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午夜驚魂，古剎有飛賊</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云淡風輕</div><br><br><div>8月25日傍晚。白日的喧囂，漸漸散去。我早早吃過晚飯就來到了天寧寺，我們班幾個同學都分在重點區(qū)域：藏經(jīng)殿和大雄寶殿。<br><br>眼前的天寧寺真是冷落至極。天寧寺頭廗是四大天王殿，前后都是碩大無比的的大木門，草草的整理一下殘骸，剛剛好把門關(guān)上。兩側(cè)的普賢殿，文殊殿，還有大天井兩側(cè)的500羅漢堂，能關(guān)的門都關(guān)上，不能關(guān)的就任其敞開，反正已是取無可取，砸無可砸。<br><br>天寧寺第二廗就是大雄寶殿，南面的二十扇高大無比的窗格大門，都被關(guān)了起來，只留了北面的八扇開著，隔著天井，正對天寧寺的是第三廗藏經(jīng)殿。藏經(jīng)殿樓上是典藏經(jīng)卷的寶地。樓下和天井兩側(cè)的僧房，有的是廚房食堂，有的是庫房，其他就是和尚們的宿舍。藏經(jīng)殿，是天寧寺的最后一廗。<br><br>那時候的天寧寺，還有第四廗，是一幢遠比藏經(jīng)殿更高更寬更深的大殿，是真正的藏經(jīng)殿，實際上就是當年的佛學院，而且是級別很高的受戒佛學院：發(fā)放擔任寺廟當家主持的資格證書。天寧寺在全盛時期，據(jù)說有500僧眾，只有這樣的大殿才能容納諸多的圖書館教室招待所。</div><div><br></div><div>文革前這里做了幾個劇團的集體宿舍，早已從天寧寺劃出去了。后來大概是73年，宿舍越來越緊張。為了解決毛澤東文藝戰(zhàn)士的住房問題，更好的宣傳毛澤東思想，房管局干脆把它拆了。這樣一來，又有地皮，又有極優(yōu)質(zhì)的粗大木料。然后蓋了幾幢新式居民樓，分給誰了不清楚。反正我認識的都不會唱戲。<br><br>言歸正傳。那天，省中來了很多同學，一聽說到天寧寺看夜守衛(wèi)，不知道有多興奮，沒有不來的。光藏經(jīng)殿天井里這一塊，就有二十多人，其他還有普賢文殊地藏觀音四大偏殿，散落各處的，不知其詳。 <br><br>我們負責的藏經(jīng)殿平常自然是不對外開放的，有好幾次我都想進去看看經(jīng)房，也自然不被允許。好啊，現(xiàn)在機會來了。革命小將來了，自己走進去好了！<br><br>在我們的印象里，寺廟僧房本是香花明鏡誦經(jīng)修心養(yǎng)性之所，合該清凈不過。但我一腳踏進一間僧房，黑咕隆咚，見無所見。倒是聞有所聞，只是不大好聞。暗淡的光線里，真有點繩床瓦灶窮賤落拓，沒有一樣像樣入眼的東西，不過很干凈。我興味索然，急急退出，我想我還是看守看守大雄寶殿吧。<br><br>趁著天色還有一點點亮，我細細的打量著現(xiàn)在的大雄寶殿。我的天！全寺之精華所在的大雄寶殿，現(xiàn)在是一片狼藉。到處都是菩薩的殘骸，可憐啊，平時高高在上，坐享香火尊榮，如今粉身碎骨，打翻在地，變成一堆絆手絆腳的泥巴和東倒西歪的木頭架子。<br><br>我面前原來是最有看頭的觀音踩鰲魚的彩塑，觀音菩薩慈眉善目，背景是錯落有致的觀音九九八十一種變相，善財童子不離左右。每次來這里，都會細細的看很久。這組彩塑極其高大，但居然被打砸的一干二凈，真是徹徹底底！所有記憶中的美麗高大和神圣，都化為腳下高及膝蓋的彩色廢渣！<br><br>兩邊的十八羅漢，都從白石佛臺上打翻在地，互相擠壓，粉身碎骨。背面應(yīng)當是如來大佛阿彌陀佛藥師佛三圣，還有阿難和迦葉，但是我根本走不過去，看不見！最南面兩側(cè)的鐘和鼓也看不見，夜色漸濃，大殿里越來越黑，怪怪的，靜靜的，時不時發(fā)出不知所以的怪聲。小時候看到菩薩會害怕，長大就不怕了；但現(xiàn)在這怪異的光景，一想起“他們是菩薩啊”，就不禁害怕起來。<br><br>夜?jié)u深，同學們四處找地方，坐坐走走。大雄寶殿本來有好幾個人，但有人進來一看，這里可以轉(zhuǎn)動的地方還不如別處，扭頭就走掉了，最后就剩下我和姚仁蒼二個人。姚與我同班，我們覺得到處都一樣，還不如這里風涼，就坐在門檻上，吃相是難看，但靠著門框還算舒服。<br><br>說是舒服，坐久了就不舒服了。那個門檻看看很寬，但到底不如板凳寬，人對著門框坐，會有搖搖晃晃的感覺，不太平。姚仁蒼很快就想出了一個辦法，他在大殿墻邊，找到了幾個經(jīng)匣。這個盒子原來是放經(jīng)書的，一色大小，金黃锃亮，榫眼對接嚴絲密縫，手摸上去光滑細膩，濃濃的樟木香味，撲鼻而來，真是一等手段，上等本漆！寶貝??！<br><br>不要說這寶盒，就是里面的經(jīng)卷，也是一等一的寶貝。這些經(jīng)卷被造反群眾糟蹋的一塌糊涂。他們站在藏經(jīng)殿窗邊，把經(jīng)卷從寶匣里抽出，寶匣就隨處一扔。經(jīng)卷的首頁封面厚實美麗，外飾彩絹，里面大概是薄板。他們就一手抓住封面，一手放開，，那經(jīng)卷竟如白練一樣從天而落，如同天女散花，底下大小暴民，一陣陣的歡呼！有人竟是好手段，會把經(jīng)卷拋到院子里高大的古樹上，齊巧封面擱在了樹枝間，那白紙就一點點拉開拉長，從樹上掛下來，綠樹浸染，漫天潔白。怪就怪在那紙真爭氣，一落到底，齊贊贊不破不斷，眾人嘖嘖稱奇，都說被和尚念過經(jīng)的，所以特別靈光。我現(xiàn)在一想起當時光景，就后悔為什么沒想到帶點回家。反正這種紙我再也沒有見過，就算是國內(nèi)外博物館里，也不多見。<br><br>現(xiàn)在姚仁蒼手里拿著的，就是沒了經(jīng)卷的空寶匣，藏經(jīng)殿左近到處都是。三四個疊在一起，就是一張板凳，不要太矜貴?。∥乙材脦讉€如法炮制，坐了上去，果然很不錯。我倆就這樣坐在金凳子上面，為保衛(wèi)九丈九的大雄寶殿，靜靜的守夜。時光在流淌，黑暗中我們昏昏欲睡。<br><br>“咣---”一聲震天巨響，不知道什么東西，從天而降，直接砸在了我們兩人之間的大羅磚地上！把我倆嚇得真正是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地地道道的死去活來！<br><br>真是十萬分的危險! 我們相隔不過二三米，他靠近門檻，面向里，我靠近觀音壁，面向外，那重物就砸在我們之間，聲震屋宇，地動山搖！<br><br>要是砸在頭上?篤定升天。那明天常州城里就多了一個故事：報應(yīng)啊，現(xiàn)眼報?。∪绽镌移兴_，晚上就走嘍。要是砸在肩上，肯定肉爛骨碎，在家躺半年。還要蒙上打菩薩的惡名。<br><br>嗲事體？嗲事體？一下子來了好多人。我和姚仁蒼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應(yīng)答。等到清醒過來，第一時間就是趕快逃出大殿，來到屋檐走廊下。<br><br>驚魂未定，“嘩啦啦啦---”“屋上有人，屋上有人”，“抓壞人，抓壞人！”一陣一陣的聒噪。有人看到，屋上一黑影，向東北方向逃走了。我聞聲抬頭，向大殿的東北角看去，我清清楚楚的記得，那晚淺云淡月，月光把那個巨大的飛檐，映襯的清清楚楚，但是見鬼，我沒有看見人。<br><br>不一會，來了兩個人，是公安干部，來現(xiàn)場了解情況。感謝政府，其實名為紅衛(wèi)兵自發(fā)保衛(wèi)天寧寺，保衛(wèi)破四舊成果，實際上他們著便裝，一直和我們在一起，只是我們不知道?？墒俏液鸵κ裁匆舱f不出來。人，沒看到；什么東西砸的，不知道，地上都是渣渣屑屑，根本無法斷定：是什么，或不是什么。唯一可以斷定的是，我們總算毫發(fā)無損。<br><br>驚魂甫定，大家都在議論，那屋頂上面到底是誰？誰有本事爬到那么高的地方？他去干什么？<br><br>開始，大家最先想到的就是小偷。白日里，大家都在傳說，天寧寺砸菩薩，砸出了金心玉肺。有人說的有板有眼，說是四大金剛背上的小木門一打開，就有金心玉肺。還說大一點的菩薩都有?？墒谴虻舻钠兴_都在地上，爬屋頂干什么？<br><br>接著就想到階級敵人，這是千萬不會忘記的?？墒撬轿蓓敻墒裁矗l(fā)報機？手槍？變天賬？密碼本？階級教育的所有劇情都想起來了，但都不了了之。<br><br>還有人猜，會不會是狐仙？江南一帶祭狐仙。很多人家就有這個傳統(tǒng)，每月初一和十五，必有薄祭。這個習慣到文革就滅了，否則人家就把你給滅了。天寧寺這么碩大古老幽深，正是狐仙大顯身手的地方。但這也就是說說而已，你見過？<br><br>最后常州民間輿論，幾乎都歸于一句話：反正菩薩不高興，天寧寺就不會太平。<br><br>在七嘴八舌的民間輿論里，四城門八水關(guān)的常州人，也都會說起一個人，誰？Caofan和尚. 這Caofan,常州人都念“炒飯和尚”，沒有人知道該怎么寫。可是這文章寫下去，總得給人家一個說得過去的名字。我想了一夜，姑且就叫他“草凡和尚”。草凡，同音，亦雅亦俗，宜人宜仙，有落草凡間隱姓埋名的意味，出家人會喜歡。<br><br>關(guān)于草凡和尚歷史傳說的經(jīng)典版本是這樣的：<br>那些年，替天寧寺看山門的是一個其貌不揚的折腳，就是瘸子。常州話“折”，讀she。大家叫他草凡和尚。你別小看他，草凡武功十分了得，是內(nèi)外雙修，九丈九的大雄寶殿，他只要腳一跺，嗖的一聲，就飛上去了，誰也攔不住。他守門天寧寺四十年，滴水不漏。<br><br><div>他的腳怎么呢？有年，天寧寺養(yǎng)了兩匹好馬，驚動了一伙盜馬賊。草凡和尚得知賊人來襲，飛奔前去，孤身一人打跑了賊人，再用兩個胳肢窩，各挾一匹馬，再飛奔而回。（不要問，他為什么不騎著馬兒回來。）回到天寧寺，見門關(guān)著，就縱身一跳，翻墻而過。但一不小心腳下失足，把自己的左腿給摔斷了。<br><br></div><div>還說，早年天寧寺后面有個七級寶塔，寶塔上有個金葫蘆。后來寶塔沒了，就把金葫蘆裝到了大雄寶殿上。常州天寧寺聲名遠揚，五湖四海的俠客好漢惦記這只金葫蘆，但又都打不過草凡。但是山外青山樓外樓，不知哪里來了條好漢，使出計謀，調(diào)虎離山，趁草凡和尚一時疏忽，月黑風高，“嗖”的一聲，只見一條黑影屋頂一閃，寺頂上的金葫蘆就被偷走了，后來只好換了一個銅制的。草凡和尚心中不服，發(fā)誓非要把金葫蘆找回來，從此云游四方，不知所蹤。<br><br></div><div>關(guān)于草凡為什么大意失荊州，有很多說法，這里就免了。小時候家父帶我去看菩薩，每到大雄寶殿前，都會指著光禿禿的屋脊，給我說金葫蘆的故事。鄰居云叔叔也講過，但是腳本都有點出入，有的更直接說，失職的不是草凡和尚，而是另一個和尚。凡此種種，不一而足，真是百花齊放。<br><br></div><div>有點文學修養(yǎng)的人，一聽就知道，這是杭州靈隱寺濟公故事的常州版，天寧寺當家的很懂得公共關(guān)系，借千年古剎天寧寺巍峨壯麗的寺廟建筑，和富庶的江南民間這個大平臺，講好天寧寺的故事，壯大知名度和軟實力。并恰到好處的暗示方圓幾百里的富戶施主：大雄寶殿需要一只金葫蘆，形成美麗神秘的視覺焦點，張揚四方。<br><br></div><div>言歸正傳，今晚那一躍而過的黑影和巨響，難道就是草凡和尚再度魂歸故里失足天寧？總之，那天夜里飛賊驚魂的故事就這樣沒頭沒尾，實在抱歉。<br><br></div><div>受了驚嚇，頗覺辛苦，天沒亮我就回家了?；丶液笤较朐脚拢餍缘诡^就睡，因為下午還要繼續(xù)保衛(wèi)天寧寺。我想，下午應(yīng)該早點去大雄寶殿，地上看看清楚，到底是啥東西砸下來的？如來佛背后究竟有沒有金心玉肺？<br><br><br></div><div>（請看第四集《“直到你流落風塵，我才知道有多么愛你！”》）<br><br></div></div>