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弟

眺望遠方

一切都得從計劃生育談起：這個政策開放后，母親工作單位的不少人都生了二胎，辛苦與幸福并存。 母親在站在人群中，與同事們討論著生二胎的事。 “自己又生不出來，生得出來又不生，還談這種話題，臊不臊皮（方言，丟人）……” 不知從哪兒出來一個王八蛋，扔下了這句傷人的話。 這個王八蛋就是我。 …… （一） “王八蛋”事件后，母親的眼神格外地凝重。 周末，家里，母親正式地問我想不想要個弟弟或妹妹。 “當然想啊，最好是弟弟，能瘋能跳多有趣……” 母親決定，要送我個弟弟。 無比驚駭，這玩意兒還有白送的…… 好吧好吧，你送吧……可連個芽兒都沒有，連個物體都不算吧？ 重要的是，你咋確定是個男孩…… 更重要的是，你咋確定一定能整出來…… 母親的生活有點多元——家里是我媽媽，語文課上是我語文老師，班會課上是我班主任，體育課上…… 不好意思，寫錯了，爺這輩子在她老人家的帶領下沒上過幾節(jié)體育課——全被占了…… 多元說白了也就是母親和教師，她在這兩個身份之間來回變換，保障著我的成長——物質上的成長和精神上的成長。 現在還要送我個弟弟…… 挺謝謝她。 好吧好吧，當哥是吧？好吧好吧。 然后…… 然后，一周后，母親激動地告訴我，受粉成功。 （二） 2017年9月8日，小家伙的出廠日期。 3100g，小家伙的出廠凈重。 小家伙的出廠尺寸沒測過。 小家伙一動不動地躺在嬰兒床上，睡得格外地香。 身體發(fā)紅，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清晰可見。 頭發(fā)稀稀疏疏的，搭配上那白色的眉毛（剛出生時的幼兒有的有白色眉毛），頭部用“清秀”二字形容毫不為過。 小家伙好瘦弱。 提心吊膽地往下看——臍帶。 再提心吊膽地往下看——生殖器。 甚好，是個男的。 （三） 一歲之前的事就不寫了吧，無非就是喝了吐，吐了喝；吃了拉，拉了吃；摔了哭，哭了摔…… 一歲之后，他學會了爬樓梯。 那是從客廳到臥室的三階樓梯，有扶手的那種。 起初，他只是爬——腦袋朝著樓梯爬上去，屁股朝著樓梯退下來。 再來，他學會了走樓梯——扶著欄桿走上去，扶著欄桿走下來。 最后，他學會了跳樓梯——他總是從上跳到下。 一步一步地跳：“嘭、嘭、嘭……” 二步一步地跳：“咚、嘭……” 三步直接跳到底：“啪，哇嗚嗚嗚嗚……” 一陣清脆的哭聲傳入耳簾…… 這貨摔了…… 之后，他總是對家里的樓梯敬而遠之。一來，他有了上文的慘案；二來，他有了新的興趣…… （四） 板凳…… 怪我： 我把他從樓梯上揪下來，把他放到了一個小板凳上，小板凳與小腿的三分之一同高，但我還是在后面放了兩個枕頭，防止他摔下來——這貨卻不領情，一雙眼憎惡的盯著我，兩只手死死地摳著板凳，十個手指甲縫里多了一層顏料…… 我不管他，任由他提心吊膽，轉過頭去看我的《小豬佩奇》。 他尖叫著，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可憐巴巴的看著我。 我不管他，任由他心驚膽戰(zhàn)，又轉過頭去看我的《小豬佩奇》。 …… 后來他不叫了，知道我是一個卑鄙無恥、下流至極、厚顏無恥的混蛋，就不求助于我。 他扭過頭去，后面一排排枕頭——他膽子很大，一頭便栽了下去。 事實證明，我的防護措施是不錯的，他毫發(fā)無傷。 漸漸地，他膽子大了，自己墊墊子，自己坐上去，自己栽下去…… 漸漸地，他膽子壯了，自己坐上去，慢慢滑下來，不需要墊子的那種。 我已深知，這與小腿的三分之一同高的小板凳已滿足不了他…… 一歲半時，他自己爬上了與我屁股同高的大板凳。 無須擔心小弟，日復一日，他下板凳的技術日漸嫻熟。 但這我沒料到：他站在板凳上，跳了下來。 無須擔心個屁，日復一日，他的熊膽子也在日漸壯大。 他腳接地，卻無力，便栽倒于地，我超生氣。 萬幸人沒事，這才接著研究他的動作。這是跳還是摔？我和他都被搞蒙了。 這事作罷，只是略微心疼我受驚嚇的小心臟。 他變本加厲。在他的手里，板凳從玩具變成工具——上書柜的工具。 爬上板凳，扶著墻壁，站上書桌，開啟“大屠殺”模式。 那是一段難忘的時間：有一遭，我在房間寫作業(yè)，小家伙在客廳。他發(fā)出準備上書桌的警報。我心里感慨萬千，嘴上不禁吟詩：“遙知兄弟登高處……” 那段時間甚是煎熬，家門口就是噩夢的開始，那貨讓我懂得了珍惜在學校學習的時光…… 他換了種更幼稚的玩法：推。 據母親回憶說，我小時候也推板凳。但是，我是用“凳子腳接地”的推法，弟弟卻倒著推，即“凳子腳朝天”。 基因這鬼東西好玄學…… 他也吃過不少苦頭：地板太滑，連人帶凳栽倒于地。 那時候，他基本上每天都在“推凳”、“摔跤”、“爬起”這三個環(huán)節(jié)無限循環(huán)。 長記性？不可能！那貨但凡收斂一點就不是那貨了…… （五） 沒有誰教他用手機。他自學成才。 剛開始他看著奶奶的手機一臉懵B——這是個撒？方方正正，厚厚實實。 三秒之后他哭了——突如其來的鈴聲給他嚇了一跳。 慌亂之中，他把手機扔到了遠處，隨即大哭起來。 我接了電話。電話那頭是老漢兒（父親）。 剛開始他聽著那貨的哭聲一臉懵B——咋回事，搞么子？（怎么回事，搞什么） 三秒之后他笑了——我給他說明了事情的緣由。 …… 這事過后，他便不那么害怕了，甚至有些見怪不怪的——電話鈴響時，他便叫電話的主人過來接電話。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他能準確的辨認全家人的手機。 然后…… 然后，他學會了接電話。 然后，他要搶著接電話。不讓接就喊“摔……” 然后，全家人都把手機藏起來。 然后，全家人都換了手機…… 永遠不要低估任何孩子的智商…… 他的記憶力甚好，兩歲時記住了母親手機的鎖屏密碼，又記住了老漢兒和外婆的電話號碼——數學就是在這時候學的。 經?？吹竭@樣的場景——雜亂不堪的客廳里，一個兩歲半的小鬼頭單手握持一個智能手機，解鎖，撥號。 “爸爸，回來吃飯啦……” 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 輕車熟路。 （六） 知道灰太狼嗎，就《熊出沒》里那個…… 好像哪里不對…… 兩歲零九個月的他就給我一個灰太狼的感覺——灰頭土臉，滿臉傷疤，鬼點子賊多。 膽子越來越大，脾氣越來越倔。 按理說，兩歲零九個月是小孩最可愛的時候——牙牙學語，鬼頭鬼腦，白白嫩嫩的臉蛋…… 那貨的字典里好像沒有“按理說”…… 該瘋該鬧該玩該跳，一樣都不少。 牙齒摔掉后也一樣都不少。 摔跤是司空見慣的事。和往常一樣，他在客廳里“百米沖刺”。接著跑進走廊。 “嘭” “哇嗚嗚嗚嗚……” 我趕忙上前查看。 映入眼簾的是小家伙，趴在地上，嘴里嗚嗚咽咽。還有……一顆牙齒……牙齒上有血，把潔白的它染成了血紅，地板上也有一些血跡…… 好瘆人。 牙齒長約一厘米，應該是門牙。 我虎軀一震：原來從牙齦里長出來的牙齒頂多只有四毫米，也就是說…… 把根都甩出來了！ 小家伙嘴里血肉模糊，很難分辨摔了那顆牙。 父母趕忙帶他去了醫(yī)院…… 他回來后我的第一感覺：笑起來變丑了…… 摔得那顆的確是門牙，萬幸是乳牙，人生中第一顆牙齒，七八歲時還要再長…… 活該！誰讓你不聽話！ 他又變得易暴易怒。 只要一閑下來，他便作死般捏住我的鼻頭甩呀甩。一會兒，鼻子太汗，捏不住，他便改為用他那碩大的頭部下死力頂我的肋巴骨（即肋骨），他的頭骨硬得出奇，如烤了漆的龜殼一般，給我活生生的頂成了爆裂性骨折——五節(jié)碎成五百塊，藕斷絲連的鋼化玻璃一樣……或者騎坐在我身上，站起身，再下死力一腚子坐下去…… 他的食量也變得巨大。 每逢吃飯，第一個動菜的絕對是他——我媽是生了個乞丐嗎，飯量倍兒大。你說你飯量大還好，還挑食——每次都要伸出他那挖掘機一般的爪子，在青椒炒肉里狠狠地抓一把，抓的還挺準，不抓青椒，只抓炒肉…… 郁悶的時候，我就用筷子戳，戳、戳、戳、戳、戳——這盤抄肉招惹誰了，鞭尸嗎…… （七） 快三歲了。 他喜歡玩水。澡盆、泳池、河流、飲水機……還有那個洗臉盆，皆為他的樂園。 皆為全家的噩夢…… 早上，我剛睡醒，睜開朦朧的睡眼，迎接美好的今天。 然后…… 然后那貨跑過來大聲吵吵著要我給他換褲子。 鏡頭轉向他——襪子沒穿，光著腳站在地上；一身淺黃色的睡衣，褲子濕得慘不忍睹…… 對此的第一反應：又玩兒水了！ 與此同時，父母房間里傳來一聲虎嘯——***給我過來！ 叫的是弟弟的名字。 我小跑過去一看——廁所一片狼藉，洗衣液滿地都是，梳妝臺上的鏡子被涂滿了牙膏，插在漱口杯里的牙刷插進了蹲廁里…… 場面之慘不忍睹是不能夠用區(qū)區(qū)幾段文字表達出來的。 那貨聽到了這暴跳如雷的叫聲，露出了一個邪魅的笑容…… 你這般猥瑣之面容跟誰學的，我嗎…… 后面的場景請自行想象…… 下午，烈日炎炎。 “葡萄干”是在日光下曬干或在陰影下晾干的葡萄。 “人肉干”是在太陽下烤干的滿頭滿腚汗水的人類。 行人如是暴露在毒辣的空氣中，全遭曬干，無人幸免。 自愿去曬的都是想去非洲旅游的——曬黑了不需要通行證。 屋頭像個大烤箱，燜熱得欲仙欲死的。 于是決定下河游泳。 是小區(qū)后面的一條河，上游是水庫，一整天都有人在里頭泡——游泳協會、小區(qū)居民、開著摩托車來的社會青年…… 那紋身，太磕磣人了…… 我正要出門，那貨拉著我的包死活不放手，重復著一句話：“哥哥，一路，哥哥，一路……”（方言，一起走） 萬般無奈，只能帶死纏爛打的他一路。 到了河岸，這貨也按耐不住，三下五除二把鞋給扒了，眼睛流露出饑渴的目光，小碎步跑過去，正準備跳下去之時，被他那個有責任心的身體強壯的宇宙第一帥的哥哥用一只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 你你你圈都沒戴，自殺嗎…… 游泳泡著一時爽，一直泡著一直爽，圈都沒戴，你是要爽到天堂去…… 等一下，我好像沒買圈…… 左邊便是個便利店，游泳用品巨貴。來這兒游泳的人大多都有備而來——外面東西比這兒便宜。 現在出去買不太現實，一來帶著這貨不方便，二來出去買回來后天色已晚，會被蚊子叮成篩子…… 好吧，有錢人不用錢是對他的不尊重。 我很高興自己找到了一個荒唐的理由。 高興個屁，二十大洋??！這游泳圈特別小，最多用到一年級，也就是七歲，還差四年，也就每年五元，大約每天0.0137元…… 巨款啊…… 這貨還不領情，自己拿著圈屁顛屁顛地跑了，留我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里付錢…… 一切準備就緒后，準備下河——誒誒誒你你你別跑那么快…… 他居然不怕這踩不到底的河，自己撲通一聲跳進了河里…… 勇氣可嘉，未來某一天必定害死自己…… 后面場景請自行想象…… 晚上，給他洗澡中。 衣服脫了褲子扒了，他掙出我的懷抱，光著個屁屁還要出去。 我竭力抱著他，不讓他出去，奈何廁所太滑，我摔了個四腳朝天。 他成功掙出魔鬼的懷抱…… 不一會兒，他回來了，他走得很慢，懷里有一大堆玩具——小警車、消防車、工程車、小跑車…… 我又不是洗車的…… “嘩啦啦”，他把那一堆車一下子扔進澡盆里。 車濺起好大的水花，肆無忌憚地灑在我剛換的白襯衫上，好清涼好清涼…… 下面的場景自行想象不得：扔完了玩具扔自己，這貨一屁股坐下去，也不磕得慌…… 他有節(jié)奏地拍打著水面，那動作，那表情，那神態(tài)，像極了廣場上跳廣場舞的老大媽，場面無比滑稽。 我在一旁黑下臉來——白襯衫已無力回天…… 罷了罷了，欠著吧，成年后還我。 誰讓你是我弟呢。 （八） 英勇無畏的孫悟空怕師傅的緊箍咒； 英勇無畏的小小弟怕世間的萬般事物。 不知道他為什么怕小蘋果。 不是吃的小蘋果，是那首歌曲：《小蘋果》。《小蘋果》的前奏一放出來，這貨就條件反射——小嘴一嘟，眼睛一瞇，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嘴里嗚嗚咽咽，泣不成聲。 有一遭，他在我房間玩積木，智能音箱播放著“抖音網紅歌曲”，播完了《江南style》，播完了《On my way》,音箱突然“大喊”：筷子兄弟——小蘋果。 密閉房間內的那一刻格外的安靜——窗子關著，房門閉著，空調開的降噪模式。 緊接著，音箱發(fā)出只有酒吧和歌廳才有的那種沉悶的音響，震耳欲聾。 緊接著，那貨發(fā)出驚天動地的響徹云霄的如雷貫耳的哭聲，震耳欲聾。 又一次…… 想起我媽給我的那句話我仍頭皮發(fā)麻：你長大了如果討嫌（方言，調皮），老子牙齒掉光了，走路爬一爬的，勞資拿著拐杖都要打扁你…… 她像鬼片里的貞子一樣，睡覺時都揮之不去…… 好嚇人…… 人人都怕媽媽，特別是孩子。 特別是他。 最近的他不知怎的熱衷于摔杯子。 一個精美的瓷器立在桌面上，客廳的燈打在上面，杯子閃爍著五彩的光芒。這貨卻不喜歡這耐人尋味的場景，偏偏喜歡最討打的玩法：一個稚嫩的小手扇過去，杯子懸空，在空氣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接地，然后…… 然后摔得稀碎…… 媽媽聞聲尋來,單手拿衣架，滿臉的憤怒，嘴里怒吼：“勞資打不扁你勞資不姓萬……” 結局自然是被打扁了——一個站在地上，毅然決然;一個跪在地上，哭臉求饒…… 之后卻沒有一點收斂——摔杯子是家常便飯，早已司空見慣。 每天摔杯子都像中央衛(wèi)視結束詞一樣：同一時間，不見不散…… 之后家里沒有杯子了，全是弟弟被打幾次后換來的成果。 每次我端起飯碗喝水時，腦袋里總是情不自禁的想：他用碗喝水時會不會像電視劇里的八路軍一樣，敬完酒后把碗往地上猛地一摔…… （九） 關于他的， 關于那貨的， 關于小小弟的， 太多可以寫了——干脆寫本書得了。 但我不行。 以上五千字并非胡扯，也并非表達我對他的喜愛或憎惡。每一個字，每一段句子，只當是一種記錄，小小弟成長的記錄。 這或許沒有意義，但有意思比有意義更有意義。 惜緣隨緣莫攀緣，這就是一種緣分。難得一來的緣分，讓我和他在塵世間來來往往的人群中相撞，成為兄弟，伴隨彼此，學會珍惜。 你會嗎，小小弟？ 會珍惜來之不易的緣分嗎？ 會的。 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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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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