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甚是歡喜

蟲一

一覺醒來，窗外云很高，天很藍。蟬聲忽高忽低，還未熱烈到讓人焦躁不安，只在分不清方向的陽光透過葉縫中纏綿。 起床穿衣，腰腿靈便，神思清明，知又一次跑贏時間，多得了一些夢，多活過了一日。不思前路，當下鮮活，伸手就可揣進衣兜里。 室外，老媽沿著院里小徑悠閑漫步，健身。桌前面條軟糯，煎蛋溢香。知身體尚安好，與昨日無恙。 一切如昨。一切向明天而去。真好，讓人心里踏實。便覺歡喜。 立秋過后，早晚涼意漸透，但白天氣溫仍然持續(xù)。烈日下，人似一塊在平底鍋上行走的肉。燥熱難安，想對著老天一頓拳打腳踢，不知該踢哪里。 但此刻，秋意將醒未醒。陽光和人聲都影影綽綽的，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落葉還未被清掃，紅的黃的，似蘇格蘭的褶裙，在地上錯落排列。走一步，鞋底簌簌作響，單純空靈，如林間深處輕聲的合唱。這歌聲非音符譜就，更像從看不見的某處傳來的神曲。 萬物有靈，本該被溫柔善待，任由葉片的水分和色澤慢慢地老去。只可惜，世人懶惰，不愿深思，擺脫不了對活著的渴慕，無法微笑接納枯萎，卻慣以眼淚哀悼，以示對死亡的回避和拒絕。 流淚的雙目霧靄重重，遮蔽下，怎能認清生和死，是不同形態(tài)之美？幸好，它們于泥土中匍匐，安然若素，靜候輪回。 拾一片葉。葉面殘損，蟲噬后的孔洞星羅其上，卻難掩艷麗潤澤。如我的人生，數十年后千瘡百孔，依然倔強存活。 它和我，歷經洗練，未被風吹去，未被泥土掩蓋，未被吞噬得失去形骸。它與我，同在，同好。見它，如照鏡子。 舉葉片于眼前。陽光穿孔而過。太陽唯一神圣，不可直視，此刻化身數十個，一小片樹葉上卑微的斑點。 握它在手，如握命運。想著人生無常，此時已安穩(wěn)置于小院中，心下歡喜。 驟見兩小兒早餐。碗里不知何物，吃得香甜。 曾經唯口味至上，唯營養(yǎng)均衡至上，如今此消彼長，飲食日漸失去吸引力。小兒歡暢，似破土的樹，旺盛茁壯。心生羨慕。腹肚和靈魂都覺說不出的空，餓得厲害。 小兒歡暢，大抵欲念少，且易滿足。若學得小兒簡單，想來快樂會更容易吧！ 走回家中，頓覺粥飯美味，咸菜宜人。桌前捧書而坐，吊蘭葉翠解意，清茶凈透香醇，書中文字可親。再切西瓜半只，細細品之，人生不過如此。 拭凈拾回的紅葉，大寫“蟲一”二字，覆于《世界簡史》作者名字之上。宏篇巨制立時歸我。再移至“世界”二子之上，即變《蟲一簡史》。 蟲一的世界史，世界的蟲一史。心中得意。歡喜之極。 四季輪回，煩悶和暑氣終將悄然流逝。亦如人生之秋。從前慢，一分鐘宛如一個世紀；現(xiàn)下快，一個無窮不過一點鐘。 醒來后，今天比昨天新了一天。再醒來，明天比今天又新了一天。 一天天明白日子的平凡，也一天天更愛。舍不得那些歡喜。這樣的好，真的讓人想一直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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