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第37講·詩結尾的四類八法八式</p><p style="text-align: center;">主講: 半山人</p><p><br></p><p> 結尾又稱結句、斷句和落句。在絕詩中為第四句；在律詩中則為第四聯(lián)。</p><p> 結尾之意，即是將前面三句或三聯(lián)作一總結，以作收束。</p><p> 結尾在全詩中的地位非常重要。它能起到關合之篇，或首尾呼應，或卒章點題的作用。楊載之《詩法家數(shù)》云：“作詩結句尤難，無好結句，可見其人終無成也。</p><p> 著名詩人林從龍在《詩苑尋芳》中說：“戲曲、散文、相聲以及各種文藝作品都講究結尾。好的戲曲結尾稱“臨去秋波一轉”；好的散文結尾稱‘豹尾’；相聲則叫‘善丟包袱’。說法不同，其義則一，即這樣的結尾能給讀者留下深刻的印象。</p><p> 好的結尾，不但將全詩整體形象畫一個完滿的句號，而且使讀者如嚼橄欖，清香盈頰，經(jīng)久不衰。如聞鐘聲，清音繞梁，余味猶存。古人云：“合處要風迥氣聚，淵永含蓄，如剡溪之掉，自去自回，且須言有盡而意無窮。”謝榛《四溟詩話》云：“律詩無好結句，謂之虎頭鼠尾。大凡詩詞結語，須風流蘊藉，蘊藉則俱弦外之音，味外之味?！辞Y〉云：傲不可長，欲不可縱，志不可滿，樂不可極。文章亦不可寫至極處，極處應有限度，往往使讀者一覽而盡，了無余味，實非詩文之最善者。于此，結句之重要可知矣！”</p><p> 詩的結尾方法，多姿多彩，不能一一概括窮盡。為了方便記憶掌握，茲將它歸納為“四類”、“八法”、“八式”，不妥之處，請方家教正。</p><p> 四類——這是從詞與意的關系來分</p><p> 宋姜夔在《詩說》中說：</p><p> “一篇全在尾句，如截奔馬。詞意俱盡，故臨水送將歸是已；意盡詞不盡，如摶扶搖是已；詞盡意不盡，剡溪歸棹是已；詞意俱不盡，溫伯雪子是巳。所謂詞意俱盡者，急流中截后語，非謂詞窮理盡者也。所謂意盡詞不盡者，意盡于未當盡處，則詞可以不盡矣，非以長語益之者也。至如詞盡意不盡者，非遺意也，辭中已仿佛可見矣。詞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深盡之矣。”</p><p> 這話說得比較復雜、難懂。我們且把它分作四個類型來舉例說明。</p><p> 一、詞意俱盡類。</p><p> 這就是“急流中截后語”。如李白的《獨坐敬亭山》，結尾是“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全篇收住，詞意兩盡。王安石的《歲晚》，尾聯(lián)為：“延緣久未已，歲晚惜流光”。另有一首《春閨詩》“欲意迥文字，相思織不成”。這些都是指把該說的話與該表達的意思都說盡了。</p><p> 二、意盡詞不盡。</p><p> 明謝榛曾說過，大篇可以縮成短篇，短篇不可以拉成長篇。如祖詠的《終南望余雪》，結句“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睋?jù)《唐詩記事》載，祖詠參加科舉考試，原應作成六韻十二句的五言排律，但他只寫了四句就交卷了，問他原因，他說“意盡”，即認為詩意表達已經(jīng)足夠了，不必再寫。出句寫雪止天睛；對句寫雪后轉冷的感覺，至于“望余雪”如何，盡在不言中了。</p><p> 再如杜甫的《八陣圖》：“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下聯(lián)出句一語雙關。既說古跡猶存，又稱英名不滅；對句暗寓劉備攻打東吳失策的遺憾。這樣的結句均戛然而止。至于還能說些其它什么話，讓讀者自己去補充完善了。此即姜夔所說的“意盡于未當盡處，則詞可以不盡，非以長語益之者也”。</p><p> 三、詞盡意不盡。</p><p> 這類結句是指全篇結束后猶存余意，所謂意在言外，味而可知者也。有首《別同志》詩：“前程吟此景，為子上高樓”。這就是詞盡意不盡的例子。另外，老杜的《九日詩》：“老去悲秋強自寬，興來今日盡君歡，羞將短發(fā)還吹帽，笑倩旁人為整冠，蘭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并兩峰寒，明年此會知誰?。孔戆衍镙亲屑毧??！贝嗽娊Y句，在上句設一問句，表現(xiàn)出詩人沉重的心情和深廣的憂傷，含有無限悲天憫人之意，下句一個“醉”字將全篇精神收攏，鮮明地刻畫出詩人此時雖已醉眼朦朧，卻仍盯住手中的茱萸細看，不置一言，卻勝過萬語千言。其意味深長，悠然無窮矣！怪不得姜夔說：“詞盡意不盡，剡溪歸掉是已?！薄胺沁z意也，辭中已仿佛可見矣！”</p><p> 姜夔之說，是用《世說新語》中王徽之泛舟剡溪，雪夜訪戴逵，乘興而去，到門卻意盡而返的典故來說明詞盡意不盡的特點。</p><p> 四、詞意俱不盡。</p><p> 如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楊花落盡子規(guī)啼，聞道龍標過五溪。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贝嗽娊Y尾兩句以明月興象，寄托愁思相送直到夜郎，以浪漫主義的表現(xiàn)手法來表現(xiàn)愁心將像明月一樣永遠相隨之意。話好像未說完，其意更綿綿不絕。</p><p> 姜夔說：“詞意俱不盡者，不盡之中，固已深盡之矣”，并用溫伯雪子為喻，語出《莊子·田子方》篇，寫孔子見溫伯雪子，“見之而不言”，所謂“目觸之而知道在其身，復何所容其言說耶？”（王先謙注語）意思是說只需意會，不必言傳了。</p><p> 以上這四個類型的分類，不是絕對的，只是相對而言，不必過于計較。如白居易的《輕肥》結句：“是歲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站在體味言外之意的角度，可歸入詞盡意不盡；站在詩歌表現(xiàn)內容的角度，又可歸入意盡詞不盡。</p><p><br></p> <p> 八法——這是從表現(xiàn)手法來分。其八法是：</p><p> （一）結句點題法</p><p> 這是最常見的方法，起到總結主題思想，回扣詩題的作用，它能給讀者一種環(huán)抱圓轉的感受。如韓偓之《已涼》：“碧瀾干外繡簾垂，猩色屏風畫折枝；八尺龍須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痹偃纾豪畎椎摹鹅o夜思》：“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xiāng)”；《渡荊門送別》：“仍憐故鄉(xiāng)水，萬里送行舟”；《獨坐敬亭山》：“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边€有張巡的《聞笛》：“旦夕更樓上，遙聞橫笛音?！边@些都是在結尾處歸攏詩意，點題收束的例子。</p><p> （二）自題宕出法</p><p> 這就是《說詩啐語》中所說的：“放開一步，或宕出遠神?！蓖蹙S《酬張少府》：“晚年唯好靜，萬事不關心。自顧無長策，空知返舊林。松風吹解帶，山月照彈琴。君問窮通理，漁歌入浦深”。友人問王維窮通得失的道理，而王維卻顧左右而言他，只是指點友人，漁歌入浦深?？此婆c朋友的問話無關，卻巧妙而又含蓄地表明了自己淡泊名利、寄意山水的心跡。這樣的結尾就是從題中宕開一筆：</p><p> 又如劉禹錫的《蜀先主廟》：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勢分三足鼎，業(yè)復五銖錢。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凄涼蜀故妓，來舞魏宮前。題為《蜀先主廟》，然卻以“凄涼蜀故妓，來舞魏宮前”作結，驀看似與題目無關，卻不脫其范圍，乃就題之反面，發(fā)揮議論與感慨，這也是宕開一筆的寫法，與題意仍然相合。</p><p> 另外一種更遞進一層意思深化主題的結法。</p><p> 杜甫的《畫鷹》：“素練風霜起，蒼鷹畫作殊。聳身思狡免，側目似愁胡。絳鏇光堪摘，軒楹勢可呼。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詩人前三聯(lián)都是刻繪畫中鷹的瘋爽風姿，而結句以真鷹氣概期之，將詩人自己乘風思奮之心，嫉惡如仇之志寄托在“畫鷹”身上，從題目生發(fā)開去，深化了主題。</p><p> 再如王之渙的“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睏罹嫉摹稄能娦小方Y句：“寧為百夫長，勝作一書生?！边@樣卒章言志，詩意就有了歸宿，主題也深化了。</p><p> 所以姜夔用宋玉《九辯》“登山臨水送將歸”作為比喻。</p><p> （三）以象作結法 結尾顯象（或稱定格）</p><p> 這樣結尾顯示了人的姿態(tài)神情，言語口吻，能增強生活氣息與親切感，從而深化了主旨。</p><p> 如杜甫《春望》：“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白居易《琵琶行》：“座中泣下誰最多，江州司馬青衫濕”。聶紺弩《球鞋》：“得意還愁人未覺，頻來故往眾人前”。</p><p> 這種以象作結，既可顯自身之象，亦可顯他人之象，眾人之象。</p><p> 顯象，用在結尾“合”筆，往往需跳開一步，另起峰巒，作主體精神更為豐滿鮮活，所謂“豹尾繞額”是也。</p><p> 姜夔之說，是用《世說新語》中王徽之泛舟剡溪，雪夜訪戴逵，乘興而去，到門卻意盡而返的典故來說明詞盡意不盡的特點。</p><p> （四）以事作結法。</p><p> 這方法用最多的是用典故結束全篇，如李白《送友人入蜀》：“升沉應已定，不必問君平?！本绞菛|漢隱士，曾在成都賣卜為生。詩人借用此典，意在寬慰友人不必為功名沉浮耿耿于懷。當代名詩人熊東遨有首《約赴浙南看山，車中作此贈明鏘等諸詩友》詩：“喜赴清風約，攜春過北江。不知山態(tài)度，先與月商量。月道虧將滿，山應翠復蒼。明朝逢衛(wèi)八，杯酒盡吾狂?！贝嗽娪眯l(wèi)八招待杜甫喝酒，杜甫贈詩作謝的典故作結。使讀者對摯友相聚的歡樂情景作出聯(lián)想。</p><p> （五）以理作結</p><p> 這類結尾代表作有蘇軾的《題西林壁》下聯(lián)：“不識廬山真面目，祗緣身在此山中?！敝祆涞摹队^書有感二首》：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云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昨夜江邊春水生，蒙沖巨艦一毛輕。向來枉費推移力，此日中流自在行。這些詩的結尾都在前面感性形象認識基礎上，提示了一定的哲理，寓意無窮。</p><p> （六）以比作結法</p><p> 如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的下聯(lián)：“洛陽親友如相問，一片冰心在玉壺?！庇么吮茸鹘Y表白自己的清白，有冰清玉潔的人格。</p><p> 李商隱的《登樂游原》：“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這結句包含著對美好事物的無限眷戀之情。</p><p> （七）以景作結法</p><p> 一般景語中含有意象，可以達到象外有象，余味不盡的效果。李白《聞王昌齡左遷龍標》：“我寄愁心與明月，隨風直到夜郎西?！边@里的明月是意象。韋應物的《聞雁》：“胡園渺何處，歸思方悠哉。淮南秋雨夜，高齋聞雁來。”前兩句寫思婦之情，悠遠綿長，后兩句寫秋雨淅瀝，高齋聞雁，益增歸思。于寫景中含有纏綿的情意，這就是詞與意俱有未盡之處。李益的《喜見外弟又言別》：“明日巴陵道，秋山又幾重?！薄吧健弊智爸弧扒铩弊郑嗤駸o比。人生奔波的辛苦，旅途的愁思，均于象外見之，達到了只可意會，難以言傳的境界。蘇軾《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樓醉書五絕》其一：“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亂入船。卷地風來忽吹散，望湖樓下水如天。”此詩前兩旬寫驟雨初降，后兩句寫云散雨過后的情景，含有悠然不盡的情致。</p><p> 我游武夷山，曾寫過《步宋朱熹原玉十首》，其最后一首是“一曲山開景蔚然，林巒映帶極長川。停舟未盡游觀興，悵望歸鴻杳暮天?！本拔幢M，興未盡，詞未盡，意未盡，就是學此以景作結法。</p><p> （八）以情作結法</p><p> 一種只是單純地表達某種情感。王維的《送元二使安西》：“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睂ε笥训倪h行進行勸慰，表達留戀之情。高適的《別董大》：“莫愁前路無知已，天下誰人不識君”。賈至的《送侍郎赴常州》：“今日送君須盡醉，明朝相憶路漫漫”，結尾抒情詞意綿綿。蘇軾的《東欄梨花》：“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抒發(fā)人生短促，人生如寄的感嘆。如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托杜郎中》：“中庭地白樹棲鴉，冷露無聲濕桂花。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中秋望月而引起綿綿不絕的秋思，并設置懸念，令人思憶不盡。</p> <p> 八式——從尾聯(lián)上下句關系來分</p><p> 關于結尾，著名詩人林從龍先生還有獨到的見解與經(jīng)驗非常值得我們學習。他說：“如何寫律詩和絕句的尾聯(lián)，此中奧妙甚多，詩評家多有論及。這里只談一點，即尾聯(lián)兩句必須一氣呵成，讓讀者讀完上句非讀下句不可；如上句已經(jīng)言盡意止，則下句成了贅疣，整首詩便會黯然失色?！彼盐猜?lián)上下句的關系略作歸類，分成七種形式。為了湊數(shù)，我增加了一個“反差式”，共湊成八式：</p><p> 一是問答式：如“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杜牧）“人家在何許？云外一聲雞?！保肥ビ幔?lt;/p><p> 二是對仗式：如“窗含西嶺千秋雪，門泊東吳萬里船?！保ǘ鸥Γ耙凰o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保ㄍ醢彩?lt;/p><p> 三是遞進式：如“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保ɡ钌屉[）“無田似我猶欣舞，何況田間望歲心?！保ㄔ鴰祝?lt;/p><p> 四是承述式：如“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杜牧）“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保f莊）兩聯(lián)都是上句作判斷，下句作解釋。</p><p> 五是連續(xù)式：如“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張繼）“游人不管春將老，來往亭前踏落花?！保W陽修）“石壕村里夫妻別，淚比長生殿上多?！保ㄔ叮?lt;/p><p> 六是比喻式：如“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保ɡ畎祝按饲粦焐嫌?，人間能得幾回聞?！保ɡ钌屉[）</p><p> 七是設問式：如“何時倚虛幌，雙照淚痕干？”（杜甫）“何當共剪西窗燭，卻憶巴山夜雨時？”（李商隱）</p><p> 八是反差式：如“宮女如花滿春殿，祗今唯有鷓鴣飛?！保ɡ畎祝芭f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劉禹錫）</p><p> 詩的結尾除了上面所說的四類、八法、八式之外，清顧龍振于《學詩指南》中將結句用法歸成十七種，即：勸戒、祝頌、自感、自愛、含情不盡、相思、寓意、欣歡、景慕、余意無窮、故事、激烈、期約、懷感聯(lián)對、回顧、繳收等，這十七偏重于內容來分，這里就不一一多贅了。</p><p> 總之，詩的結尾方法，多姿多彩，從種種結尾的效果來說，有的明快，催人覺醒；有的含蓄，使人思索，各擅勝場。但不論采用何種結尾，都應根據(jù)詩的內容和所表達的主題來確定。</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color: rgb(255, 138, 0);">本講內容為網(wǎng)絡文字。僅供參考！</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