，按規(guī)矩，我們本家人也動不得這東西，你們說怎么搬？老人們還指著沒結婚的小伙子說，你們也碰不得，會對你們不好的…… 好容易說服村民搬家，誰還顧得上忌諱那個，小何自己就是街道辦干部中沒結婚的小伙子中的一個。不知道小伙子們對著山里老人發(fā)出的忌諱警告心里打過鼓沒有，反正他們義無反顧，全都投入抬棺材的隊伍了。 這個故事洋溢著破除迷信的勇氣，使我都小何們更加多出一層敬意。 彎彎的山道，深深的山谷，蓊蓊郁郁的森林。小何眼睛看著前路，專注的樣子讓人心安。 每天行走于壩子的我最喜觀山察色，通海四季如春，遠觀山上植被綿密如毯，宛如傳統(tǒng)絨繡，給人毛絨絨暖洋洋的觸感。山色似翡翠玉壺，那種“空翠濕人衣”的清潤，是四圍青山給仰望蒼翠群峰的我最美麗的笑靨。而今天，我坐在小何的汽車里走進了那一帶流淌的翡翠。呈現(xiàn)在我眼前的不是山色是一棵棵真實的樹，沒人砍碼垛馱柴了，山也越來越綠了…… “你有森林覆蓋面積的數(shù)據(jù)嗎？”我忽然沒頭沒腦的問小何。 “準確數(shù)據(jù)要去查呢，”小何說，“不過，森林覆蓋面積越大我們的防火工作越艱巨，你知道嗎，這些樹差點要了我們的命……” 要命？我還沒來得及吃驚，小何就慢悠悠講起另一個故事：火場打火 說是 2020年6月7日，小何剛剛結束一天的扶貧工作，從山里回到街道準備休息，突然接到電話，說元山發(fā)生山林大火，要求立刻集合，趕往現(xiàn)場。 這是通海的火情慣例了，山火一起，火情就是命令，所有大小領導得親赴現(xiàn)場打火，年年如此，好像一直都如此。小何顧不上多想，立刻換上野外作業(yè)裝備，拿好電筒，發(fā)動汽車，飛快地朝通向起火點的山間小路上疾馳，一種不可預知的恐懼伴隨著電視新聞中那些消失于森林火場的年輕消防兵的模樣奇怪地浮起在小何腦海里，小何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想到死，但他知道，面對一眨眼一大片蔓延的森林大火，人的生命是非常渺小的，更何況，所有親赴火場的干部都不是受過撲火訓練的專業(yè)人員。 汽車飛快爬上山路，斑駁的月光照在林間小路上，山上的月色如此寧靜，有那么一瞬間，小何沉浸在明月松間，居然忘了此行又是一次舍生忘死的戰(zhàn)斗，但濃烈的火煙味侵入寧靜的月色，那一片詭異跳動的紅色就是小何必須接近的目標，第一次參加打火的小何被現(xiàn)場熊熊的烈火和滾滾濃煙驚呆了，他看到很多消防員頂著翻滾蔓延的烈焰與火魔面對面，突然想，生死一瞬間，但人終將戰(zhàn)斗！消防員的舍生忘死極大地鼓舞了小何，沒有工具，小何就用腳踩植被幫助開辟隔離帶，消防員主要依靠風力滅火機進行壓制…… 這是一場完全忘我的戰(zhàn)斗！臨晨兩點，火勢終于得到控制，大家松了口氣。精神剛一放松，本質軟弱的肉體瞬間崩塌，有人圍成一團開始聊天，有人撤回了卡點，有人竟在山里靠著草甸打起了鼾，有人還在前方觀察火勢，而累到極限的小何則是在山里睡到3點摸著來時的山路到卡點坐在椅子上又睡著了。 凌晨4點50分，山火終于被撲滅。 我不能準確定義小何的故事在我心中激起的波瀾，但我知道，一個29歲未婚在哪兒都被人問有沒有結婚了的帥小伙子的扶貧故事，真的不能用有趣來定義。 在談到工作感想的時候小何給我發(fā)了這段話： “干扶貧工作三年了。扶貧開發(fā)工作從1986年開始，真正下大力氣舉全國之力干這項工程是從2015年以來，我很榮幸自己參與了這項人類有史以來最浩大的減貧工程，三年來有苦有樂，有教訓但更多的是收獲。 記得剛剛參加工作，被領導叫到辦公室分配任務的時候說叫我要扛起擔子，接下扶貧這項工作，當時也沒多想就欣然接受了，現(xiàn)在回想起來確實是個沉甸甸的擔子，但我覺得這個擔子沒壓垮我，反而提高了我的負重能力。2017年街道整棟樓最晚關燈的永遠是扶貧辦，由于自己剛剛工作，就像一個剛學車出來的新手，立馬就被叫去開卡車，慌亂、錯誤、未知這些心理都出現(xiàn)過，扶貧工作各級都很重視，如果出現(xiàn)錯誤，不僅會連累自己單位有可能還會影響縣級領導。任務繁重，壓力山大，有時一周要組織五個會議，還要上報數(shù)據(jù)、下鄉(xiāng)……貧困戶離街道很遠，采集數(shù)據(jù)一定要在之前做足做細工作，不然之后補救很麻煩，我告訴自己一定多問，摸著石頭過河也要過，就這樣一步步的鍛煉自己。兩個山區(qū)村距離街道20多公里，山路崎嶇，彎很多，落差大，基本上都是90度以上的彎，山路新手的我熄火了很多次，但還是要開啊，以后經常要走，不行也要行?？粗娨暲镎f某某扶貧干部又出交通事故了，心里打顫，但是時刻提醒自己這是你的職責，開慢點就好，別怕！慢慢的現(xiàn)在也變成了讓人放心的老司機。剛開始入戶工作的時候許多貧困戶不理解：“怎么你們一天到晚來我家問東問西，耽誤半天，到底有什么用？”有的貧困戶甚至冷嘲熱諷，說風涼話下逐客令，后來時間長了，享受到了政策，也感受到了扶貧干部的真誠，大家都十分熱情，每次入戶都像是親戚來了一樣招待，老百姓享受到了實在的好處，我也真正感受到了黨的政策的偉大和務實，更為自己是一個政策的執(zhí)行者而感到自豪。三年下來很辛苦也很充實，掌握了不少基層工作的方式方法，更重要的是學習了如何與老百姓打交道，作為一名普通的鄉(xiāng)鎮(zhèn)公務員，比我努力和辛苦的扶貧干部還有很多，我將和他們一樣為打贏脫貧攻堅戰(zhàn)全力奮斗。” 從這段樸實如泥的心理獨白中，我大概理解了很帥很帥的小何為何至今未婚。 前方的前方 這一天的盡頭，我們在九龍街道山腳的一家農家樂性質的飯店慰勞我們不停鳴叫的肚子。很長時間，我沒有體驗過這種因流汗而餓到心跳加快的感覺了，普通的食物散發(fā)著一種因餓而生的美味誘惑，我們在各種夏夜趨光飛蟲的圍觀中開始了我們的晚飯。 飛蟲們對燈底下的食物沒有興趣，但卻對撲向食物上方的燈樂此不疲，不停有長著各種絨毛的飛蟲墜落入菜，于是圍坐燈下的人本能地做出各種手勢和動作，一邊抓飛蟲一邊吃飯，額，這真是我吃過的最無法忍受而又因饑餓欲罷不能的飯。 坐在我對面的解書記抓飛蟲的動作堪稱經典，他一邊對著一個臉膛黑得發(fā)亮的生產隊長說：“動動腦經，引導好群眾，不要讓他們把鼓起來的腰包拿去賭了。”一邊用右手夾起一塊小瓜，一邊又不動聲色地伸出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一只嗡得最響的大飛蟲，捏在手心繼續(xù)對生產隊長說話，不說飛蟲。 我看得真切，笑出了聲，對解書記說：“嗯，我知道你解決問題的工作作風了。” 解書記楞了一下，隨即豪爽大笑說：“真的，在最困難的時候我半夜爬起來，抽著煙在房間里走來走去，想，無論什么山頭，我總得把它干下來！” “嗯，怎么干呢？是不是就像現(xiàn)在這樣，唰一下，把飛蟲捏在手里，不動聲色繼續(xù)喝酒？” “哈哈哈哈……” 無論聽明白還是沒聽明白我和解書記對話的人都笑了，黑臉膛的生產隊長笑得最響。 很自然就想起習近平總書記在改革開放四十周年的講話里說的：“我們現(xiàn)在所處的，是一個船到中流浪更急，人到半山路更陡的時候，是一個愈進愈難，愈進愈險而又不進則退，非進不可的時候?！边@句經典名言。我不是解書記，我不能想象一個高擎國家和人民利益高于一切旗幟的基層書記，在各種利益的博弈中，會面臨怎樣必須攻下來的山頭，但在解書記捉飛蟲的動作細節(jié)中，我仍然看到了我們這個政黨所獨有的那種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的戰(zhàn)天斗地百折不撓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 脫貧之后向何處去？前方的前方，新的奮斗目標是什么？ “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就是我們的奮斗目標！”這是2014年新一屆中央政治局常委同中外記者見面時，習近平總書記代表黨中央發(fā)出的鏗鏘有力的誓言。 在這條通向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征程中，無數(shù)基層黨員和領導干部正在舍生忘死，艱苦奮斗！ 而脫貧攻堅，這項前無古人的激勵千千萬萬人奮斗激情的偉大工程，在共和國的土地上，才開出了第一茬花。 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制；愛國，敬業(yè)，誠信，友善。 在民族復興的偉大夢想中，實現(xiàn)溫飽的他們，正面臨著新的成長。而在精神成長的道路上，路正長，夜也正長。 首先是黑暗，然后在心的裂隙中，透進光來。 無畏前路艱險，無懼困難挫折！前方的前方，在朝著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夢想征程中，我們終將戰(zhàn)斗！ 2020年8月5日寫于篇云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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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新天 ——通海縣脫貧攻堅采風隨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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